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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Chapter 71 你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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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1
柯乐安立刻站起身,张开双臂,但动作在空中也有片刻迟疑,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了。
自从上次吵架后,两个人的关系不说降到冰点,也好不到哪里去。平日里两人几乎不说话,即使要说也只是寥寥数语,尽量将语言凝练到极致。
这段时间她也反思了很多。在她的印象里,支柯从来都是最听话最懂事的那一个,甚至她可以毫不顾忌的发号施令,因为支柯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所以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不太听话的支繁身上,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支柯的情感需求。
她总是将支柯当作一个成年人来看待,要求她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却鲜少表扬她。同时她也忘记了,支柯也是一个小孩子。
对于支柯,她是愧疚的。愧疚从前并没有给她更好的环境,没有养在身边陪她读书,愧疚这些年来对她疏于照顾。
最终,她还是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手掌有些生疏地拍着支柯的背,声音沙哑,“吓坏了吧?没事……都过去了……”
伏在母亲的怀里良久,支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对不起。”
这句话让柯乐安拍着她背的手顿了下,随即更用力地抱住她,“傻孩子……”
柯乐安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开始解释那些曾经的安排和约束背后的想法。话虽然笨拙,有些急切,但都是这么久以来无数次在脑中排练过的成果。
所有的词不达意,都需要时间和这样的夜晚来慢慢解释。
支柯听着,第一次感觉到,横在她们之间那道上了锁的门,正随着消毒水的气味,缓缓打开。
柯乐安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交代了支柯几句,没有像往常一样约束她回家的时间,只是强调让她注意安全。
她说的那些话,支柯全部烙印在心里,此刻她无比确信,她和母亲是彼此相爱的,这就足够了。
在龚立文的执意要求下,林满满和杨世新也被他赶回家了。
原本压抑的病房,因为龚立文和唐田的存在,也变得有趣多了。
中途邱匀醒过来一次,但是意识还不清晰,嘴里嘟囔着“哥哥、哥哥”的,没过一会儿又沉沉睡下。
三点的钟声刚过,一个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那是个身材高挑,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简洁的鱼尾裙的女人。她的妆容完美,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昂贵的皮革手袋。但她的裙子单薄,甚至没有穿外套,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支柯站起身来,她敢肯定,这位应该就是和她通电话的女人。
女人进了病房,她先是看了看仍在病床上沉睡的邱匀,而后朝病床旁的支柯微微颔首。
“阿姨……”支柯先开口,只是因半夜的缘故,发出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看到另一张床上睡得正香的龚立文和唐田,轻声开口,“到外面说吧……”
支柯跟着女人到了走廊,女人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是邱匀的妈妈,你就是和我通电话的支柯,对吧?”
支柯点了点头,将身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阿姨,这边晚上很冷,你先披上这个吧……”
女人看着支柯递来的衣服,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发抖。
支柯强行将衣服塞到了女人的怀里,“这个时间想买新的也没有店铺开门的,你先对付一下吧。”
女人这才将外套穿在自己身上。
“阿匀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他脱离危险了,有些失温和轻微呛水,需要观察一天,如果明天完全清醒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支柯一口气说完,紧张地观察女人的反应。
女人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紧蹙的眉头也松垮了下来,“费用交了吗?”她直接问道。
“没、还没有……”
“我知道了。”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支柯麻利地跟上。
女人用信用卡结清所有费用,询问医嘱,拿到单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好像所有的大人都是如此,只要他们出现,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处理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病房,帮邱匀擦了擦脸,掖了掖被角,随后盯着邱匀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支柯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她那些两人关系不好的想法,也在邱匀妈妈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到了,母亲对孩子最温柔的一面。
女人对着支柯笑了笑,想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支柯,支柯只是摇摇头让她穿好。
“医药费我付清了,你们可以正常办出院。”她低下头,用力吐了口气,接着转头看向支柯,“告诉他。他的‘英雄行为’很愚蠢,如果出了事,没人会为他的冲动负责。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该学会权衡利弊了。”
她顿了顿,声音好似软下来许多,但很快就绷紧了,“别告诉他我来过,还有……让他好好养病,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又在病房前的窗户看了邱匀一眼,接着转身决绝地离开。
支柯不解地追了过去,叫住了女人,“阿姨,您不等他醒吗?他可能很快……”
“不了,”女人开口打断,声音依旧很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公司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最后那半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有点含糊。
“就等一会儿……也不可以吗?”
女人转过身,摸了摸支柯的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支柯的耳边回响起柯乐安说过的‘所有的词不达意,都需要时间来好好解释’,她不知道邱匀和他的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妈妈又为什么不让她告诉邱匀,她来过的事实。
他们之间也许有一些误会亟待解开,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姨,我的确不知道您和邱匀之间发生过什么。”
“实不相瞒,我和我妈妈吵了一个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架,就在刚刚,也就是您来的前几个小时,我们才把误会说清。”
“我曾经以为,我是一个傀儡,是被用来攀比的工具,她完全不关心我,只是按照她的想法来约束我。”
“但在她眼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能有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她没错,我也没错。可我们在一起就大错特错,我们都站在了自己的立场,却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挑对方的错处,却忘了这些时间我们原本可以用来彼此相爱。”
邱匀的妈妈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胳膊,微微低头,似乎在思索着支柯的话。
“阿姨,您说得对,我的确还小,我不懂您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
“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邱匀,醒来的时候,我一定很想看到自己的妈妈。”
说完后,支柯偷瞄邱匀妈妈的表情,只见她眉中拢起一座小山,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和他爸爸……已经离婚了。”
虽然邱匀没有和她讲过,但是她也从林满满那里听说过。不过父母离婚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离婚了就要斩断血缘吗?
