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春有时冬》喂尔嘿尔

2、好奇

　　列车飞驰，路过田野，路过群山，日光渐渐暗淡，在摇摇晃晃的节奏中迟雪集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她带了耳塞和眼罩，以至于江岭喊她的时候，她依然深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

　　江岭无奈，已经六点了，迟雪集没有要醒的意思。

　　梦中有食物的香味，泡面，盒饭，零食，迟雪集鼻尖翕动，嗅着嗅着，慢悠悠地清醒过来。

　　她摘掉眼罩，眼睫颤了颤，适应了片刻车厢里的光线，才发现对面的床铺空空荡荡，没见江岭的身影。

　　下铺的小情侣正挤在一块大快朵颐，都是云城的街头小吃。

　　见她醒来，女生招呼她，“你醒了，你同学去泡泡面了。你饿不饿，来和我们吃？”

　　“你们吃吧，没想到睡那么久，都到饭点了。”迟雪集快速整理了一下，麻利下床。

　　她带了两个行李箱，但里面并没有吃的。蕙紫说程飞然准备了许多零食，让她放心蹭吃蹭喝。所以她没准备什么吃食，只打算在车上现买盒饭。

　　她正琢磨着去餐车去买，便遇到抬着两桶热腾腾泡面过来的江岭，她连忙拉开过道的折叠桌板，江岭顺势把泡面放上面，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还想着泡好再来喊你呢。泡脚牛肉面和红烧牛肉面，你要哪个？”江岭坐下来。

　　迟雪集有些不好意思，笑说：“我睡太死了。一醒来就有吃的不要太幸福。所以当然是你先选，你想吃哪个？”

　　江岭也笑，敲了下自己面前的红烧味的，“那就这个，再等五分钟就好了。”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一盒已经洗好的水果摆在中间，里面是酸梅粉腌制的杨桃，青芒，圣女果，码的整整齐齐的，令人口舌生津。

　　“吃完了来点水果。饿了我包里还有零食。”

　　“你准备得太齐全了吧。”迟雪集忍不住感叹，她拿出刚才蕙紫发的图片和对话给江岭看——“你的那份已经被程飞然这个猪头吃完了。”

　　江岭乐了，他特地点开了大图，小块方桌堆满零食，程飞然吃的满口油腻，指尖点了点屏幕：“你发这张照片给我吧。”

　　迟雪集笑着点头，把图片一键转发给江岭。“要存他丑图？”

　　江岭挑眉，坏笑道：“给他做个表情包。”

　　这么近的距离，迟雪集才发现原来他不是单眼皮，而是内双。

　　江岭给人的感觉很矛盾，可能是他笑与不笑时的差别有些大，判若两人。

　　他的脸型线条利落干净，鼻子高挺，下颌骨的弧度清晰分明，带着点硬朗的骨骼感；然而他的眉眼却十分清俊，唇线温润，这样的五官组合，不笑时，就显得人格外清冷颇有距离感。一开始迟雪集还以为他是个高冷的人。

　　但接触下来，其实这人特别温和，特别是每次他一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线恰到好处，露出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干净灿烂，偶尔又会冒出一点使坏的劲儿，让他更加鲜活生动。

　　迟雪集愣神的功夫，江岭已经揭开了泡面盖子，他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迟雪集已经系统地分析了他的长相。

　　香味弥散开来，他迫不及待动叉子，不忘给走神的迟雪集说：“可以开吃了！”

　　好奇心作祟，迟雪集吃了几口忍不住问：“江岭，你有女朋友吗？”

　　江岭呛了一下，放下搅动泡面的叉子，抬起头时，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啊？”他眨了眨眼，有些懵，怎么吃着吃着，话题就跳到私人问题上了？

　　迟雪集咬断泡面，看他面皮上微微泛红，“嗯？我是不是冒昧了？”她笑，“不用回答也行。”

　　江岭摇头，顺了顺气，笑说：“也不是很冒昧，我就是有点意外。这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他继续坦诚道，“我没有女朋友。”

　　得到答案，迟雪集倒是有些诧异，“真的吗？”目光滑过江岭清俊的脸，认真道：“你看你人又好看，待人又细心体贴，没有女朋友才奇怪吧？”

