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记忆》望星渡

5、坦白 和盘托出

　　电话铃声惊扰了床上缠缠绵绵的二人。

　　林晗月睁开眼，睡意人在，但强制开机。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怀里贴着一个人——祁安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像一只被吵醒的小猫懵懵地抬头。

　　电话还在响。

　　祁安迷迷糊糊想撑起来。林晗月半梦半醒地伸出手，把她捞回来，搂进怀里。顺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

　　母亲大人

　　林晗月一下子清醒了。

　　她看了眼怀里的祁安，又看了眼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妈咪。”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掩盖刚睡醒的感觉。

　　“月月，”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定位怎么在大陆？”

　　林晗月心里咯噔一下。

　　定位。哎呀，通话可以看到定位。

　　她坐直身体，把祁安搂起来，强装镇定地回答：“妈咪，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我有个活动在大陆这边，周期比较长……”

　　“哦，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来问问怎么回事。”

　　林晗月这才点开微信。一堆消息，妈妈的，朋友的，还有几个工作群的。她这几天光沉浸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和那个“美梦”里，完全忘了回消息。

　　“我这几天有点事忙忘了，又开了勿扰。”她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好的，早睡早起，平安健康最重要。”林薇的声音细细的，温柔地叮嘱道。

　　“好的，爱你妈咪。”林晗月说完还萌萌地加了个“mua”，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长出一口气。

　　一低头，对上一双圆圆的杏眼。

　　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眼了，缩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雾蒙蒙的。

　　“你妈妈？”祁安的声音懒懒的，刚睡醒的那种软糯。

　　“嗯。”

　　祁安沉默了一会儿，往林晗月怀里蹭了蹭，环住她的脖子，在她锁骨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很轻，有点黏，软软的。

　　林晗月浅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披肩发丝有点乱，白净的脸上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圆圆的杏眼半眯着，像一只刚起的猫。

　　昨晚的事开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

　　梦。游乐场。烟花。回来之后……

　　她的脸有点发烫。

　　“阿月？”祁安见她不说话，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林晗月看着她，突然开口：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理一下。”

　　“理什么？”祁安一脸疑惑。

　　“时间线。”

　　林晗月把她从怀里抱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坐起来。

　　“我们收拾一下，来理一下。”

　　她像是被拧动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突然进入一种高效模式——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电脑，拿出记事本。

　　祁安躺在床上，看着她在房间里窜来窜去，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

　　祁安虽然不解，但也跟着起来收拾。

　　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林晗月递给祁安一块面包：“先吃点，别饿晕了。”

　　祁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她打开电脑上的录音转文字软件。

　　“你这是要录下来？”

　　“嗯。”林晗月点点头，“我怕我忘了。或者……怕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会记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怕你之后反悔不认。”

　　祁安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林晗月把电脑摆好，拉过椅子，和祁安挤挤地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近到能闻到昨晚缠绵而融合的体香。

　　“好。”林晗月深吸一口气，“开始。”

　　她看着祁安的眼睛。

　　“我以前叫李霖月。我们以前认识，对不对？”

　　祁安点点头。

　　“我们以前什么关系？”

　　祁安沉默了两秒。

　　“一开始……是师生。”

　　林晗月愣了一下。

　　“师生？”

　　“嗯。”祁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面包屑，“你高一的时候，我教过你英语。只教了一个学期。”

　　林晗月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教室，讲台，有人在黑板上写字，自己举着老式相机在拍，转过身来的时候，有一双圆圆的杏眼，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是她。

　　“后来呢？”

　　“后来……”祁安的声音有点轻，“你高一下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活动，我是你的指导老师，然后当时就走得很近，你还报了我的校本课……”

　　“多近？”

　　祁安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回忆，犹豫，还有一点点……害怕。

　　“很近。”她说，“近到……后来你跟我表白。”

　　林晗月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我跟你表白？什么时候？”

　　“高一下学期某天。”祁安说，“有天晚上，晚自习之后，你在楼道里堵住我，把我带到一个角落。”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

　　“然后……你吻了我。”

　　楼道。

　　夜晚。

　　接吻。

　　这几个词像钥匙一样，插进林晗月脑子里某个锁孔里。

　　她闭上眼睛。

　　然后画面闪回——

　　角落很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提示牌绿灯亮着，幽幽地照着楼梯间。放学十几分钟，人基本走空了，教学楼安静得只剩蝉鸣声和风声。

　　李霖月把祁安堵在墙壁和自己之间。

　　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腰。祁安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无处可退。

　　“你……你干什么？”祁安的声音有点抖。

　　李霖月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祁安的眼睛，漆黑夜里最亮的夜明珠。

　　然后她低下头，吻上去。

　　一开始是轻轻的、试探的吻，对方挣扎，就变成带着力道的、不容拒绝的吻。她的嘴唇压着祁安的嘴唇，用力，厮磨，然后——

　　咬。

　　是真的咬。不重，但足够让祁安吃痛地哼一声。

　　祁安的不舒服，让李霖月心软了，李霖月终于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李霖月用手抹了一把嘴唇。

