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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 61 窒息的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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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1
下课铃声响起,朱珠抱着教案离开的背影决绝,仿佛在宣告着:真正的风暴,现在才正式开始。
几个人迅速围在支柯的书桌附近,领头的正是曾经的‘小跟班’——杨仕龙。
“叛徒!”两个格外刺耳的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响彻在喧闹的教室。继而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将他们的座位包围的水泄不通。
“这和小十一有什么关系?”唐田忍不住出生为支柯辩解。
“有人看到她今天去了老师办公室,”杨仕龙指着支柯,他的脸因怒气涨得通红,声音也更高了些,“不是她是谁?”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开始对支柯口诛笔伐。
“我说了不是她!”唐田站了起来,直视杨仕龙的眼睛,“同学这么久,小十一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
“少在这里狡辩!有人亲眼看到了,就是她!”
“滚出八班!”
“滚出八班!”
一声高喊点燃了群体的情绪,紧接着,声讨的浪潮势不可挡地压了过来,顷刻间将支柯孤立在愤怒的中心。
她微微抬眸,环视了下周围的这些厉声谴责的面孔,其中不乏曾虚心向她请教过问题的人。可如今,他们也站在她的对立面,用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对她进行声讨。
多么可笑。
“你们真是有够搞笑的。”邱匀将后背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冷笑了一声,“支柯这成绩,举报你们作弊的干什么?她又不是闲的慌。你们干什么,她才懒得管。”
“嫉妒!她肯定是觉得自己的名次被撼动了!”
“她?”邱匀的笑声更甚,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她嫉妒你们?”他语气中的不屑几乎凝成既定的事实。
“如果我没记错,人家每次考试成绩稳定在600左右,那是人家实打实考出来的。就算明天是高考,人家照样能考这个分儿。她嫉妒你们抄出来虚高的分数干什么?她又不是有病?”
支柯的眸子微微颤了颤,邱匀说错了,她确实有病,不过她确实不会闲的没事举报他们。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人考的如何,抄的又如何,说得更精确些,就是她比较自私,她只关心自己,至于其他人的行为,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
“那她就是没有集体荣誉感!”
“就是就是。她平时就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再多的解释,都无济于事——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支柯伸手,轻轻拉住了还要为她出头的唐田和邱匀。
她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让周遭一静:
“我想你们是搞错对象了吧,你们难道不应该怨那些坏了规矩、作弊的人吗?怎么全部讨伐起我来了?”
她的语气不温不火,就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先不论是不是我举报的,就算是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也觉得我没做错。”
她没有站起来,语调也没有任何的起伏,却让周遭不少人心虚的移开视线。
“作弊是件很光彩的事吗?还是你们真心觉得,作弊是对的?”
“作为同学,就要包庇他们所犯下的罪行?”说到‘他们’两个字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略过那几个她亲眼看到作弊的人,“举报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再陪他们做几套卷子吗?”
她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清晰的嘲讽: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点名是谁作弊,要求学校公开处罚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陪你们受罚。”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只是围观、随大流指责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真正作弊的几人。眼神里的怨怼,再也掩饰不住。
杨仕龙被怼的哑口无言,愤愤地转身挤出了人群,剩下的人也纷纷散去。
“杨仕龙怎么是这样的人?”唐田气鼓鼓地转过身,对着支柯吐槽,“先不说你以前给他讲过多少题,就那次,学校查手机,还是你帮他藏的呢,他就这么对你!”
“死没良心的!”她啐了一口唾沫,恨恨骂道。
“没事啊,我们相信你就够了。”杨世新看着支柯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
“光你相信有什么用?”唐田一拳锤在杨世新桌子上,震得书本都发颤,“那些人都瞎了吗?”
支柯摇了摇头,把手轻轻放在唐田的手背上拍了拍,“好了啦,有什么好生气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做几道题,争取这次考试多考几分。”
唐田想了想,觉得支柯说的有道理,从桌肚里掏出了练习册,开始‘临阵磨枪’。
支柯则是望着窗台上的绿萝,陷入沉思。
人复杂而多变的,不管是朱珠还是杨仕龙都一样。她曾经也会想,为什么人和人的相处,不能以诚相待,不能直言不讳。可后来才意识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心的底色是五彩斑斓的灰。
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能依据一件事就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当你开始给这个人打上好人或者坏人的标签时,就已经在用有色眼镜看他们了。而判断往往带有主观的色彩,会夹杂很多个人情绪。
就像是杨仕龙,能因为这次他批判自己,就证明他是一个坏人吗?可曾经他们和平共处的日子里,他也为自己带来了很多的欢声笑语。那些美好的日子,是真实存在过的,谁也不能作假。
也许,情绪正是复杂人性的投影。在同一事件中,唐田的愤怒里也许夹杂了对杨仕龙的失望,杨仕龙的愤怒里,也许混入了作弊的心虚。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无法用眼睛看到的,而是要用心去感受,用实际去解答。
那么,人究竟要如何安放这波涛汹涌的情绪?
她望着窗外,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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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八班重考的红头文件,也在下午如约而至。
谢国华收到通知的第一件事就是怒气冲冲地走进八班,‘哐当’一声踹开了教室门,将全班骂了个狗血临头。其中虽然是厉声指责,但也不乏夹杂着些对他们的失望。
“八班,成绩很好,歪心思也不少!”一嗓子吼得整个楼层都听得见,“你们爸妈把你们送到这来,不是让你们偷奸耍滑的!我现在骂你们,是怕你们以后栽大跟头,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校训都让你们忘到后脑勺了!是谁,我今天也不点名,200遍校训,抄好自行放在我的桌子上!”
