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渊》戥扬

3、雪峰旧影 无

　　从忘川塔归来的路上，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洛白羽启动了悬浮车，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蓝冷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池棱瑾坐在副驾驶，掌心那枚玄玉碎片依旧在隐隐发烫，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池棱瑾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去一个你应该记得，却忘了的地方。”洛白羽目视前方，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雪峰。地图上已经没有它的标记了，因为十年前它被一场人为的雪崩彻底掩埋。”

　　池棱瑾的心猛地一沉。雪峰。又是雪峰。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记忆最深处的盲区。他试图用破妄之镜去窥探，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和一个模糊的、与自己身形相似的影子。

　　悬浮车冲破了城市边缘的防护罩，驶入了荒芜的无人区。随着海拔升高，气温骤降，车窗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为什么是我？”池棱瑾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玄渊阁里比我更适合做双枢使的人，不在少数。”

　　洛白羽的车速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池棱瑾。他的眼神不再像冰，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湖底藏着无数被冻结的过往。

　　“因为只有你能看见我。”洛白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在所有人眼中，我只是一个异能失控的怪物，一个必须被控制的危险品。他们怕我的凝时之羽，怕我冻结了时间，也冻结了他们的权力。”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池棱瑾掌心的玄玉碎片。

　　“但你不一样。你用破妄之镜，看见的不是我的异能，而是我藏在异能背后的东西——孤独。和你一样的孤独。”

　　池棱瑾呼吸一滞。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的确，在那面镜子里，他看到的不是洛白羽的冷酷，而是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少年，独自站在时间的尽头，一遍遍回放着同一个无法改变的画面。

　　“那个画面，”池棱瑾艰难地开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对吗？他为了保护你，启动了自毁程序，将你和他一起冻结在时间里，然后把你推出去，自己却被空间乱流吞噬。”

　　洛白羽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前。远处，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池棱瑾看向洛白羽，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绝望。和我七岁那年，看见父亲被背叛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两人同时下车，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们一步步走向雪峰。随着靠近，洛白羽的凝时之羽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寒气，周围的雪花在半空中凝固，形成一片奇异的、静止的雪之森林。而池棱瑾的破妄之镜，则在雪地中映照出无数重叠的影子——是他们，也是十年前的两个少年。

　　“十年前，雪崩的那一天，”洛白羽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们本可以逃掉的。但你非要回去，说你的镜子落在了祭坛上。”

　　池棱瑾猛地停下脚步。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见自己，一个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银灰色风衣的少年，正拼命地往回跑。洛白羽在他身后大喊：“池棱瑾！回来！”

　　“我的镜子……不，不是镜子……”池棱瑾捂住头，痛苦地蹲下，“是玉！我要回去拿玉！”

　　洛白羽走到他身边，蹲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你没有拿玉。”洛白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回去，是为了救我。因为你知道，雪崩是有人故意引发的，目标是我。他们想在双枢使觉醒前，就除掉我们。”

　　池棱瑾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迷茫。

　　“那之后，你失忆了。你的破妄之镜为了保护你，封锁了那段记忆。而我，被玄渊阁带走，他们告诉我，池棱瑾已经死了，在雪崩中尸骨无存。”

　　洛白羽从颈间取下那枚玄玉，与池棱瑾掌心的碎片轻轻一碰。

　　咔嚓。

　　一声轻响，两块玉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化作一枚完整的玄玉。刹那间，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雪峰照亮。

　　在光柱中，两个少年的身影缓缓浮现，与洛白羽和池棱瑾重叠在一起。

　　十年前的少年洛白羽，将一枚玉佩塞进池棱瑾手里，声音坚定：“池棱瑾，听着。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或者忘记了彼此，就记住这个约定。无论过了多久，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只要玄玉共鸣，我们就要找到彼此，完成天枢阵。”

　　十年前的少年池棱瑾，紧紧握住玉佩，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好。一言为定。我们，是彼此的锚点。”

　　光影散去，洛白羽和池棱瑾依旧蹲在雪地里，手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

　　池棱瑾看着手中的完整玄玉，又抬头看向洛白羽。月光下，洛白羽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原来……我们早就约定过。”池棱瑾的声音有些哽咽。

　　洛白羽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现在，该我们去完成这个约定了。”他看着池棱瑾，眼神中不再有疏离，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池棱瑾，做我的双枢使，不是为了玄渊阁，不是为了世界。是为了我们自己。”

　　池棱瑾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玄玉在他们掌心发出强烈的共鸣，仿佛在宣告一个被遗忘了十年的契约，终于重新生效。

　　“好。”池棱瑾说，“一言为定。”

　　远处，雪峰的阴影中，几个黑影悄然隐退。为首的黑袍人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冷笑一声：“终于开始了。双枢使的觉醒，就是天枢阵开启的信号。而天枢阵的开启，就是我们‘蚀月’组织，统治两界的开始。”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洛白羽，池棱瑾，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