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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67 无论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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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晚风变得锐利,切割着她发烫的脸颊。皮筋滑落,不长不短的头发散了下来,它们大多已经被汗浸湿,黏腻的粘在皮肤上。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奋力奔跑着,肺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带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儿,心在胸腔内汹涌的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肋骨跳掉地上一样。
可她的脚步仍旧没有停下。
反而越跨越大,越跑越快。
礼物袋在身侧一下下拍打着,像是为她演奏的鼓点,头发也被风吹干,洋洋洒洒向后飞扬。发梢轻扫脖颈,痒痒的,却让她更加清醒。
周边的景色飞速倒退,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影,只有前方的‘鼎上记’在夜色中发着清晰的光。
原来奔跑是这样的。
风阻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土地反馈的力量感,也是真实的。
肺要炸开了,腿也像灌了铅,可仍有一股近乎亢奋的力量支撑她向前奔去。晚风灌进她的衣服里,凉飕飕的,无比畅快。
就像是挣脱了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壳,将自己的翅膀完□□露在外,肆无忌惮的触碰着流动的空气。
自由。
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自由。
‘鼎上记’的招牌映入眼帘,支柯冲进大厅,挤进人满为患的电梯,按下了六楼。
——拜托了。
——等等。
电梯一层层停留,最终到达了六楼。支柯第一个冲出电梯,往最里面的包厢跑去。
——邱匀。
——等等我。
她深呼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大门,而里面的景象让她哗然。
一整面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簇拥着中间‘QY生日快乐’的字样,一个人形立牌斜斜地倒在角落,是邱匀哈哈大笑的样子。
包厢内到处都是散落的彩带,餐桌上杯盘狼藉,蛋糕的奶油抹得到处都是。几个服务生利落的收拾着残羹冷炙,时而还发出几声碗碟碰撞时清脆的声音。
这里如此凌乱,想来生日会举办的也是相当热闹的。
支柯失了魂一样往前挪动着步子,走向那个倒下的立牌。她微微俯身,将立牌扶正。立牌上的笑容依旧光鲜,只不过沾了些散落的彩带,倒显得有几分狼狈。
她伸出手,轻抚上它的脸颊,带走了那些‘狼狈’。
小腿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烧让她难以自抑,刚才那股自由的感觉也怅然若失。
她终究,还是来晚了。
喉咙干涩的有些发痒,她张了张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声带处微弱的颤动,
“……邱匀。”
停顿了很久,更轻的声音从喉咙里翻滚,像一声叹气,可又重重的落下。
“生日快乐。”
她用力扯出一个笑容,不想让自己失落毁了邱匀的生日。
即使他听不到。
“支柯!”
支柯赫然睁大双眼,猛地回头。
邱匀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惊讶。
她没有食言,她真的来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支柯看着向她跑来的少年,他鲜活、明媚,周身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邱匀在距离支柯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将支柯的模样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就在这里停滞。
过了两秒后,邱匀换上了一副笑容,声音也变得轻快。
“你来啦!”
支柯点了下头,对着面前的男生微微鞠躬,声音沙哑甚至带了点哭腔,“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举起双臂将礼物递了出去。
“生日快乐,邱匀。”
邱匀的视线还落在支柯身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天差地别,身上的衣服也是上午的那一套,看样子并没有精心打扮过,反倒像匆匆忙忙赶来的。
他不免有些好奇还有些心疼,他伸手接下礼物,道了谢。
“我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发了好多条消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低头一脸委屈。
“对不起,我有点事耽搁了。虽然我知道这像是在找借口,但真的很抱歉。”
邱匀摇了摇头,“谢谢你能来,我很开心。”他话锋一转,“对了,我给你留了盘锅包肉,你等一下。”
支柯伸手抓住邱匀的胳膊,面带愧疚,“不用这么麻烦,我该走了。”
“你等下,很快的。”他拉着支柯往楼下跑,支柯却因刚才跑了太久所以双腿没什么力气,她走起路来都踉踉跄跄。在邱匀的追问下,她才嗫嚅道:“高峰期,打车太慢了,所以我跑着来的。”
邱匀的眉头拧在一起,原本最怕上体育课的支柯,居然为了他跑了这么远的路。他的心里暖洋洋的,却也生出一丝心疼,“那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的。”邱匀低声说,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地,刚一开口就消散在空气里。
“你说什么?”支柯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慢点走。”邱匀扶着支柯的胳膊,将头偏到一侧,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发烫的脸颊。
到一楼的时候,邱匀把支柯扶到了门口的沙发上,嘱咐她等他两分钟就转头去了厨房。
CoCo从正门进来,朝沙发上的支柯挥了挥手,坐在了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邱匀拿着锅包肉出来,正好看到支柯和旁边的CoCo。支柯给两人做了简单的介绍,两人打了招呼后,CoCo就一直给支柯使眼色。
邱匀把锅包肉递给支柯,帮两人打了个车。送她们上车后,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支柯抱着温热的锅包肉,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言而喻的弧度。
“所以你急急忙忙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小男生?长得倒是蛮帅的,个子也很高,”CoCo凑了过来,单手托腮盯着支柯,语气里带着点莫须有的戏弄,开始评价起来,“而且,很贴心嘛。”
她撞了撞支柯的胳膊,眼神透露着狡黠,“你男朋友?”
