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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诏狱 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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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诏狱。阴冷的风卷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一身飞鱼服的徐简之坐在椅子上,双眸半阖,一只手随意的支着额面,面对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子难民似乎无意为难。
“名字?”
虽然声音懒懒的,面上也看不出凶恶的神情,更没有用刑,但瘦高个难民看见那双狭长的凤眸就觉得害怕。他抖着声回道,“赵五。”
“家中行五?”
“是的是的,”赵五赶忙交代,“俺上面有四个大哥,赵大、赵二、赵三、赵阿四,全都叫洪水淹死了。”
“......”
徐简之细眯着眼,“你受何人指使在城门口闹事?”赵五绝不是能想出主意的人。
赵五冷汗直冒,不敢犹豫,生怕说迟一秒就身首异处,“大人明鉴,是一个瘦的根个草杆子似的女人,大人若让我认,我一定能一眼认出。她说只要俺召集几十个人涌进城门口,然后再倒下几人,守城的士兵一定会上报情况的。俺们也是走投无路,只想进京有个说法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喝口热汤睡张床,俺们一路走过来,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顿饭也没吃饱过。”
徐简之剑眉紧拧,“全部都是这样?”
“是啊,你看俺们哪个不是面黄肌肉的。就那个给俺出主意的女人,那才是瘦的不像话嘞,看着像风能吹倒的样。”
徐简之愣了瞬,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突然开口,“我问你,你们当中有没有......”
赵五想着多和眼前之人攀附几句,忙问,“大人,俺们当中有没有什么?”
“算了。”“去把那个指使你们的女人叫过来。”
——
阴暗的诏狱,一个又一个牢房,时不时传出犯人的惨叫。
沈莹一瘸一拐的跟在赵五后面,心中惶恐不安。
赵五有些羞愧,一直闷头往前走不敢回头看她。到门口时才低头说一句,“大人在里面,你进去吧。”
沈莹点点头,赵五看她模样,犹豫再三叹了口气,“妹子,你别怪俺,在锦衣卫跟前咱这平头百姓不敢隐瞒啊,俺瞧着那指挥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别害怕。”
沈莹不知道说什么,又点了点头。她完全理解赵五,锦衣卫的手段人尽皆知,哪个不怕。再说像他们这样一路流浪而来保住性命的,自然更加珍惜生命。
进了诏狱,说不害怕是假的。沈莹看着背光而坐的身影,怔愣了瞬,一瘸一拐的进去了。
自沈莹进来,徐简之的黑眸始终落在她身上,看见那只有些瘸的腿时,想起那个难民赵五说的话,那女人瘦的草杆子似的、俺们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记忆中那个始终肉嘟嘟的白皙小脸,此刻变得灰扑扑的。
沈莹行了礼,依然站着。这诏狱除了徐简之坐着的椅子,就没有能坐的地。她刚才进来还扫了眼,房间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光是看起来就让人胆寒发抖。
徐简之蹙了下眉,问她为何要教难民闹事,沈莹不敢隐瞒,他们只是想进城而已。
“进城做什么?”
别的难民,她不知,但她确实是为了投奔她的姨母。
沈莹犹犹豫豫,片刻才道,“去投奔我的姨母。”
她的姨母嫁给了京城有名的茶商,说是富过一城也不为过,沈莹没随父亲去堰州前经常去她姨母家玩。
徐简之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莹一愣,一路以来难民中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她甚至疏忽到没提前为自己想一个假名字。
沈莹怕徐简之怀疑,不敢多犹豫,赶紧答了句,“民女姓徐,单名一个菱字。”
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姓,只能用眼前现成的。
徐简之似乎心情很好,勾了勾唇,重复了遍,“徐菱?”
诏狱的小窗时不时透来一束光,徐简之始终呆在阴影里,沈莹确信他确实好像不记得她了,这样更好。
下一刻,沈莹便看见徐简之从墙上挂着的一排刑具上拿了一条细绳缓缓走向她。
沈莹一双黑眸里透着惊恐,这是要对她用刑了?