　　江城被她直白的夸奖说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地回：“那你人也好看，待人也温柔，专业能力又强，你不也没有男朋友吗。”

　　脱口而出之后，江岭才后知后觉愣住。

　　糟了，这话是程飞然之前跟他闲聊时说的，这下岂不是暴露了？

　　迟雪集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谁给你说我没有男朋友的？”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窘色的江岭。

　　“啊？”难道情报有误吗？江岭问：“你有啊？”

　　你希望我有吗？迟雪集脑子冒出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能这样逗刚认识的好同学呢。她收敛了笑意：“看来是程飞然说的吧，你们私底下还讨论过我啊？”

　　江岭连忙摆手，略微心虚说：“不敢不敢，什么讨论不讨论的，只是在夸你漂亮而已。”

　　迟雪集憋着笑，低头继续吃面，没在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等江岭去扔泡面碗的时候，才发觉，迟雪集好像也没回答自己的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很快就自己推断出来了，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但他好歹也见过猪跑，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安安静静地看电影，既没有和谁煲电话粥，也没有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更没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等着谁的消息。这么看来…… 她应该是没有男朋友的吧？

　　对于这个结论，他竟然有一丝兴奋。江岭晃晃头，往自己脸上又泼了两捧水。

　　十一点半，列车进入夜间运行时段，车厢里只有昏暗的灯光。

　　江岭翻身，瞧见迟雪集被平板照亮的侧脸，线条柔和，神色平静，也许是中午睡够了，她似乎并不打算睡觉。

　　察觉到江岭的视线，迟雪集放下平板，对上他的目光，用口型无声问：“怎么了？”

　　江岭打字发给她：

　　-还不睡吗？

　　-毫无睡意。你还没睡着吗？是不是我的这个光影响你了？

　　-没有。你在看什么？

　　-《死神来了》

　　昏暗光线中，江岭手伸出被子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我睡了，你早点休息。

　　-好。晚安。

　　《死神来了》的整个系列电影都看完了，迟雪集还是没有睡意。于是她只能躺着继续玩手机，消息列表静悄悄的，有一个窗口，几十条未读消息。

　　夜已深，她有些烦躁，又无聊地点进去，不出所料，左不过是道歉，问她在哪儿，给她买了包，能不能见面之类的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一阵窒息，她的指尖划过屏幕，毫不犹豫地左滑删除了所有信息。

　　她躺下来，带着耳机的时候自动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声音，摘下之后下床对面下床男生时高时低但十分绵长的呼噜声清晰地炸在耳边。

　　睡得好香啊。

　　她的视线往上移，只见江岭蜷着腿侧身对着她这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睡得也不是很安稳。她探出头又看了下床下的女生，睡得也挺香，估计早就习惯了男友的呼噜声。

　　她苦笑一下，认命地睁着眼睛，望着车厢顶部的天花板，从深夜等到了天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车厢。随着天色渐亮，不少人开始起床，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起，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江岭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视线里却忽然闯进一张含笑的脸庞。片刻地混沌后浑身激灵，睡意全无，他一下直起身子，迟雪集也笑着坐起来。

　　她悄声说：“早上好。”

　　江岭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他挠挠头，同样小声问道：“你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她看上去有些疲倦但眼神还是挺清明的。

　　迟雪集摇摇头，“睡不着啊。”

　　两人陆续下床洗簌，迟雪集在餐车区上买了早餐，顺便预定了三份午餐和晚餐，多的一份她托江岭送给让床的大哥。

　　江岭带的泡面是吃个玩意儿，到底还是大米饭吃着舒服，他把餐费转给迟雪集，被退了回来。

　　“别发了啊，我要休息了。”

　　江岭也没坚持。

　　迟雪集爬回床上，倒头补觉。列车车厢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她睡得似梦似醒，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又好像沉在水底，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是浓厚的夜色。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通知乘客们列车即将到达河城高铁站。大部队早就乘坐前一班列车抵达，此刻应该已经在酒店安顿好了，而他们这一班，足足晚了两个小时。

