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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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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他没有搬走。
第二天傍晚,他出门了一趟。我从阁楼的窗看着他走过长巷,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半小时后他回来,捧着一盆花。
是蔷薇。深红近黑的花苞,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他把花盆放在钢琴旁。
那架施坦威立在琴房角落,二十六年没被调过音,琴盖落满灰。他找了块软布,擦干净琴凳,然后坐下。
他没弹。只是坐着,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我从门边的阴影里看他。
“你会弹?”我问。
他侧过头。晨光里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纯粹的深色,近看有浅浅的灰蓝,像溪流过石灰岩。
“不会。”他说,“但想听你弹。”
我没回答。二十六年来我没有碰过琴键。
他也没有追问。
之后的日子开始有某种节奏。
他在老宅里走动,像任何一个普通房客。清晨在厨房煮咖啡——他自带了摩卡壶和一小罐豆子。上午在窗前画速写,中午出门,有时候拎着画材,有时候空手。傍晚回来,有时带一束花,有时带水果和面包。
花总是放在钢琴上。
蔷薇、洋桔梗、白色的小雏菊。他用玻璃瓶养着,隔天换水。
我没有再碰他。
但我在看他。
他画了很多画。速写本堆在床头,有些钉在墙上。梧桐、旧窗户、走廊尽头的焦痕、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痕。
他画我。
第一张是我掐住他脖子的那个夜晚。月光、书架、散落的照片。画面里的人半垂着眼,手指扣在他喉间,下颌线条绷紧。
他画得很细,细到我几乎忘记那是我自己。
他把这张画钉在书桌上方。
“你不怕别人看见?”我问。
他背对着我,正在削炭笔。小刀一片片刮下木屑,落进旧报纸折成的纸盒。
“没有人会来。”
他停了停,刀锋顿在笔尖。
“而且,”他说,“画的就是你。”
黄昏时他会在走廊里坐一会儿。那是西晒最烈的时候,斜阳从百叶窗漏进来,把地板的木纹烫成金色。
他靠墙坐着,速写本摊在膝头,但不动笔。
我站在楼梯转角。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我沉默了很久。
“林瑾。”
“瑾瑜的瑾。”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他正收拾画具。炭笔一根根插回铁盒,橡皮屑从桌面拂进掌心。
“什么是怪物?”
他的声音很平,像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我答不上来。
他侧过头看我,眼神没有躲避。
“烧不掉的东西,”他说,“就是怪物吗?”
我沉默了。
“如果是,”他把铁盒合上,发出轻而闷的一声,“那我也算。”
他没有解释。
那天夜里,我听见客房里传来压低的呻吟。
是梦呓。他的声音裹在被褥里,听不分明,但那种频率我熟悉——被噩梦攫住喉咙,想喊喊不出声。
我穿过墙壁。
他蜷缩在床上,被子踢到地板上,衬衫皱成一团。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的脸。
他在发抖。
眉头紧蹙,嘴唇翕动,吐不出完整的字句。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他抬手去抓,指甲划过后颈。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没有触感,像穿过凉水。他还在抖。
我蹲下来,隔着一寸的距离,把掌心覆在他眼睛上。
他渐渐安静了。
那天之后,每个深夜我都会去客房。有时他噩梦,有时只是睡得不安稳。我坐在床边,不说话,也不碰他,只是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蟹青。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看见我坐在床沿。
他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每晚都在。”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
我没回答。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晨光里他的锁骨泛着淡青色,皮肤上有细小的痣,一粒两粒三粒,散落如星。
他的手指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我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很热。
“冷吗?”他问。
我没回答。
他的手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