不至于吧?但诏狱就是地狱,锦衣卫素来狠辣,用刑也不稀奇。
看到沈莹面上的惊恐,徐简之一双眼睛更阴鹜了。
沈莹的声音有些抖,诏狱的酷刑有多可怕她是知道的,徐简之要对她用刑。“大人,民女知错,还请大人饶徐菱一命!我们也只是想进城。”
徐简之不为所动,上前直接绑了沈莹的双手。
沈莹吃痛,嘶了一声,徐简之才停住手中的动作凝视着她,“沈莹。”
沈莹怔住。一路以来死守的姓名突然被徐慎叫出口,瞬间脊背发麻,她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凉意。
这个名字犹如一个罪人的符号,只因沈莹姓沈,是沈书节的女儿。
既已认出她,沈莹也不再回避徐慎的眼神,说到底,撇开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她是罪臣之女,她沈莹没有什么好怕他的。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皇帝亲卫,却并不是刚认识的。相反,他们本应该有着最亲密的关系。
只因他二人曾经有过婚约。
徐慎,字简之,原是沈莹的未婚夫。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二人已经退了婚,那退婚书是在皇上诏书到达堰州前递给徐家的,不知是不是福祸相依的道理,徐家倒因为这纸退婚书免了此次事件的牵连。
只是,被女娘退亲,徐家丢了面子,必然是恼沈家的。
——
四年之前,沈莹一直居住在黎京。那时她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也教过三皇子学业,虽无实权,但不可不谓风光。
有较好的身世,加之沈莹的长相更是艳绝黎京贵女又是才女,上沈府提亲的人自然就多,但沈莹却一个也没看上。
许是沈书节自己爱读书,所以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嫁给读书人。他说读明白书的人明事理,婚后不会给沈莹气受。
当徐夫人上门提亲时,沈书节立马便答应了。他给沈莹说,他见过徐家公子,温润如玉,气质悠然,与沈莹很般配。
沈莹没反驳,两家就这样定亲了。那一年沈莹十六岁,徐慎二十岁。
沈书节原等着再晚两年就让沈莹出阁,然而二人甫一订婚,顺召帝的旨意就下来了,沈书节携全家去了距离黎京千里的南方堰州,一走就是四年。
沈书节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说徐慎进了锦衣卫还做了北镇抚司指挥使。那还了得,徐慎从一个温润的读书人变成双手沾满血的刽子手,沈书节立马写了退婚书。
收到退婚书,徐夫人气的脸都绿了 ,说是退婚书,连个退婚原因都没说,气的徐夫人一手把退婚书撕的稀烂,一旁的徐慎倒是很镇定,辨不出什么情绪。
二人订婚时倒没多少人知晓,但徐慎收到退婚书却在黎京闹的沸沸扬扬。大部分的传言都是说二人异地,她沈莹变了心,在堰州有了新欢,徐慎对待感情又是闷葫芦,沈莹看不上。
大部分的说辞都是往沈莹身上泼脏水,毕竟是在黎京城,无几人敢背后蛐蛐锦衣卫指挥使。
但这些风言风语,不仅远在堰州的沈莹不知道,徐慎也不知道。
总之,二人退了亲,再见面便是有些尴尬的陌生人而已。
沈莹抬眸,一双杏眼直视徐慎,“指挥使大人,沈莹是谁?您认错人了吧,贱民名唤徐菱。”
徐慎一双眼不辨情绪,只是也直直盯着沈莹看,过了良久,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诏狱。
沈莹松口气,她虽然原在黎京生活,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就定亲时和徐慎见过一面,只要徐慎不揭穿她,她就不会暴露身份。
徐慎出了诏狱,手下潘佑早已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立马上前,“老大,南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去了。”他们蹲守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发现李大人私购宅契的证据,就等徐慎收网了。
“你带人去吧,小心点。”潘佑还没反应过来,徐慎早已走好远。
他家大人今日怎了?往常李大人那边的事他可是一万个上心,这眼看收网,竟然自己不去了?虽然他潘佑做事绝无纰漏,但老大今日太不对劲,难道诏狱有人惹他生气了?
——
徐府。
正厅内一身华服、头戴珠钗的中年女人,一脸怒气,正是徐夫人。
徐夫人面上虽已叠起了细微的褶子,但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徐慎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便是随了她。
徐夫人用力抛掷手中的拐杖,拐杖在地面发出咚的声响,一旁的崔嬷嬷也不敢劝什么。
“逆子!今日城门之事我已听说,你和二皇子抢人,你脑子呢?”
在徐夫人看来,徐慎一直是替皇帝办事的,在朝廷激烈的党争里既不站二皇子也不站三皇子,今日城门之事驳了二皇子的要求,在有心人眼里看来,可能就是站了三皇子的队伍。
徐夫人一双美目瞪着下面垂首不语的徐慎,恨不能刚才掷在地上的拐杖应该抛在他身上。“简之,你平素可不会这样做事。这难民进不了城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完全可以不管!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沈书节那个女儿沈莹才去的!你把难民全都下了诏狱,不就是在保护他们?”
听见沈莹二字,徐慎陡然变了神色,语气有些生冷,“母亲,哪有沈书节的女儿,您不要胡说。堰州洪水死伤无数,那女人许是早就死在了堰州。儿这样做,完全是顺了圣上的心意。”
“最好是这样!你可别忘了,是她沈家先退的亲!”
徐夫人一番回忆,越想越气,当年她偶然翻阅儿子书房里的一本古籍,古籍里竟然夹着一张女娘的画像,那画像之人温婉明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她原本还担心儿子是个不懂感情的木头,知道他原来有心上人便赶忙多方打听,才知道是礼部侍郎沈书节的独女。
当时她要去提亲,徐简之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拦着。
徐夫人也没想到提亲这么顺利,一听徐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就答应了。
原以为是个郎才女貌的好婚配,徐夫人也没想到后面会出这么糟心的事。
见徐简之不回答,徐夫人厉声又问了句。
“是,简之没忘。”
徐夫人声音缓和了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之前多少世家女上赶着给我们家结亲,过几日,你挑挑,该成家了。”
徐简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以“公务在身”辞了徐夫人。
徐夫人叹口气,“崔嬷嬷,过两日你去信博州,接樱儿来住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