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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较量 奉陪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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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检录通知第三次掠过操场时,正午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泡桐树梢顶。
原本遮天蔽日的泡桐林,此刻也挡不住蒸腾的热浪,阳光像熔化的金子,顺着叶隙往下淌,在地上烤出一片片斑驳的光斑。
韩世泽把喝空的可乐瓶捏得“咔咔”响,瓶身皱成一团,被他胡乱塞进校服裤兜,兜口露出半截塑料边。
“刚在检录处听本部的人嚼舌根,”他往莫沉舟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难掩语气里的八卦,“说体育生组这回要搞事,打算集体冲线刷记录呢!听说去年就这么干过,被裁判直接判了违规,今年居然还敢铤而走险,真是不嫌事儿大。”
莫沉舟正低头整理鞋带,闻言“嗤”了一声,鼻腔里溢出的气息带着点不屑,随手把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的蓝色短袖。“一群傻子,”他抬眼扫了眼远处聚集的体育生群体,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正勾肩搭背地说笑,“违规了成绩作废,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算谁的?”
检录处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像一汪汇流的潮水,推搡着、喧哗着,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莫沉舟凭着身高优势挤开人群,刚在指定区域站定,后背就传来一声清冷的“借过”,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下意识侧身让开,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许千帆的视线里。对方脱了外面的长袖,转而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领口磨得发毛,边缘起了圈浅浅的毛边,却依旧平整干净。手里捏着张对折的号码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印着的数字“17”,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纸张,留下几道淡淡的痕迹。许千帆的眼神很静,像没风的湖面,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丝毫波澜。
“这么巧?”莫沉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刻意的挑衅,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上次月考,他以0.5分之差输给许千帆,屈居第二,这口气憋到现在还没顺过来。
许千帆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抬手把号码布别在背上,动作利落干脆,指尖捏着别针的力度刚好,既没戳破布料,又固定得稳妥。莫沉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膝盖,看到蓝色校服裤腿上有块浅褐色的印记,像是蹭到了塑胶跑道,藏在裤缝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刚坐那边是因为摔倒了膝盖?”话出口的瞬间,莫沉舟自己都愣了愣。他其实没必要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两人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对方的伤好不好,跟他没半点关系。
许千帆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停在鞋带上,抬头看他时,眼神里多了点疏离的冷意:“不关你事。”
“怕我赢了你?”莫沉舟笑了,弯腰重新系紧自己的鞋带,指尖用力把鞋带打成一个结实的死结,“上次期末差0.5分,这次跑道上,我赢回来。”
许千帆没再说话,只是直起身,转身走向跑道。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迎着光的白杨树,笔直、挺拔,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发令枪响的瞬间,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操场的喧闹,所有人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莫沉舟一开始就没藏着掖着,把速度提得飞快,风灌进校服领口,带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热气,刮得脖颈有些发疼。他跑在第三的位置,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许千帆。
对方跟在第二梯队的末尾,步频均匀得惊人,手臂摆动的幅度始终一致,像一台精准运转的节拍器,不急不躁,稳稳地跟在后面。
跑到第五圈时,莫沉舟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胸腔里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跑道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侧头往后瞥了一眼,看到许千帆正在慢慢加速,步幅悄悄拉大,膝盖处的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会有指尖飞快地蹭过膝盖,动作快得像怕被人发现,转瞬即逝。
“逞什么能。”莫沉舟咬了咬牙,舌尖尝到了汗水的咸味,脚下的频率也跟着加快。他知道许千帆的膝盖大概率是伤到了,却非要硬撑着跑三千米,这份倔强,倒和他有几分相似。
最后一百米,整个操场的欢呼声都炸开了。看台上的学生们站着跺脚,呐喊声、口哨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莫沉舟能清晰地听到韩世泽那破锣嗓子的嘶吼:“舟哥!冲啊!赢他!”喊得感觉都有点破音了。
这破锣嗓子倒是还挺适合去搞摇滚,莫沉舟一边跑也没忘了一边在心里吐槽韩世泽。
此时,他和许千帆已经并肩跑在了一起,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莫沉舟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也能听到身边许千帆均匀平稳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随着风飘进他的鼻腔。
他咬着牙往前冲,肩膀不经意间擦过许千帆的胳膊,两人的校服布料蹭出轻微的声响,那份触感却格外清晰。
冲线的刹那,莫沉舟下意识地回头,想看清谁先越过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却正好撞进许千帆的眼里。那双平时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不服输的韧劲,像藏着团小小的火焰,灼热又耀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裁判手中的喇叭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刺破了所有的喧闹:“这组集体冲线,违背体育精神,严重违规!本组所有选手成绩全部取消!”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凝固,紧接着就被潮水般的议论声淹没。体育生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争辩着,说只是想一起庆祝,没有违规的意思,可裁判态度坚决,手里的红旗摇得果断。
莫沉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攥着号码布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连带着号码布的边缘都被捏得发皱。
他转头看向许千帆,对方还站在冲线处,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不远,又被他踢回来。耳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刚才跑步跑的,还是被这突发状况气的,连脖颈处的皮肤都透着点薄红。
莫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从旁边的矿泉水箱里拿了瓶冰镇的水,走过去往许千帆怀里一扔:“算倒霉,跟你白跑一趟。”
许千帆抬手稳稳接住,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他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
阳光暖得刚好,不燥不烈,莫沉舟瞥见他的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弧度极淡,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消失了。
韩世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抹一边骂:“那帮体育生脑子是不是有病?自己想刷记录就算了,还连累别人!白瞎了你俩跑那么快,真是太气人了!”