　　躺了一整天的两人收拾好行李，坐在走道上等待着高铁进站。

　　“你今晚不会又要熬夜了吧，明天可没有时间给你补觉了。”

　　迟雪集揉了揉眼睛，“其实我没睡好，半梦半醒的，今晚睡酒店，肯定能睡个好觉。”说着迟雪集掩嘴打了个哈欠，又问：“坐高铁时间久了真挺难受的，咱们回去也是要统一坐高铁回学校吗？”

　　“不用，看情况，有些人要直接回家，有些可能就跟着宋老师返校，看个人意愿。你是想回家一趟还是直接回学校？”

　　“我家......就在云城。”迟雪集问：“你呢？”

　　江岭眼睛一亮，这个信息程飞然倒是没给他说过，他笑起来，“巧了不是，和你一样。你在哪个区？”

　　“南湖。”

　　“我在白云。”

　　这时，摆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动着 “妈妈” 两个字。

　　迟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本想直接挂断，可抬眼看到江城的目光，她还是站起身，拿起手机，低声说：“我去接个电话。”

　　江岭看着迟雪集走到了很远的车厢，隔了很久之后她才回来，远远地，江岭就看见迟雪集写在脸上的心情不佳，不过到了眼前，她又切换了微笑的模式。

　　“小紫说落地河城会很冷，你不穿件厚外套吗？”

　　江岭只披了件长袖衬衫，“没事，我是怕热不怕冷的体质。”

　　“是吗？那在云城生活岂不是苦了你了。”云城可是有名的热炉子。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习惯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河城。

　　一出站，大西北的夜风就吻了上来，吹得迟雪集一头长发直往脸上飞舞，灌进脖子里，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江岭没事儿人地继续负责地帮她拉了一只行李箱，在站前广场打好车，两人一同前往支教队伍下榻的酒店。

　　蕙紫和程飞然早早地在酒店门口等她俩，看到他们从出租车里下来，蕙紫立刻欢呼着跑过去，一把挽住迟雪集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终于等到你俩了，路上怎么样？江岭没欺负你吧？”

　　“蕙紫，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啊？”江岭为自己打抱不平。

　　四人说笑着办理登记，进入暖和的房间，洗完澡，这两天的疲倦一洗而空，迟雪集躺在床上，蕙紫笑得八卦兮兮的，问她：“怎么样？和帅哥单独出行，好玩吗？”

　　“那我猜，程飞然是不是也要问江岭，和美女单独出行好玩不？”

　　蕙紫越发来劲，摇着她的手臂撒娇，“说嘛，你们这一路就没擦出什么火花吗？”

　　“你当演电视剧呢？晚上我睡不着，白天我就狂补觉，你说能有什么火花。”为了满足蕙紫的好奇心，她又说，“不过江岭人确实挺好的，会照顾人，我给这个队长打九分。少一分是怕他骄傲。”

　　“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他人很好。”蕙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俩抓紧呀，男未婚女未嫁的，各方面都这么登对，不发展发展可惜了呀。你俩要成了，就不用当我和飞然的电灯泡了。”

　　各方面都登对？迟雪集哼笑，“你以为买东西呢？两个还不错的人就能一下子看对眼？”

　　“不是吧，难道江岭也入不了你的法眼啊？”

　　迟雪集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但三年下来，她竟没看中的。

　　她可不忍心看着迟雪集浪费大好的校园青春时光，整天不是改稿装订出展就是改稿装订出展。

　　和程飞然恋爱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他还有那么一个帅哥室友，而且也是单身人士，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这次来河城，支教是她的主线任务，助攻好姐妹脱单就是她的支线任务。不过要是迟雪集看不上江岭，那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早些歇着了。

　　迟雪集笑着叹气，“还可以吧，再说再说，快去你床上睡觉。”她推开扒拉着她的蕙紫，打闹了一番，才各就各位熄灯睡觉。

　　奔波两天，这一夜终于睡了个好觉。

　　而另一边，江岭却是失眠了，黑暗中他又想起程飞然的问题，“兄弟，下学期咱就大四了，你就真准备单着到毕业啊？”

　　以前，他总觉得，恋爱这种事，随缘就好，没遇到心动的人，宁缺毋滥。

　　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