　　祁安的腿都软了，靠着墙才没滑下去。她的脸绯红，嘴唇微微肿着，眼睛里水光潋滟，像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李霖月看着她，嘴唇微微勾起。

　　不是笑。其实李霖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大抵怕失去她。

　　“安安。”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能别和他在一起吗？”

　　祁安有点懵，“你不会是听说卫哥跟我表白的事，你着急吃醋了？”

　　“对，所以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别和那男的。”

　　“你因为不清不楚的事，怀疑我，刚还……惩罚我，你还想要在一起，你想的美！”，祁安无语又生气地回答。

　　“安安，我错了，我就是太着急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哼……行吧。”

　　李霖月见祁安语气缓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对情侣戒指。

　　“那姐姐能给我个名分吗？”，李霖月小狗眼望着她。

　　祁安看着那双眼睛。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自己是老师，她是学生。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但她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想要。

　　她早就想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坐在讲台下冲她笑的时候？从她课后追着她问问题的时候？从她对她直言自己的痛苦？从她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救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推开她。

　　“……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李霖月听见了。

　　她笑了起来，原本设想的撒泼打滚的戏码没上演，她知道姐姐也喜欢她。

　　看见李霖月有点得意忘形的笑，祁安补了一句，“只能地下恋。”

　　小狗点头，地下恋就地下恋反正有名分。

　　画面消失。

　　林晗月睁开眼，发现自己刚刚走神了很久。

　　祁安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林晗月的声音有点飘，“是……你说了，然后画面就出来了。像放电影一样。”

　　祁安没说话。

　　林晗月转头看她，明知故问。

　　“所以你那时候就答应了？”

　　祁安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祁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地下恋。没人知道。”

　　“多久？”

　　“一年。高一下学期到高二。”

　　林晗月脑子里又开始闪过画面——操场跑道被不知名人士递过来的水，办公室路过偷偷牵手，放学后逗留在教学楼的时间。

　　画面很碎，但都透着粉红泡泡。

　　确实没被发现，女同无人在意地相恋，轻而易举，反正只要接吻没被发现，问题都不大。

　　“高三呢？”她问。

　　“高三……”祁安顿了顿，“我们都太忙了……算是分了。”

　　“分了？”

　　“不是正式分。是……”祁安斟酌着词，“是彼此都忙。你高考战备状态，我严峻地准备高考教学工作。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没有说分手，但就是……淡了。”

　　林晗月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高考结束了。”祁安低着头，“你来找我，说要重新在一起。”

　　“你同意了？”

　　祁安摇摇头。

　　“你没同意？”

　　“不是。”祁安说，“我当时在纠结未来的事，然后我们吵了一架，你跑了，然后就出事了……”

　　林晗月愣住了。

　　那个词——

　　“出事”。

　　她知道自己应该追问。应该问出什么事了。应该问然后呢。

　　但她突然有点不敢。

　　因为她脑子里开始闪过另一些画面——

　　漆黑的夜。瓢泼的雨。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到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但那种感觉——

　　那种胸口被攥紧的感觉，命运被勒住的感觉，是真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晗月又问，“我们吵什么？”

　　“我在考虑未来，你在考虑现在，意见不合。”

　　“那你当时还爱我吗？”，林晗月静静地看着祁安的表情。

　　祁安的眼眶有点红了，脸颊有些红晕，“爱呀，不然那七天也太难熬了。”

　　林晗月皱眉，问，“七天？是我昏迷的日子你一直在吗？”

　　祁安点点头。

　　林晗月恍然大悟，那些偶尔在耳畔响起的声音——“阿月，我给你买回来你喜欢的玩偶，你醒来看看呗”；“阿月，今天的麻辣烫好香你要不要尝尝”；“阿月，我找人求的护身符，它保佑你快快醒来”……

　　林晗月看着祁安，说“你真的很爱嘀嘀咕咕的。”

　　“呃？哪有？”，祁安撇嘴。

　　林晗月突然郑重其事地对祁安说，“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不离不弃。”

　　“但是只是意见不合应该不至于不能够和平分手。你没隐瞒什么了吗？”

　　祁安没说话。

　　林晗月盯着她。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她说。

　　祁安的身体抖了一下。

　　“别再瞒我，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林晗月说，“我不想不清不楚地活下去。”

　　又一段沉默。

　　很长很长。

　　久到电脑屏幕都暗下去，进入待机状态。

　　然后祁安开口了。

　　“好吧。”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全交代了。”

　　“高三刚开头的时候。”

　　祁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们的性别，年龄，地缘关系，重重枷锁。偷尝禁果已经错了，那么还要一错再错吗？虽然已经毕业了，但是我悔过……所以我想……慢慢拉开距离。”

