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盛夏》Y韩琪

6、跨越黑夜

　　听筒里的哽咽细碎又压抑，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周子钰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外冲，电话始终贴在耳边，不敢挂断，生怕一松手，那头脆弱得快要碎掉的少年就会再次跌回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钰宸，别哭，我马上到。”
　　周子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路奔跑的微喘，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你别挂电话，我听着你的声音，很快就到。”

　　江钰宸缩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手指紧紧攥着那台屏幕满是裂痕的旧手机，除了压抑的抽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庆幸，庆幸自己在白天鬼使神差地记下了那串号码，庆幸自己在崩溃边缘，孤注一掷地拨出了那个电话。

　　周子钰没有催他，只是握着手机，一边快步穿过夜色渐浓的街道，一边轻声地、慢慢地说着话。
　　说傍晚分开时他落在桌角的草稿纸，说明天要教他的数学公式，说校门口那家刚开的面包店有很好吃的牛奶吐司，说一切细碎又温暖的小事。

　　那些温柔的话语，顺着电流一点点传过来，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江钰宸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绝望。

　　十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急促而轻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江钰宸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停住了。

　　是周子钰。
　　真的来了。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指尖冰凉地拉开门。

　　门一开，晚风裹着夜色涌进来，也带来了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
　　周子钰额角带着薄汗，呼吸微促，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时，眼底瞬间覆满了心疼。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小心地，把江钰宸揽进怀里。

　　“我来了。”
　　“不怕了。”

　　少年的怀抱清瘦却安稳，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江钰宸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安心。
　　江钰宸再也忍不住，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周子钰就那样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不敢再靠近人的小兽。

　　屋内的卧室里传来母亲不耐烦的翻身与嘟囔，却没人再出来。
　　周子钰眉头微蹙，低头看向怀里发抖的少年，声音轻而坚定：
　　“跟我走，好不好？今晚，别待在这里。”

　　江钰宸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带，只攥着那部旧手机，跟着周子钰，轻轻关上了那扇冰冷的家门，仿佛把一整个童年的黑暗与委屈，都关在了身后。

　　两人打车来到一片干净明亮的小区，电梯上行，门一开，暖黄的灯光立刻铺满走廊。

　　门没锁，虚掩着。
　　周子钰刚一推开，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动静，紧接着，一道温柔又柔软的女声响起：

　　“子钰，你回来了？刚才那么急，冲出去干嘛去了……”

　　话音顿住。
　　一位穿着浅色系家居服、气质温和柔软的女人走了出来，眉眼弯弯，一看就是脾气极好、心地柔软的人。
　　她看见周子钰身边，那个低着头、浑身紧绷、眼眶通红的陌生少年时，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任何打量，只是立刻放轻了语气，眼底盛满了心疼。

　　周子钰轻声介绍：
　　“妈，这是江钰宸，我的同桌。”

　　女人立刻露出温柔的笑，走上前，声音轻得像羽毛：
　　“钰宸是吗？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别站在门口。”

　　她就是周小燕，周子钰的妈妈。
　　没有质问，没有奇怪，没有审视，只有扑面而来的温柔与接纳。

　　江钰宸紧张得手指都在蜷，低着头不敢说话，从小到大，他从未被别人的妈妈这样温柔对待过。

　　周小燕像是看出了他的局促与不安，没有靠近逼他放松，只是转身往厨房走：
　　“是不是还没吃饭？阿姨煮了点小米粥，温着的，我给你们盛一碗，好不好？”

　　周子钰牵着江钰宸的手腕，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拿过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我妈人很好，你不用怕。”

　　江钰宸坐在干净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眼前明亮温暖的客厅，闻着厨房里飘来淡淡的粥香，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这是……家的味道。
　　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味道。

　　很快，周小燕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出来，还细心地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两个温热的包子。
　　她把碗轻轻放在江钰宸面前，语气柔得能滴出水：

　　“钰宸，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是不是受委屈了？没关系，别怕，今晚就在这里住，阿姨给你收拾房间。
　　有什么事，慢慢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都陪着你。”

　　没有一句追问。
　　没有一句指责。
　　没有一句“你是谁”“怎么这么晚来”。

　　只有不问缘由的接纳，只有毫无条件的温柔。

　　江钰宸握着温热的碗，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被突如其来的善意与温暖，砸得手足无措。

　　周子钰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周小燕坐在对面，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疼与包容。

　　这一刻，江钰宸忽然明白。

　　周子钰的光，不是凭空来的。
　　他的温柔，他的善良，他的坚定，他愿意伸手拉陌生人一把的勇气，全都来自这个家，来自眼前这位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母亲。

　　而他，江钰宸，这个爹不疼妈不爱、活在泥沼里的小孩。
　　在这个深夜，被一束光照亮，又被一整个家，轻轻拥进了怀里。

　　小米粥很暖，
　　手心很暖，
　　灯光很暖，
　　连空气，都是暖的。

　　江钰宸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粥，眼泪掉进碗里，却一点都不苦。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
　　第一次，尝到被人疼、被人护着的味道。

　　而周子钰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他心里轻轻说。
　　江钰宸，别怕。
　　三年。
　　我用三年，把你从泥里拉出来。
　　我妈疼你，我护你，我们一起，把你养成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