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审判 时间,残忍 ...
-
时间,残忍地重新被拉回了二十年后的这个地下石室里。
宋春归听完这一切,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泪水糊满了她苍白的脸颊,甚至流进了嘴里,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沈长庚一直在封印她的灵力。
因为她身上流着宋青鸾的血。
沈长庚害怕她一旦修为超过某个界限,就会引发某种共鸣,从而有机会解开她母亲当年用命设下的那个青鸟枷锁。
让沈无忧重新回想起那些足以让他发疯的痛苦记忆。
为了保护这个白痴弟弟永远活在没有痛苦的空壳里,沈长庚不惜封印了她整整十几年的灵力,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废柴养着。
宋春归红着眼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玉床上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满脸纯真依然在翻着话本的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他也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浑身是伤满脸泪水,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孩。
他没有感到害怕。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懵懂地从自己雪白的里衣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素色手绢。
他隔着冰冷的玄铁锁链,朝着宋春归的方向,努力地伸长了手臂,想要把手绢递给她。
见宋春归没有接,他又认真地,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上做着擦眼泪的笨拙动作。
甚至,他还傻乎乎地,用两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角,用力地往上一扯,做出了一个漂亮阳光,却又让人感到无比心碎的傻笑。仿佛在说:“别哭啦,笑一笑吧。”
“呜……”
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宋春归下意识地被他那傻乎乎的动作逗得扯了一下嘴角,却在下一秒,“哇”地一声,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指甲陷入血肉里,慢慢地无力地蹲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她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
她能杀了他报仇吗?
杀了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会因为别人流泪而递手帕的白痴吗?
可是不杀他,父母的血海深仇这二十年来她受的委屈这天下苍生受的苦难,又该向谁讨要公道。
看着宋春归崩溃大哭的模样,众人皆是红了眼眶,心中满是不忍。
萧聆叙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霜骨剑,他那双异瞳死死地盯着沈长庚,眼角隐隐泛起了一抹猩红。
“那我母亲呢。”
萧聆叙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冰渣,“我母亲当年,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来到镇魂宗。她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险些流产。”
沈长庚看着萧聆叙那张和沈无忧相似的脸,沉默了一瞬。那双温和的眼眸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与残忍。
“我模仿了无忧的字迹。”沈长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写了一封休书,让人递给了她。”
萧聆叙的瞳孔瞬间缩紧,他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做!!!!”
沈长庚没有反驳萧聆叙的怒火,他也没有回答“为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残忍雨夜。
……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阿蛮,那个曾经在修真界最耀眼最骄纵恣意敢爱敢恨的御灵司大小姐,孤身一人站在镇魂宗那高耸的白玉阶梯下。
她挺着七个月大的孕肚,浑身被冰冷的暴雨浇得湿透。
原本精致的妆容彻底花了,华丽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泞。
她死死地抓着镇魂宗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拼命地拍打着,像个无助的疯子一样哭喊着:
“大哥!求求你了!你开开门啊!让我见他一面!我不信那休书是他写的!绝对是有什么误会!我要当面问他!大哥!求你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骄傲到骨子里的大小姐,却在那个雨夜,在所有镇魂宗守门弟子的面前,露出了这辈子最痛苦最卑微最狼狈的样子。
她的声音在雷声中嘶哑,她甚至跪在了冰冷的积水里,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沈长庚站在门后,隔着厚重的大门,他的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指甲生生地将自己的掌心捏出了淋漓的鲜血。
“无忧闭关了。”
沈长庚隔着门板,用他这辈子最冷酷最残忍也是最无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向门外那个绝望的女人宣告:
“他说,他要冲击成仙。他说,只有成仙,才能拥有真正救世的力量。”
沈长庚顿了顿,咬碎了后槽牙,吐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语:
“他说,你,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会成为他求仙路上的拖累。”
拖累。
仅仅是轻飘飘的一句拖累。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地残忍地,一寸一寸折断了那个大小姐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爱情和傲骨。
门外,凄厉的拍门声突然停止了。
阿蛮没有再哭喊,她瘫坐在冰冷的雨水里,看着那扇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大门。
她突然笑了。
笑得疯癫,笑得撕心裂肺。
她用那双曾经抚摸过南珠和珊瑚的娇贵双手,狠狠地绝望地砸着身下坚硬的青石板,直到指骨碎裂,鲜血淋漓。
“骗子……沈无忧……你这个骗子!!!”
