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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事与愿违(续篇)(沈洵篇) ...

  •   京兆尹,晋王,储君,皇帝,这些看上去足够唬人的头衔,是多少人所向往的,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要过。

      从我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这方小小的院子,虽说吃喝不愁,有人侍候,每天可以活的随心所欲,但当我看向那扇禁闭着的院门时,总还是会觉得缺了些什么。

      9岁时,那扇院门第一次打开,走进来的一位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姊姊,她走到正在玩沙子的我面前,对着我行了一个稽首礼,“臣工部侍郎、河间侯钱信恭请四殿下懿安”,她说道,“这位姊姊安好”,见状,我也笨拙的学着她的样子给她回礼,她看着我的动作笑了笑,那个笑容是那样的温和,让人很是安心,“陛下既让臣为四殿下开蒙,那臣便忝脸受下四殿下这礼了”,说着,她不急不忙的扶起了我,随后从随身的匣子中拿出一卷书放到我手上,“这是殿下今后需要学习的典籍,名为《诗》”。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跟着钱先生学习,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了将近十载,我的知识也从那一卷薄薄的《诗》,到涵盖了大半的古今诗书画典籍。

      “请四殿下跪迎圣旨”,那日,一位穿着内宫三品以上内官服饰的大人走了进来,她身侧的宫人手中恭敬的捧着的是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四殿下”,钱先生唤了我一声,随即拉着我跪伏在地上,“臣等恭迎圣旨”,她恭声喊到,我也跟着努了努嘴皮,“朕自嘉佑十一年先母骤然崩逝即皇帝位以来,夙夜忧叹,恐有负先母之托,然天不假年,皇嗣艰难,以至国本虚悬至今,此为朕之过也,……,沈洵者,先母平帝第四子也,生父乃咸宁妃柴氏叔,龙章凤姿,德行兼备,可为储君之选,今复其王位,加京兆尹”,一时间,我愣住了,这诏书是在说我吗?我,我吗?我当储君,怀着这样的疑惑,我先是看了看钱先生,见她没有反应,我又直起身看向面前宣旨的大人,“这位,这位大人,错,错了吧,我,我,我,我怎么能当储君呢?”,我语无伦次的问道,钱先生用力拽了拽我,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看她的口型似乎是谢什么,“谢恩吧,晋王殿下”,在我想探究钱先生说了什么时,那位大人的声音落了下来,她躬身将那封诏书递到我面前,在我接过后说道,“请殿下于明日卯时着此官服前往紫宸殿,陛下要带殿下见几位朝中重臣”。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我身边的近侍听雨就替我洗漱穿戴整齐,然后将我生拉硬拽着拖到了院门口,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跨过将我与外界隔绝了十多年的这扇院门时的感觉,有不安、有激动还有迷茫,曾几何时,我以为外面的风都是不一般的,是自由的,可是当真的走出去时,才发现,还不如就在那座笼子里呆一辈子。

      “臣晋王沈洵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大周万年”,我按着夜里刚刚连夜补课学来的礼仪知识,规规矩矩的向那坐在龙椅上的身影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抬起头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期间所自带的威严气息仿佛一股锁链,拉着你让你无法逃脱,“柴阿叔生了一张丰神俊秀的面孔,我还以为他的孩子当也是俊美异常,你怎么的就生了一副老实人的模样”,说这句话时,那声音变得轻快了许多,倒真的像个长姊在和自己的妹妹唠家常,“倒…有些像她”,我似乎听到那人说了句这样的话,那一直看着我的目光似乎也在那一瞬变得有些炽烈,“起来吧,老四”,说着,那个身影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将我扶了起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才终于看清了她脸,俊朗干练,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岁月在脸上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对她的容貌产生任何影响,反而让人觉得相得益彰,是我想象中的那个能成就王霸之业的天下共主的样子。

      “若水、熹臣,这是我的四妹妹,今日带她来见见你们,认认门”,在勤政殿里,阿姊将我绍介给了她的两位近臣,许若水和沈朴明,这二人,一个是统管北境军政的封疆大吏,另一个则是坐拥南境两府一十六郡且拥兵二十万之众的异姓王,“见过……”,我正欲开口见礼,却被他们抢先了一步,“见过晋王殿下”,二人对我齐声说到,“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不必多礼,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两位你喊他们大姐姐和三姐姐就好”,就在这略显尴尬之际,阿姊开口说道,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副亲近的模样,明明上一刻她还是那个端坐皇位一句话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陛下,“明甫见过大姐姐,三姐姐”,我对着二人一一行礼,恭声说到,“那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臣等也就却之不恭了”,许若水出声说到,说着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好年轻”,她突然感慨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咱们几个这个年岁时在做什么,你们还记得吗?”,沈朴明笑了笑没有说话,阿姊则是换了一副严肃脸,沉声说到,“我和若水在谋划着怎么安稳就蕃不被老三和她爹整死,朴明则是为了自己和父亲在大帅府能求一息之存跑到了战场上和南边的羯氏玩命”,氛围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三人都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但没关系”,突然阿姊高声说到,她又换回了一开始的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他们都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胜利者是咱们”,说着她还分别拍了拍另外两人手臂,“不说了,不说了,说正事,召二位入京是为了向二位明确立储之事”,听到立储二字我心里一紧,许、沈两位大人脸上也没了玩笑之意,纷纷恭敬起来,“我要是死在你们前头,记得帮这小孩坐稳皇位,当然若是你们对这个位置”,说到这里,阿姊停顿了一会儿,她转身指了指身后位于上位的那把椅子,又回过头来对二人说到,“有意思,我也不会怪你们,自己打进京城来取便是,能者为之嘛,自古就是这么个道理”。