宣布完惩罚后,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将全班同学笼罩在这压抑的气氛当中。
晚上支柯推开家门,柯乐安照旧在客厅修着样图。
听到支柯进门,她头也没抬,只是冷冰冰抛来两个字:
“过来!”
那语调里有种暴雨将至的寒意。支柯放下书包,换好拖鞋,走到柯乐安面前站好。
“坐下。”
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威严。
支柯用余光打量着柯乐安的侧脸,怀着赴死般的心情,慢慢挪到沙发边缘坐下。
此时的她无比紧张,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四下寂静,她甚至能听到脉搏跳动的声音。平时除了吃饭以外,她从未和母亲坐的这样近。她不敢抬头,不知道柯乐安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让母亲不满意。
“看看。”
柯乐安将电脑推了过来,支柯缓缓抬头,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此次学年大榜,而标红位置正是她的名字。
随着‘哒哒’的鼠标敲击声,支柯又看了遍自己的成绩:语文125,数学122,英语134,文综208,总分589,名次学年13,总分数差额+5,名次-6。在下方的表里,甚至还有开学至今各科的分数差额表。
震惊之余,更多的恐惧在支柯心中蔓延开来。柯乐安对她成绩的掌控远比她想得还要多,她微微转头,想看一眼柯乐安的表情,却被柯乐安的声音打断。
“这次考试是怎么回事?总成绩相对来说稳定,怎么名次怎么退步这么多?”柯乐安的声音从右耳贯穿到全身,支柯赶忙站起身,面对着母亲低头不敢吭声。
“我记得你们考试的题都很难,怎么大家都进步那么多,你是不是没好好学习!”
柯乐安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疾言厉色,她全程都很平淡,就像是客观陈述,这让支柯很不自在。
“这次有人作弊,主任通知了明天会重考。”
支柯还是张口和柯乐安解释,尽管柯乐安大概率是不会相信的。
“嗯,好好考。”
没有想象中的反驳,也没有劈头盖脸地责骂,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好好考’。支柯整个人都呆住了,双脚像是粘了强力胶,不敢移动半步。
“还待在这干什么?去学习啊!”
支柯这才抓起旁边的书包,跑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她紧贴着卧室门,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的是她的幻觉。她又小心翼翼打开门,透过门缝观察客厅的动静,只见柯乐安已经收好电脑,回了卧室。
她一直知道,母亲很在乎她的考试成绩,可没想到,她真的有做一个表,专门来观察她的成绩。想到刚才那几个没有打开的表,一阵恶寒窜上后背,胃里也开始反酸,不安的情绪冲上心头,原来她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努力调整呼吸,想从那种窒息的困境中逃离,可却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喉咙。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最终化为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每一个单元格里都映着柯乐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589分,够吗?”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就用第十三名回报我?”
“你要去哪?你还能去哪?”
无数个标红的数字就像雪花一样砸向她,将她淹没。
支柯猛地惊醒,身上的睡衣被汗水浸透。她抬头看了眼闹钟,4:30分,比往常多睡了30分钟。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半长不长的头发扎了起来。
自从上次剪过短发后,过了没几天,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头发绑了起来,因为短发实在是需要时间打理,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洗脸、刷牙、看书、出门,这就是支柯一早必备的开场。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灌入肺腑,这才让她感觉稍有放松。她在学校旁边买了早餐,在见到邱匀的那一刻,便将昨夜所有的不愉快都搁置在身后。两人吃完早餐后,就开始进行每天重复的任务——背书。
“要考试了,你紧不紧张?”邱匀放下遮住全脸的语文书,只露出两个眼睛。
支柯摇了摇头,随口应道:“只是有点烦。”
“烦什么?”
支柯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邱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总不能告诉他,太简单的题还不如不做。
“没什么。”她又把目光放在课本上,“好好看书。”
邱匀‘哦’了一声,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牢牢锁在支柯身上。
她背对着窗,阳光勾勒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甚至连细微的绒毛都在发着光。一阵风来,奶白色的窗帘翩然掀起,不偏不倚横亘在两人中间,将她的身影裁剪成光的形状,在朦胧与明朗之间流转。
邱匀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啪嗒’
书本与桌面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支柯伸手抓住了乱飞的窗帘,将它缓缓地往旁边拉。她的身影从窗帘中完整的显现出来,对着邱匀微微蹙眉,“发什么愣?不背书了?”
邱匀这才惊觉手中的书掉在了桌子上,他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地捡起书盖住整张脸,装模做样的开始背书: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支柯边听他朗读,边将飞起来的窗帘重新堆叠在窗台上,顺便掏出几本书压在上面,防止它再乱飞。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支柯出声重复着后两句。
“啊?”邱匀一愣。
“你背错了,是‘久长’,不是‘长久’。”支柯头也没抬,抽走了邱匀面前的书,随手合上放在胸前,“再背一遍。”
邱匀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余红,但支柯的注意力全在书页上,自然没能察觉他这片刻的异样。
“为什么是‘久长’不是‘长久’?”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支柯的脸,只是用余光打量着她。
“从平仄上来看,‘久长’最合适。况且‘久长’强调时间上的绵延不绝,‘长久’则表示状态的稳定。”支柯解释完后,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背吧。”
察觉到对方不以为意的态度,邱匀这才抬起头,原来支柯刚才根本没看他,他这才大胆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书,“你把书还我,你看英语呢,怎么提问我语文,你还我,我自己看。”
“这首词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支柯死死抓住怀里的书,不让邱匀移动分毫。
“诶,你!”
好学生了不起啊,你会背你了不起啊!
好吧,她既会背,又懂什么平仄之类的,的确了不起。
邱匀悻悻地收回了抢书的手,移开目光又背了一遍。确认这次没背错,支柯才把书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