莫沉舟没理他,目光一直落在许千帆的侧脸上。对方的头发被汗湿了,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锁骨处。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很紧,瓶身的标签都皱成了一团,能看到指腹用力留下的痕迹。
“下次再比。”莫沉舟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复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千帆抬起头,看向他,眼里的冷意褪去了不少,眼神比刚才软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莫沉舟耳朵里。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出跑道。
莫沉舟的校服外套还搭在胳膊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许千帆的那个掉漆保温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深蓝色的瓶身掉了大半的漆,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属色,瓶身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找个地方透透气吧,看台那边人多,刚跑完会闷的吧。”莫沉舟不再想回那边热闹的人群,但他对这边不熟,也不知道哪里可去,莫沉舟只好跟着许千帆走。
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口时,许千帆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莫沉舟,语气平淡:“天台的门没锁。”
莫沉舟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上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步步往上,越来越清晰。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燥热。天台上很开阔,能看到远处分校那栋老旧的行政楼,墙面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还能看到操场那片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许千帆走到栏杆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站着,手里还捏着那张跑变形的号码布,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数字“17”,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喜欢来这?”莫沉舟走过去,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停下,也靠在了栏杆上。
“你说的要透气。”许千帆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这里安静。”
莫沉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并肩站着。
远处是一片居民楼,隐约能听到楼下街道上的叫卖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那帮体育生确实欠揍,”莫沉舟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栏杆边,“不过你跑得还行,比我想象中强。”
“你也不差。”许千帆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跑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温柔的光,“上次月考的数学压轴题,你的构造函数解法更简洁,我后来试了。”
莫沉舟心里莫名一动,没想到他会特意去试自己的解法。而且一般人看不到别人的卷子,只能是去办公室找老师要的。前几名一般都会去办公室要,老师也都记得给留下照片。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嘴硬:“那是你脑子转不过弯,这么简单的思路都想不到。”话虽这么说,他攥着外套的指尖却悄悄松了些,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春天应有清冽,刚出完汗多少会被吹得有些发冷。莫沉舟下意识地裹了裹胳膊上的外套,动作很轻,却被许千帆看在了眼里。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色外套,递到莫沉舟面前:“穿着,别感冒了,下次没人跟我争第一。”
外套上还留着许千帆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布料洗得有些柔软,袖口处还有点轻微的磨损。
莫沉舟捏着外套的袖口,没穿,也没还,只是攥得很紧,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暖过来,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不用假好心。”他别过脸,语气依旧带着点别扭。
许千帆没反驳,只是转身重新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边的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轻飘飘的,在夕阳的映照下,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下学期,要按期末成绩分班。”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笃定,“以我们的成绩,应该能分到一个班。”
他好像并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冷了。
莫沉舟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在跑道上并肩奔跑的节奏,想起冲线时撞进许千帆眼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那种彼此较量又彼此认可的默契,好像比单纯的赢了更让人着迷。
“分到一个班又怎样?”他刻意别过脸,假装看楼下的风景,语气依旧带着点挑衅,“下次期中,照样赢你。”
“奉陪到底。”许千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眼里却闪着亮闪闪的光,像藏着星星。
风卷着几片泡桐花瓣,轻轻落在两人的脚边,又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来回晃动。
莫沉舟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外套,指尖碰到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连风都带着点温柔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许千帆攥着号码布的手指悄悄松了些。莫沉舟刚才扔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现在被他紧紧捏在手里,直到瓶身的水珠全部蒸发,瓶身被体温捂得温热,也没舍得放下。
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两条直线的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