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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殿外日 ...

  •   殿外日光铺洒,将鎏金砖瓦映得刺目,殿内的空气却一寸寸沉了下来,冷得像忘川河底未化的冰。神明立在原地,白衣垂落,纤尘不染,眉眼间的清寂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他方才那一偏身,避开了对面的人那近乎贪婪的触碰,也彻底掐断了帝王眼底那点病态的欢愉。帝王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缓缓收回。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听得人骨头发凉。

      “躲什么?”
      帝王缓步上前,玄色龙袍扫过光洁的玉砖,步步紧逼,将神明不经意后退的路,一点点堵死。“朕三年供奉,朝夕祈盼,如今你真身降临,连让朕碰一碰,都不肯?”
      神明抬眸,瞳色浅淡,如覆薄冰,无半分情绪。“凡人与神,殊途。你以邪术强扯阴阳,乱轮回秩序。”
      他语气始终平淡,无怒无威,却带着疏离。于他而言,人间帝王也好,万里江山也罢,不过是轮回里一瞬烟尘,是忘川河畔转瞬即逝的浮萍,根本不值得他分去半分心神。
      可对方要的,从不是他的“值得”。
      是他。
      只是他。
      眼前的凡人帝王还在逼近,将神明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他身上浓烈炽热的阳气裹挟着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渡淮周身那片属于忘川的清寒,狠狠罩落。
      神明眉头微蹙,再退一步,背脊堪堪抵上身后冰凉的玉柱,再无半分可退之地。玉石的寒意穿透衣料,沁入骨血,与他魂中自带的忘川阴寒缠在一处,更显得眼前帝王身上的阳气灼目烫人。那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执念,像实质的网,将他牢牢笼在方寸之间。
      帝王望着他退无可退的模样,手缓缓攥紧,骨节泛出青白。没有再贸然靠近,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着神明,里面翻涌着读不懂的痴狂与温柔。
      神明看着眼前的帝王,心里生出一丝无奈,对面的帝王终于开口。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朕知道凡人与神,本不该相通。朕知道天道有序,阴阳有隔,更知道你来自忘川,是不染红尘的渡魂者。”

      “可那又如何。”

      他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要疯狂。

      “三年前淮河洪浪,朕濒死沉入水底,睁眼看见你立在浪尖之上,白衣胜雪,抬手便镇住万顷洪水。那一眼,朕的魂魄就已经交给你了。”

      “从那刻起,什么天道,什么秩序,什么江山黎民、帝王本分,于朕而言,都不如你一寸衣袂重要。”

      “朕便是知道这是邪术,是逆天道,是乱轮回,朕也要做。”

      “朕用三年龙血祭镜,用国祚做引,用整夜整夜的执念点灯,就是要把你从那阴冷死寂的忘川,拽到朕的身边来。”

      “秩序乱了,朕可以重立;天道怒了,朕可以一力承担;轮回偏了,朕便陪你一起守。”