她在那个狂风骤雨的阶梯上,像一缕游魂般,枯坐了一整夜。
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那颗彻底死去的心。
直到天边泛起惨白的鱼肚白,她才艰难地从积水里爬起来。她没有再看那扇大门一眼,拖着因为受寒而险些流产的沉重身体,一步一个血印地,离开了镇魂宗。
而那一夜。
沈长庚也隔着那扇门,在门后的雨地里,如雕塑般站了一整夜。
那个佝偻着身体在雨中绝望离去的红色身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烙,深深地永远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刷的罪孽。
……
地下石室里的空气,陷入了一片犹如坟墓般的死寂。
沈长庚缓慢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五个因为得知真相而痛苦不堪的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故事……讲完了。”
五个少年站在原地,他们的眼神里,全都是不知所措的迷茫与破碎。
有恨吗?
当然有,恨得想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
可是……该恨谁?
“我们能去看看他吗?”祁司元出声打破了平静,
沈长庚点点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陈年发酵的血腥气,以及机械齿轮高速摩擦产生的焦糊味。
“咚……咚……咚……”那仿佛能碾碎灵魂的心跳声,在这里被放大了十倍,震得人耳膜渗血。
而在那无数根粗壮如巨蟒的青铜管道和阵法锁链的交汇处,也就是这颗机械心脏的正下方,死死地缚着一个人。
沈无忧。
修真界第一剑仙,那个传说中意气风发满眼星辰的救世者。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月白色单衣,手腕和脚踝上戴着刻满符文的锁链,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他抬起头。
那张英俊戴着朝气,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如幼童般纯粹的懵懂。
“你们来啦。”他看着从上方跃下的五人以及沈长庚,甚至开心地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宋春归看着他肩膀上那个散发着微弱青光的飞鸟印记——那是她母亲宋青鸾用血肉骨骼化作的枷锁。她不忍地蹲下身,手掌颤抖着,小心近乎眷恋地隔空触碰了一下那个印记。
她慢慢和沈无忧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对上,想要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眼泪却在一瞬间决堤而出。
“你别哭呀。”沈无忧像是被吓到了,他急忙用手笨拙地想要去擦宋春归脸上的眼泪。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少年气,像初升的朝阳,却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萧聆叙站在宋春归身后,看着面前这个心智比自己还要幼小被抽干了灵魂的父亲,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笑不出,也哭不出,只有一种灵魂被抽空的死寂。
季景佳和苏隐立在阴影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长庚看着面前这群悲痛欲绝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他们五个人叱咤风云的影子。
可惜,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凉中,沈长庚的余光突然一凛。
不对。
四个人……怎么只有四个人?
沈长庚猛地回头。
祁司元站在那里。
那是祁司元,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地跟在大家身后,总是需要别人保护,贪吃惜命,毫无灵力,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却总能用一句插科打诨把所有紧绷的神经奇迹般抚平的少女。
可此刻的她,半张脸隐没在暴走的机械心脏投下的阴影里,面色阴沉得如同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双曾经总是透着狡黠与灵动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燃烧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狂,死死地盯着这颗正在剧烈跳动犹如修真界毒瘤般的机械心脏的阵眼枢纽。
在对上沈长庚目光的瞬间,祁司元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嗡——!!!”
毫无征兆地,她猛地将纤细的双手死死按在了机械心脏最核心的能量阀门上。
刹那间,一道浓郁的血色光墙,犹如一口倒扣的琉璃巨碗,携带着万钧雷霆之势轰然坠落!
“砰”的一声巨响,将沈长庚、沈无忧,以及宋春归、季景佳、萧聆叙、苏隐等人,死死地倒扣在了光墙的最底部。
沈长庚额角青筋暴起,近仙境的磅礴灵力在体内发出犹如海啸般的轰鸣,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去,狠狠扑向那道光墙。
“轰!”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反震之力犹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沈长庚的胸口,竟将这位天下第一宗的宗主生生弹开了数十丈,撞断了身后两根粗壮的青铜柱。
那是十方镇域大阵的防御!