　　林晗月听着，没有说话。

　　“但你不想。”祁安看着她，“你越来越黏我。越来越……不管不顾。”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你来找我。你说……”

　　祁安的声音顿住了。

　　“说什么？”

　　“你说……”祁安深吸一口气，“你说你想公开。”

　　林晗月愣住了。

　　“公开？”

　　“嗯。你说你受够了偷偷摸摸，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祁安的声音有点抖，“我说绝对不能。我知道你在耍小孩子性子。”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

　　祁安的眼眶红了。

　　“你问我到底爱不爱你。问我为什么永远把你藏着掖着。问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长久。”

　　林晗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我想。”祁安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长久。我说我需要时间，我说等以后……”

　　“然后呢？”

　　“然后你说——”

　　祁安抬起头，看着林晗月。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

　　“你说，‘那就分手吧’。”

　　那几个字落进林晗月耳朵里，像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其实是对的，但感情已经有了，真说分手很痛苦。

　　“你说完就跑了出去。”祁安的声音泣不成声，“外面在下雨，我追出去，但没追上。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但林晗月懂了。

　　然后那场车祸。

　　然后她昏迷。

　　然后祁安在医院守着。

　　然后她醒来，被妈妈带走。

　　然后——

　　“然后你一直没告诉我。”林晗月的声音很轻，“你一直瞒着我。”

　　祁安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妈妈不想让你想起来。我自己……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想起来之后，”祁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会恨我。讨厌我。”

　　林晗月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林晗月开口。

　　“你知道我回来之后，为什么会对你有感觉吗？”

　　祁安抬起头。

　　“不知道。”

　　“因为我的身体记得。”林晗月说，“它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但它记得你。记得你的声音，你的轮廓，我们之间互动。记得……”她顿了顿，“记得爱你。”

　　祁安愣住了。

　　眼泪又开始流。

　　“阿月……”

　　“你别哭。”林晗月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我不是想让你哭。”

　　“那你想什么？”

　　林晗月想了想。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她看着祁安的眼睛，“还爱我吗？”

　　祁安看着她。

　　那双圆圆的杏眼里，有很多东西。回忆，愧疚，害怕，还有——

　　还有那一点光。

　　那点亮晶晶的、从六年前刚认识就把李霖月拉进漩涡的光亮。

　　“爱。”她说，“一直都爱你。”

　　林晗月笑了。

　　“好。”

　　她把祁安拉进怀里，团住。

　　祁安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身体还在轻轻发抖，泪滴在林晗月的衣服上。林晗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阿月。”祁安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

　　“嗯？”

　　“你……不怪我吗？”

　　林晗月想了想。

　　“怪你干嘛？爱你还来不及。”她说，“其实我现在还理不清那些感觉。但我记得——”

　　她顿了顿。

　　“我记得那个梦的最后，你蹲在雨里哭，问我为什么把你弄丢了。”

　　祁安的身体僵住了。

　　“那时候我在梦里想，”林晗月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能过去，我一定要抱住你，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不会再把你你弄丢。”林晗月抱紧她，“我一直在。”

　　祁安的眼泪又涌出来，把林晗月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但她没说话。

　　只是也伸出手，抱紧了林晗月，她一点都不想再失去她的阿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安终于平复下来。

　　林晗月松开她，看着她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像一只哭红的小兔子，可怜兮兮的。

　　“哭够了？”

　　祁安瞪她一眼，但没说话。

　　林晗月笑了一下，伸手又把她拉进怀里。

　　“阿月。”祁安靠在她肩膀上。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林晗月想了想。

　　“你想怎么办？”

　　祁安没回答。

　　林晗月低头看她。

　　“你怕吗？”

　　祁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怕什么？”

　　“怕你又不见了。”，祁安的声音很轻。

　　林晗月听懂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蹲在雨里哭的祁安。想起那句话——“你为什么把我弄丢了”。

　　那不是梦。

　　那是祁安的恐惧。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那个雨夜里。

　　林晗月没说话。她只是把祁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安安。”

　　“嗯？”

　　“我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林晗月说，“三个月？半年？还是一辈子？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祁安没说话。

　　“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

　　林晗月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光明正大认认真真和你谈一次恋爱，”她说，“不管能维持多久但认认真真爱过。”

　　祁安愣住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你不相信我吗？”

　　祁安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我相信你。你高一就敢堵老师强吻，你什么干不出来。”

　　林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也是认真的。”

　　“认真的流氓。”

　　“嘻嘻，你要怪只能怪卫某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冒出来。”

　　“你别说，卫哥还认出你来了。”

　　“他？他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

　　……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笑着笑着，祁安的眼睛又有点红。

　　“阿月。”

　　“嗯？”

　　“谢谢你回来。”

　　林晗月看着她。

　　然后用手轻轻刮了祁安的鼻子。

　　“我一直在。”

　　窗外，阳光正好。

　　万物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