刚刚邱匀妈妈的表现,明明还是在乎邱匀的。嘴上的话虽然严苛,做的事却实打实透露着心疼和爱。
“可无论如何,您还是他的妈妈啊……”支柯顿了顿,声音小得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和邱匀也没关系,他、是无辜的……”
见邱匀妈妈还在犹豫,支柯只能和她先道别,转身回邱匀的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听不到邱匀妈妈脚下高跟鞋的声音,只有偶然几声别的房间传来的咳嗽声。
在支柯打开邱匀病房门的时候,她用余光看到了,她还在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她理解。
邱匀依旧安静地睡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此时,支柯的内心也在受着煎熬。如果邱匀妈妈真的走了,那她该怎么办?真的不告诉邱匀,他妈妈来过吗?
就在这样的煎熬里,支柯伏在邱匀旁边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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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支柯迷迷糊糊睁眼时,视线里映入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邱匀已经醒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猛地错开望向窗外。
支柯眨了眨眼,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显示。直到视线清晰,确认昨晚还毫无生气躺在这里的人,此刻正好好坐在眼前时,一夜的恐惧、后怕、委屈像扎破的气球,‘砰’的一下,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邱匀的衣领,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的顺着脸颊滚落。
“你还知道醒啊!”她的声音响亮,却带着浓浓的哭腔,仿佛要把一晚上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发泄出来。
龚立文和唐田也被支柯这一嗓子吓醒。唐田刚想从龚立文身上坐起身,就被他狠狠地按了回去,龚立文眼神示意,现在不是苏醒的最好时机。所以唐田收回恶狠狠的眼神,继续维持着这种姿势。
而龚立文则是看着唐田乖乖趴在自己身上,脸都要笑烂了。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就从我旁边跳下去,万一死了怎么办?”
支柯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向邱匀,邱匀先是震惊,而后笑眯眯地回复,“我会游泳。”
“你会游泳有什么用?你难道不知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吗?你去救人,你有没有想过人性的复杂,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仅救不活他,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邱匀伸手拭去支柯脸上的泪,贱兮兮地问了句,“你担心我啊?”
“对!我很担心你!”
话一出口,隔壁床上的唐田狠狠捏住龚立文的肉,看来她的小十一开窍了,而龚立文只能无声哀嚎,默默忍受唐田的残暴行径。
邱匀瞳孔地震,他只是开个玩笑想看看支柯的想法,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想到以前支柯不坦率,他还说她是‘别扭精’,而如今——
支柯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话,她转动着眼珠,试图将焦点从邱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移开,随后她伸出手,指向隔壁床的两人,“我是说,作为你的朋友,我会担心,他俩也……”
支柯看过去,发现两人已经醒了,想到刚才自己这么大声地喊出近乎于‘表白’的话,他俩想不醒也很难。
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脖子冲上耳根,她能感觉到皮肤被迅速灼烧的痛感。一种难以言表的羞愧漫上心头,她狠狠瞪了邱匀一眼,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上去。
隔壁床的两人也尴尬起身,讪讪地笑笑。
“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你们继续,继续。”
支柯片刻冷静之后,对着看着闹的两人发号施令,“别笑了,告诉他们一声,这个人啊、没死。”
她把‘没死’两个字咬得很重。
两人顿时被支柯这股阴冷之气吓得身子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接着站起身一前一后倒退着出了门。
邱匀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得发笑,但在支柯的眼神威慑下,他还是收住了嘴角。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支柯被邱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思索片刻后才将信将疑的开口,“有……吗?”
邱匀小鸡啄米式的点头,“你现在更像个活人了。”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像个死人吗?”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支柯低头笑了下,不知是嘲笑曾经那个冷漠的自己,还是被邱匀滑稽的样子逗笑,“可能是,遇到了一些有意义的人吧……”
“那我呢?”邱匀开口。
“我在这群人里吗?我这个人也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这一刻,时间静止。
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孩童嬉闹的声音回荡在整条走廊。
他问她,他这个人也对她产生意义了吗?
是的邱匀,你这个人,早就对我产生了意义。
支柯错开邱匀灼灼求索的表情,按响了旁边的呼叫铃。
“邱匀,你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不要死。”
这句话支柯说的格外郑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像鼓点一样落在邱匀的心间,惹得他的心也随着这个鼓点拼命地敲着。
医生护士涌入,为邱匀简单地检查过后,和他们说没问题的话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支柯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邱匀妈妈,他已经苏醒的事。
“对了,你、给阿姨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支柯收拾着东西,装作正常聊天般和邱匀说。
“我妈?”邱匀的视线从吊瓶移到支柯那忙碌的身影上,“她怎么会知道?”
“你都昏迷不醒了,我不得告诉你家里人一下?”支柯直起身子,先发制人,“那你通讯录里只有你妈妈,我当然只能打给她了。”
邱匀低头‘哦’了一声,随即半调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猜的。”
“猜的?”邱匀猛地转头,抬了下下巴,“那你猜的还挺准的——”
支柯没有理他,邱匀抬头看着吊瓶里正在缓慢下坠的液体,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缓缓开口,“我妈她……有说什么吗?”
“你想知道啊?”支柯歪头想看清邱匀的表情,但是邱匀眼神闪躲,她也萌生了想逗一逗他的想法,“那你自己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半晌,邱匀叹了口气,“算了,大概都是埋怨我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