“不是你想的那样,”支柯赶忙否认,随后避开CoCo探寻的眼神,若无其事的小声解释,“他今天生日,我答应了要参加他的生日会的。”
“哦~”CoCo拉长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帮我保密!”支柯转头抓住CoCo的手,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求你了,嫂子,如果被我妈知道,她肯定又要乱想。”
支柯将手里的锅包肉递了过去,似乎带着一点谄媚,“这个锅包肉很好吃的,你尝尝。”
“贿赂我?”CoCo歪头,笑着打趣支柯。
“你就尝尝吗?凉了就不好吃了,再说,试一试你又不吃亏。”
两个人在车上大快朵颐起来,酥脆的外壳裹满了糖浆,一入口浓郁的醋味直冲鼻腔,美味的说不出话来。
“看在锅包肉的份上,勉强帮你一次。”CoCo伸手想再拿一块,却被支柯巧妙地躲开。
“卸磨杀驴啊你!”CoCo吐槽道,“再给我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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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两人深呼一口气,对视一眼后才拉开了门。
柯乐安面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待两人的归来。
支柯紧紧握住CoCo的手,大气都不敢喘。
“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柯乐安的语调沉闷,但却暗藏着锐利。
客厅内静的出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支柯的心跳加速,对待母亲的质问,她还是没办法平心静气的应对。
CoCo却率先开口,想用活泼的语调结束这场无形的战争。毕竟她是客人,多少也要给她点薄面,“姑姑,我刚来这边想尝尝特产,柯柯说这边的锅包肉做的一绝,所以我就拜托她带我去吃了。”
她咂咂嘴,做出一副很美味的样子,“别说,柯柯推荐的这家确实很好吃。”她捏了捏柯柯的手,眼神示意,“对吧?”
支柯顿时心领神会,重重的点了下头,“对!我……带小嫂子去‘鼎上记’吃锅包肉了。”
空气又是死一般的沉静。
“那我们先回房间了。”CoCo出声划破紧张的气氛,推着支柯往卧室走。
“支柯。”
柯乐安的声音穿透支柯的耳膜,她全身像被闪电击中,汗毛倒数从头麻到脚。
“你留下。”
CoCo刚想说什么,支柯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该她承担的,一分都逃不掉。
支柯深呼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奔赴自己的刑场。
CoCo紧紧盯着支柯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她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屋内。
客厅很暗,只有柯乐安身后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
支柯把头埋得很低,她站在茶几对面,手也在不自觉发抖。
“今天是什么场合你不知道吗?”柯乐安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强压着怒气,“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呆着?为什么那么晚还出门?”
她的胸腔起起伏伏,说完这段话还一直喘着粗气。
“你们两个小姑娘,大晚上出门还不和家里人提前说,你当这个家现在由你做主了?”
柯乐安身体前倾,目不斜视地盯着支柯,一字一顿,“我告诉你,只要这个家还在一天,只要我还是你妈,你,就永远做不了这个主!”
支柯这才抬起头来,回应着母亲那双骇人的眼睛,她缓缓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抖,“我……不能做自己的主吗?”
听到这话。柯乐安冷哼一声,两只胳膊仅仅交叠在胸前,手肘微微架起,前倾的身体也骤然收回,“你想做主?可以啊,你找个人嫁了,有自己的家了,你上你家做主去!”
心里的城墙骤然崩塌。
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她就没办法和柯乐安和平共处。
但隐藏自己的想法,她就没办法自由的活着。
在母亲的眼里,她不是她,不是母亲的女儿,同样也不是独立的个体。她是一件展品,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妈妈,是一个只能附属于别人的——‘女人’。
母亲的话就像一记重锤,一次又一次地击溃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我。
支柯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东西涌出眼眶,“在您的心里……”她的声音沙哑,无数的委屈涌出,“我究竟是谁?”
她缓缓合上双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稍稍提高了音调,“我是你的女儿,还是那个看不见的老公的妻子,那个莫须有的孩子的妈妈?”
“我、究竟是谁?”
她痛苦的大喊着,柯乐安不解的看着她,但眼神里的不解很快就转成了愤怒。
“你放肆!”柯乐安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茶杯被震的叮咚作响,“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我哪件事不是为你好?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了吗?”
“你看看你今晚,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忤逆我的话,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乖?”支柯冷笑,抬手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她抬头,依旧死盯着柯乐安,“我还要多乖?”
支柯怒吼着,伸手指着支繁的房间,“就因为我不乖,所以我从小就没父母陪伴,就因为支繁乖,所以就能一直带在身边吗?”
她单薄的身体,因刚才的怒吼微微颤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您是不是忘记了,您把我丢下的那些年?你也从来不知道班级同学是怎么背地里说我的!你不在乎,你只想看到你想看到的!”
“那您也问问自己,这么多年了,你有参加过我的家长会吗?哪怕一次!”
柯乐安的的瞳孔骤然收缩,支柯没有注意到这细小的变化,还是在为自己申诉着。
“没有!没有!”
支柯歇斯底里的质问,她的眼泪一直奔涌而出,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次……都没有……”
“……唔……无论……无论我成绩如何,我……名次……名次如何,您都只有一句话,就是、就是……”支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所有的委屈在此刻都奔涌,“还不够,还不够!”
“那您怎么样才能满意?我怎么样才能让您满意?”
“还有,初中那次,我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您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您为什么还要屡次用这件事羞辱我呢?”
“我羞辱你?”柯乐安像被点到了命脉,她‘腾’的站起身,出声打断支柯的控诉,“我是提醒你,这样的错不能犯!”
“我犯了吗?我从来没有!”支柯哭的撕心裂肺,“你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柯乐安还想辩解什么,但所有的解释在支柯那哭花的小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