      帝王顿了顿,目光落在神明茫然无措的眼中,温柔骤然漫上来,缠上疯戾,一字一顿。

      “渡淮,留下来。”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神明千万年从未动过的心魂,在这一刻,被“渡淮”二字,轻轻砸出了一道裂痕。
      “我...叫渡淮?”
      他自诞生于忘川迷雾之中,便只有渡魂的使命,无来处,无归处,无称谓,无姓名。阴阳两界的生灵只当他是引渡生死的一道灵,是奈何桥头冰冷的规矩,是忘川水上无依的浮萍,从没有人,也从没有谁,告诉过他——他有名字。
      听到这句话,帝王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里带着震惊,带着疑问。
      “你不知道?”
      “自我有识起,便守在忘川。”
      “无灵唤我,无鬼记我,无神告我,我从不知,自己有名字。”
      神明说得平淡,无悲无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几句话,落在对方耳里,却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脏,疼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说不出话来。他上前一步,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扣住渡淮的手腕。
      他攥着渡淮的手腕微微用力,却又怕弄疼他,很快放轻力道,俯身与他平视,额头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紧紧缠在渡淮微凉的眉眼间。
      “你叫渡淮。”
      “是朕用三年龙血,三年执念,三年晨昏叩拜,刻在心上的名字。”
      “是朕逆乱阴阳,撕裂两界,也要锁在身边的名字。”
      “那你呢?你叫什么。”
      渡淮开口,声音依旧清淡浅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他活过千万年,渡尽无数魂魄,从未在意过任何生灵的姓名,于他而言,名字不过是轮回里转瞬即逝的符号。可此刻,对着这个囚他、唤他、为他心疼的凡人帝王,他第一次,想要知道对方的名字。
      想要记住,这个给了他姓名,将他从无名孤寂里拽出来的人。
      放下所有帝王威仪,像虔诚叩神的信徒,又像独占珍宝的疯魔,一字一顿,低沉郑重,将自己的名字,刻进渡淮的耳畔,也刻进两人纠缠的宿命里。
      “朕名宴璟。”
      “宴璟……”渡淮轻声重复,唇齿间碾过这个尚且陌生的名字,浅淡的瞳仁里依旧是一片清寂,随即抬眸,平静地问出了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带着一丝无措。
      “……那我如何才能回到忘川?”
      这句话落下,宴璟扣着他手腕的手指,瞬间僵住。
      方才还满溢着温柔、虔诚与狂喜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漆黑的眸心像被泼入寒墨,刚刚燃起的暖意,被这一句“回到忘川”,瞬间浇得透凉。他最怕的,还是来了。
      他可以不在乎天道惩戒,可以不在乎轮回紊乱,可以不在乎江山倾覆,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粉身碎骨,唯独受不了没有渡淮。
      "回忘川做什么?"宴璟声音嘶哑着吼问。胸腔里翻涌的疼、慌、怕与疯戾,尽数揉碎在这一声嘶吼里,方才所有的温柔虔诚尽数崩塌,只剩下被抛弃般的破碎与狠绝。他扣着渡淮手腕的指节泛着青白,额角青筋微跳,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红丝,死死盯着眼前白衣依旧、神色清寂的渡淮。
      “……我有自己的职责啊。”渡淮的声音很轻,淡得像忘川上飘不散的雾,没有争辩,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件与生俱来、刻入魂骨的事实。
      他自诞生起,便守在忘川弱水之畔,引渡魂魄,理顺阴阳交错的秩序,千万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一日懈怠。那是他的天职,是他存在于天地间唯一的意义。
      他不懂宴璟的痴缠,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占有与偏执,更不懂,为何自己想要回归本位、履行职责,会让眼前这个人,露出这样痛苦又疯狂的模样。
      “职责?”
      宴璟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玄色龙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扣着渡淮手腕的手指越收越紧,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细白的骨。
      “你身为神明,受凡尘香火所系,受朕三年血祭所召,如今真身入凡尘,你的职责,早已不是守着那片死水忘川。”
      “你的职责,是留在朕的身边,是安安稳稳待在这祈灵宫里,是做朕的神明,是顺了朕这三年逆天而行的心意。”
      “为何?我不能只做一个人的神明。”渡淮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他生来便是天地的神明,守阴阳,渡亡魂,护三界秩序,从不属于任何一魂一魄,任何一人一城,更遑论,只做眼前这一个凡人帝王的私属神明。这话落在宴璟耳中,彻底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阴鸷与疯戾。他本就因渡淮一心想回忘川而怒意翻涌,此刻再听见他这般疏离淡漠、不肯归属于自己的话,帝王的霸道与被忤逆的狂躁,瞬间冲上顶峰。宴璟指节猛地收紧,攥得渡淮腕间一阵发麻,原本尚存一丝克制的眸光彻底被阴鸷与疯戾吞没,漆黑的眼底翻涌着猩红,像一头被触碰逆鳞的凶兽,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依旧清冷疏离、半点不肯屈服的神明。在他眼里,渡淮不肯只做他一人的神明,不是坚守道心,不是身负重责,不过是看不上他这凡尘帝王,不愿被囚于深宫,不愿只属于他一人。
      宴璟俯身,滚烫的呼吸拂过渡淮微凉的眉眼,松开握着渡淮手腕的手,转而指腹粗暴地摩挲着他苍白的下颌,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势在必得的疯狂与偏执。
      “不能?哪怕折断你的翅膀,碾碎你的归途,朕也要把你,永远留在这凡尘,留在朕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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