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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怨憎会(三) “祥和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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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和村?”宋春归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杆。
在这片充满死亡和腐臭的无间厄土上,听到祥和这两个字,简直就像是听到恶鬼在念诵佛经一样讽刺和诡异。
就在这时,季景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一直被他暗中托在手里的天机万象寻踪盘,此刻正在他的掌心里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那根代表着李岁聿踪迹的金色指针,不偏不倚,死死地指向了猎户刚才手指的方向——祥和村。
季景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立刻抬起头,与一旁的萧聆叙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萧聆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意思很明确:李岁聿的线索就在那个村子里,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都必须去走一遭。
“原来是祥和村,听这名字就是个风水宝地。”季景佳瞬间变脸,笑得犹如春风拂面,“大哥,既然如此,不知我们几人可否去贵村讨碗水喝,顺便问问出去的路?”
“那有什么不行的!”猎户是个热心肠的汉子,他爽快地一挥手,“咱们村长最喜欢招待外来的客商了!走走走,正好我打到了兔子,今天你们就在我家吃顿热乎的!”
“那就有劳大哥了。”
猎户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背着那只血淋淋的半骨兔子,毫无防备地走进了前方越发浓郁的浊气深处。
四人小队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阿元,你跟紧我。”宋春归深吸了一口气,将霸王枪稳稳地提在手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祁司元默默地从袖子里滑出三张顶级的遁地符捏在手心,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犹豫,四人迈开脚步,穿过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紫黑色毒瘴,四人跟着那位名叫赵洪涛的凡人猎户,踏入了这个名为祥和村的地界。
说实话,这个村子太祥和了。
祥和得就像是一张刚从年画摊上买回来,颜色涂抹鲜艳且对称的年画。
村口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里甚至还有几尾红色的鲤鱼在游动,午后焦黄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在平整的黄土地上,照得人浑身暖烘烘的,村落里鸡犬相闻,屋舍俨然,甚至能看到几缕充满烟火气的炊烟在半空中袅袅升腾。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
季景佳走在队伍中间,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天机万象寻踪盘,那根金色的指针在这里已经不再指引方向,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在表盘上疯狂地滴溜溜乱转。
“少爷,怎么了?”宋春归压低声音问道。
季景佳不着痕迹地将罗盘收回袖中,用白玉折扇掩住口鼻,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磁场全乱了。而且……你们难道没有闻到吗?”
祁司元和萧聆叙对视了一眼,面色同样沉重。
是的,尽管这里的阳光很暖,景象很美,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里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极其诡异的腐烂甜腥味道。就像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被人强行喷洒了大量的劣质脂粉,欲盖弥彰。
“到了到了!几位贵客,前面就是寒舍!”
走在最前面的猎户赵洪涛停下脚步,热情地指着前方一座用黄泥和茅草搭成的小院,他背着竹篓,竹篓里那只右半边全是骨架还在往下滴着黑色血沫的半骨兔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竹篓里一晃一晃。
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他左拐右拐,进了那家农家小院。
一进院门,一股混合着旱烟味和陈年汗酸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低矮的屋檐下,摆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缺腿小方桌,五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围坐在桌旁,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田里刚刚收割完小麦的本分老农,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脖子上搭着看不出本色的白毛巾。
男人们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嘴里叼着长长的烟袋锅子,正在吞云吐雾,桌上随意地散落着一把自家炒的葵花籽和几包最劣质的茶叶。
原本正在高谈阔论的五个汉子,在看到赵洪涛领着四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陌生人走进来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赵洪涛竹篓里那只令人作呕的烂骨头兔子时,五双眼睛瞬间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馐。
“哟!洪涛!打回来了?!”
一个抽着烟斗,眼角有一道长疤的男人大笑着站起身,那声音爽朗得震天响,他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兔子,哪怕那兔子露出的白骨上还挂着恶心的蛆虫。
“那是!”赵洪涛得意洋洋地将竹篓往地上一放,指着身后的四人,“今天运气好,不仅打到了这么肥的兔子,还在后山碰到了这几位迷路的贵客!要是没有这几位神仙出手帮忙,这大肥肉怕是早就跑没影了!”
“好本事!我就说这几位神仙看起来就气度不凡,厉害厉害!”
男人们纷纷放下茶缸,拍手称快,那种发自内心的,不似作伪的热情劲头,让季景佳握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泛白,也让萧聆叙那双异瞳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院子角落传来。
厨房那张满是黑色油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利索却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洗得发白的袖子高高挽起。她手里端着的粗瓷碗里,盛着几颗刚刚洗好还带着晶莹水珠的新鲜脆李。
萧聆叙站得离厨房最近,他生性冷淡,但教养让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想要对这位端茶送水的女主人道声谢。
可当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时,萧聆叙浑身的血液猛地一凉,连带着脖颈上的朱砂绷带都瞬间勒紧,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肌肤甚至可以说是白皙。
可是,那张脸上,光洁如纸,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看路,没有鼻子呼吸,更没有嘴巴说话。
那就像是一张被人生生用橡皮擦去了所有五官的白板,平滑、死寂,透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诡异。
季景佳就站在萧聆叙身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差点没控制住把手里的折扇直接当暗器飞出去,浑身的汗毛倒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疯狂上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个少主即将因为应激反应而暴露杀意之际——
“哎呀!辛苦赵大娘啦!”
一道清脆又带着满满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祁司元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挡在了萧聆叙和季景佳的前面。她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无脸妇人手中的粗瓷大碗。
祁司元甚至还十分亲昵地凑近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容颜一般,语气里满是真诚:“我这人啊,最喜欢吃刚洗好的李子了。大娘这水灵灵的果子洗得真好,一看就是个勤快持家的人!”
宋春归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单手拎着霸王枪,十分配合地凑上前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娘这手艺绝了,连果子都洗得比别人家的甜!”
萧聆叙和季景佳看着这两人堪称影后级别的表演,眼角都在疯狂抽搐。
但他们立刻明白了祁司元的用意,在这个村子里,如果表现出对这些怪异现象的恐惧或排斥,极有可能会触发某种不可预知的杀机。
唯有融入他们,假装一切正常,才能探寻真相。
无脸的赵大娘没有说话,虽然她本来就说不了话。
她只是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温顺地低下了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两只沾着水渍的手在围裙上极其局促地搓了搓,显得十分不安。
“那个谁!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啊!”
刚坐在桌边的赵洪涛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火星四溅。他指着赵大娘的方向,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你是瞎了眼吗?!没看见家里来贵客了吗!还不赶紧去把那肥兔子给老子剁了!多添四个人的饭!怎么,这点规矩还要老子拿鞭子教你吗?!”
讽刺。
极度的讽刺。
他居然在骂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怪物瞎了眼。
赵大娘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对这种辱骂习以为常,甚至带着深深的恐惧。她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默默钻回了那个昏暗充满呛人油烟味的厨房里。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赵洪涛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着一些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旁边的一个光头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安慰道:“行了行了,洪涛,别生气了。这婆娘嘛,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收拾!等晚上关起门来,你再好好调教调教就好了。”
“就是,女人嘛,就得听男人的!”众人纷纷附和,发出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声。
听着这些话,祁司元拿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在果皮上掐出水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冰冷。
随着赵大娘在青布帘子后消失,院子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坐在方桌旁的那五个男人,包括刚刚还在骂娘的赵洪涛,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他们的头,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提着一般,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站在院子中央的四人。
五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