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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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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得没错,我是被烧死的怪物。
七月十六。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火从窗帘烧起来,然后是地毯、琴谱、我的头发。
我拍打着门,指甲劈裂,血印在木纹上。
门外有人在笑。
等我从废墟里爬出来,镜子碎片里映出的东西已经不叫林瑾了。
他们叫我什么?
凶宅。
不祥。
被烧死的怪物。
二十六年前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现在老宅空着,没人敢住。
我烧掉每一张照片——不是我烧的,是我让它们自己烧起来。
我恨那些定格的笑,恨自己曾经完整的样子。钢琴我也烧过,琴键在火焰里卷曲,发出低沉的呻吟。
可它烧不干净,第二天又恢复原状。
这座房子困住我,我也困住它。
我来回走着,从琴房到卧室,从卧室到走廊。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我不数年月,没意义。
直到那天。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日头斜着,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旧金箔。我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在楼梯转角停住,往下看。
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六七岁,深色卷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白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衣领歪着,像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
他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仰着头看天花板上那片焦黑的痕迹。
那是火舌舔过的地方。二十六年了,没人能把它擦掉,我也没让它消失。它像一道永远不愈合的疤。
中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絮絮叨叨:“周先生,这房子确实便宜,但您也看到了,年头久,还失过火……其实镇上还有别的……”
“就这里。”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沉。
中介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看见他走进来,皮箱搁在地板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他住进了二楼东边的客房。
客房在走廊尽头,离我的琴房最远。起初我以为他和别人一样——住几天,被噩梦吓醒,被走廊里的脚步声逼疯,然后仓皇搬走。
但他没有。
第一夜,他在客房里待到很晚。我听见翻书页的声音,钢笔搁在墨水瓶上的轻叩,椅子挪动。他不说话,也不开灯。
我穿过墙壁,站在他门边。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一道一道横在他身上。他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炭笔沙沙地划着。
画的是窗外的梧桐。
他画了很久。我在阴影里看着,直到天快亮。
第二夜,他走到走廊里。
我在楼梯转角。他停在三步之外,没动。
“灯坏了?”他问。
我不说话。
他也没等回答。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第三夜,他开始翻东西。
不是我的东西——这座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早就烧的烧、毁的毁,剩下一些零碎,塞在阁楼的木箱里,落了二十六年的灰。
他找到了那箱旧照片。
阁楼的灯拉不亮,他举着手机,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影子投在倾斜的屋顶上。木箱打开时扬起细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他一张一张翻。
大部分是合照。我站在钢琴边,手搭在琴盖上。母亲坐在我旁边,父亲立在后方,手按在我肩上,那些脸孔已经模糊。
他翻到一张独照。
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拍的。穿白衬衫,领口系着细银链——已经不流行了,那时候流行。刘海有点长,半遮住眉毛,嘴角弯一点弧度,还没完全弯上去,快门就按了。
他就着手机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拇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
烧焦的边角簌簌掉落。
“真漂亮。”他说。
我立马现身掐住他的脖子。
他的后背撞上书架,木箱翻倒,照片散了一地。手机掉在脚边,光朝上照着,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他甚至没有挣扎。喉结在我掌心里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没有躲。
“你看得见我。”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
“你不怕。”
他没回答,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掰开我的手指。
但他没有。
他的指尖触到我的脸——沿着下颌线往上,停在我左颊。
那里有一片烧毁的皮肤。
二十六年了,它永远在疼。
不是灼痛,是紧绷的疼,没有人碰过。
他的指腹很热。
“你烫。”他说。
我收紧手指。他的脸开始泛红,眼尾渗出生理泪水,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我,瞳孔因为缺氧而放大。
“你不该招惹鬼。”我说。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他仰起头。
他的嘴唇贴上我嘴角那片烧毁的皮肉。
我松了手。
他踉跄后退,扶着书架,弯腰剧烈地咳起来。月光和手机的光混在一起,他垂着头,脖颈上一圈红痕正在浮现。
我等着他跑。
他没有。
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眼尾还红着,呼吸还没喘匀。他看着我。
“那就带我下地狱啊。”
“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