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他的光不偏不倚 ...
-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高二（3）班都沸沸扬扬。
周子钰依旧是稳稳的年级前三，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各科老师提起他时，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欣赏。
而江钰宸的桌角，依旧躺着一张59分的数学卷。
红色的数字刺目得很，和周围人欢喜或懊恼的情绪格格不入。他习惯性地把卷子往桌肚里塞，动作快得像是在藏匿一件见不得光的垃圾。
指尖刚碰到纸边，手腕就被人轻轻按住了。
江钰宸抬头，撞进周子钰浅淡温和的眼底。少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被他揉得发皱的卷子重新抽了出来，一点点抚平褶皱，动作耐心又细致。
“别藏。”周子钰的声音很轻，“藏起来，题还是不会。”
江钰宸喉间发紧，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他想说，我本来就笨，我本来就听不懂，我本来就是个没人管的废物。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一说出来，连眼前这点仅存的温柔，都会消失。
两人的动静不大，却还是被不远处几个凑在一起对答案的男生看在眼里。
其中一个平时总爱起哄的男生，叫张昊，家境不错，成绩中等，最爱跟着班里的小圈子凑热闹，也最擅长把欺负透明人当成乐趣。他瞥见周子钰居然在搭理江钰宸，立刻撇下身边的人，抱着胳膊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警告。
“周子钰，我劝你啊，离江钰宸远点。”
张昊往桌沿一靠，居高临下地扫了缩在角落的江钰宸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充满了嫌弃。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这江钰宸，全年级都出名的笨，脑子转得比谁都慢，教不会的。而且他家什么样子你也别打听，爹不疼妈不爱，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
“你跟他待久了，别人都要笑话你，连成绩都能被他拖下去。”
话说得又响又直接，几乎半个教室的人都听见了。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好奇的、看热闹的、同情的、鄙夷的……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在江钰宸身上。
他的脸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笨。
脑子不好。
爹不疼妈不爱。
每一个字，都是他最痛的伤疤，是他拼了命想要藏起来的不堪，是他深夜里捂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绝望。
现在，却被人当众扒开，赤裸裸地扔在所有人面前。
江钰宸恨不得立刻从教室里消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那些目光凌迟。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子钰。
他怕看到周子钰眼里出现和别人一样的嫌弃、厌恶、后悔……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生命里的光，下一秒就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在等着周子钰的反应。
等着他点头附和，等着他立刻疏远江钰宸，等着看这个干净耀眼的少年，和这个阴沉糟糕的差生划清界限。
连江钰宸自己，都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
可下一秒，周子钰开口了。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江钰宸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听见。
“我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张昊一愣，得意地笑了：“知道就好，那你……”
“我知道他笨，知道他基础差，知道他很多东西听不懂，也知道他家里没人疼，没人管。”
周子钰打断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嘲讽，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真。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教他。”
全班瞬间安静。
张昊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子钰：“你疯了？他那种人……”
“他哪种人？”
周子钰终于抬眼，看向张昊，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不凶，却足够让人不敢再放肆。
“他不吵不闹，不惹事，不害人，凭什么被你们这么说？”
“笨可以学，差可以补，家里不好，不是他的错。”
“你们不愿意帮他，没关系，但你们没资格嘲笑他，更没资格替我做决定，让我离他远点。”
他顿了顿，再次低下头，看向依旧缩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的江钰宸，声音放轻，却无比坚定。
“江钰宸是我的同桌，我管定了。”
“就算他笨三年，我就教他三年。”
“就算他爹不疼妈不爱，从今往后，我疼他。”
最后一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江钰宸的心底。
他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周子钰就坐在他身边，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少年柔软的发梢上，温暖得不像话。
刚才那些刺耳的话，那些扎心的标签，那些让他恨不得死去的难堪，在这一刻，全都被眼前这个人，轻轻护在了身后。
原来真的有人。
知道他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糟糕，所有的不被爱。
却依旧愿意走向他，愿意护住他，愿意对他说——我疼你。
张昊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周围尴尬的目光里，只能悻悻地走了回去。
教室里的目光渐渐散去，可江钰宸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委屈，是酸涩，是压抑了十六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周子钰没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温柔，力度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他。
“别怕。”周子钰的声音低低的，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这么说你。”
“他们说你笨，我们就慢慢学。
他们说你没人疼，我就一直陪着你。
爹不疼妈不爱没关系，我做你的家人，我做你的光。”
江钰宸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褪色的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长这么大。
第一次有人，把他的伤疤当成需要呵护的伤口。
第一次有人，在所有人都嫌弃他、远离他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前。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
周子钰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任由他把所有的委屈、不安、痛苦，全都哭出来。
他知道，这个少年在泥沼里陷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被人疼是什么感觉。
没关系。
他有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这个满身泥泞的孩子，一点点拉出来。
足够他把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小孩，养成一个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
等江钰宸的哭声渐渐平息，周子钰才拿起笔，轻轻点了点那张59分的数学卷。
“我们从第一题开始，好不好？”
江钰宸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眼前温柔的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你教我。
你陪我。
你拉我。
我就跟你走。
走出这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走向你给我的，有光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的光不偏不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