怎么可能!
祥和村、安平村、满都城都已经没有了,怎么可能启动十方镇域大阵?
浊核!
一道闪电劈开了季景佳的脑海,每次自己开阵收好浊核之后,祁司元就会说她要分担点其余人的压力,要替季景佳保管浊核,季景佳不疑有他,便把浊核交给了祁司元。
难道!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光墙外的女孩。
光墙之外,祁司元几乎是将整张脸都贴在了透明的红色屏障上,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里面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到失语的众人,露出了一个疯狂扭曲,却又支离破碎的笑容。
“……沈无忧……我来找你,索命了。”
深渊内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齿轮摩擦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光墙外的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宋春归撑着那杆染血的霸王枪,缓慢地直起了身子,玄武岩的碎屑从她身上扑簌簌地落下,她的瞳孔在剧烈地震动,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战栗与茫然:“……阿元?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景佳被刚才的反震力波及,跌坐在地上,他死死捏紧了手中那把早已崩裂的象牙折扇,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你把浊核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就是为了重启十方镇域大阵!你……你到底是谁?”
祁司元笑了。
她看着曾经可以把后背交付给彼此的挚友,神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悲伤。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勉强忍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嚎啕大哭。
“……你们,不是看过我的家了吗?”她隔着红色的光幕,看着季景佳,轻轻地问道。
轰——!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如同九天玄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了每一个人头顶,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
“……你是,桃花源的后人?!”沈长庚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
“是啊。”
祁司元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在那张清瘦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刺目的水痕,最终与嘴角的鲜血混在一起。
在这个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中,她哽咽的声音却显得如此清晰尖锐,带着泣血的绝望:
“我是桃花源的后人!那个桃花源里,有每天清晨变着花样给我做桂花糕的爹娘,有教我读书写字的爷爷奶奶,有整天揪着我的衣角,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的弟弟妹妹!”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
“……但是,他们都死了!”
“就因为沈无忧的救世!他们变成了外面那些流着脓血六亲不认的怪物!我的弟弟……他死的时候,还在哭着喊姐姐救命!”
宋春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捏住了喉咙,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杆重达千斤的霸王枪,此刻却连拿稳的力气都没有。
萧聆叙面色惨白,这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怨毒和绝望,化作无形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窒息着跪倒在地。
“我命好啊。那天我贪玩,偷跑下山去抓兔子,结果等我回去,却眼睁睁看着我的家变成了炼狱。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把那里变成了祭坛!”祁司元的声音已经哑了,她的目光越过呆滞的沈无忧,直直地残忍地刺进宋春归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里。
“阿春,你曾经问过李岁聿一个问题——你会为了一己之私杀人吗?”
祁司元流着泪,表情在极度的悲痛中扭曲。她指着自己,又猛地指向身后那颗开始剧烈膨胀散发着毁灭性红光,随时会引爆的机械心脏: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今天为了我全族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要杀了这个拯救天下的大英雄,要拉着这个吃人的修真界一起陪葬……这,算是一己之私吗?!”
宋春归的喉咙里像是被强行塞满了淬毒的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满嘴都是铁锈的血腥味。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口中那宏大伟岸的救世,要用她全家人的血肉来填?!
“......阿元......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拯救世界吗?”宋春归声音越来越小,甚至都没有勇气问出来。
祁司元轻嗤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种冷漠:“阿春,咱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伟大光明的四大宗门用活人炼制灵珠,看到了无数苦苦在无间厄土里挣扎求生却被当做蝼蚁碾死的人……蒋柔,陈泽佩,柳沉舟,李岁聿......”
“还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救世梦想,被波及、被牺牲、被理所当然地献祭掉的,我的家人!”
“宋春归!你大声告诉我!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祁司元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慢慢摇了摇头,突然笑出了声:“我和你们说要拯救世界不假,但不是像你们一样,缝缝补补,粉饰太平。我是想让这个世界彻底洗牌,从零开始!把这脏东西烧得干干净净,那样才算是真正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