      阿姊的话,明显让许、沈吓了一跳,“臣不敢,陛下春秋正盛,不必过早思虑,若真有那一日,臣只做大周忠臣,绝不会行那叛逆之事”,许若水连忙出声说到,沈朴明则是彭的一下跪在了地上,“臣亦是”。

      “哈,哈哈哈”,看着二人的样子,阿姊突然笑出了声,她笑得前俯后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到,“我是认真的,你们那么害怕干嘛,她要是是个昏君,你们也要忠于她吗?记住,为万民者所计者,才可为君,不管是我还是她,亦或是其他人,做了不利于百姓之事,人人得而诛之”。

      在那日的会谈之后,阿姊为我迁了住所,承德殿,这是历代储君居住之地。

      “参见殿下,臣没有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见殿下一面”,一进殿门,我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在殿内等候,他对着我行了一个稽首礼,声音梗咽,“总算是熬出头了”,他感慨了一句,然后擦了擦眼泪,上前几步拉着我看了又看,直到听雨提醒,“这是您的生父,柴太妃”,我才从残缺的记忆中拼凑出一张脸和眼前的人对应上,“阿叔” ,我有些迟疑的喊到,“诶”,他答应道,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总算是还有点儿良心,还知道你是她的妹妹,没有将你也”,他正说着,却被听雨出声打断了,“太妃还请慎言,陛下对殿下素来是看重的,太妃切不可再如此言语”,听雨的话,让我突然明白阿叔到底在说谁,我连忙附和道,“是的,阿姊对女儿很好,从未缺过女儿什么,还请了当朝大儒,河间钱公来为女儿讲学,阿叔不必为此担心,倒是女儿与您多年不见,不知您的身体可还好”,听着我的话,他握着我的手更禁了些,“好…好…好”,似乎想让我安心,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泪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我手心上,“你好我便是好的”。

      我自住进承德殿后,阿姊又为我多请了好几位师傅,文若左相翟鹤鸣,武类右相杜澎,都是朝中能人,可我实在是天资有限,未能很好的将他们所教授的知识融汇贯通。

      “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最初不让忱之教你治国之道,那时,我以为我能有孩子,才存了此私心,可我不后悔,人都是自私的,哪有人不是先为了自己想的,那些重他人而轻自己的人,都是圣人,而我当不了圣人”,在又一次对我考教之后,阿姊这样说到,“阿姊不要这么说,钱先生教的很好,你不也说我的字好,画好,辞赋也好”,我正欲说下去,可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打断了我,“是这样没错,可会这些,只能做闲王,做不了储君,更无法为帝”,她叹了一口气,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那也不是非要我…做…做这个储君啊”,我没有底气的说到,声音则是越说越越小,“你不也说,齐王和宁王想要皇位可以……”,“你说什么?”,她突然出声,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这样的话,你也信,这是说给齐、宁二王的场面话,他们是跟我起于微末的老人,有时你不得不说一些话来安抚他们,不只是他们,左相翟鹤鸣、右相杜澎,还有司宫令山月,甚至那个已经化成灰了的明德皇妃陈颖,谁不是老狐狸,我还和朴明说立她不立你呢?甚至还是她劝我立的你”,听着她的话,我脑海里回想起了那天谈话时的场面,三人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的亲近,没想到皮下竟是这样的,“我是不被先帝待见的藩王,生父还是异族人,可以说是毫无根基,我和你还有沈泽都不一样,你们或多或少还可以依靠李后和柴妃母族的亲旧,可我没有,我只能去扶持和我一样的出身低微之人,无论是你还是沈泽上位,都有我和另外一人做藩王拱卫边疆,可我上位,沈泽就得死,你就要被监禁,因为我和我的支持者们,大多是与那些世族是对立,我不用他们,或者说我不这样用他们,谁替我拱卫边疆,谁替我制衡西边的代王、沭阳王,南边的秦王、丰禄王、漳陵王”,阿姊越说越激动,她突然卡壳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我慌忙就要去给她倒水,可她死死拽住了我,“我已经把你的表姐丰禄王世子、丰悦府府尹柴三秀,从记余调回了中枢,我让她带了近千人的护卫前来,这件事连山月都不知道,过几日,我的姑母,那位第一诤臣章退之也要回来了,她这几年在北境也积攒了一些声望,他们都可助你,还有你之前的先生忱之,这也是个能臣,她在江淮府治水很得民心”,我仔细听着阿姊帮我做的谋划,心中不禁感叹她为我的良苦用心,又责怪起自己生而愚笨在学业上难以进益,“藩王拥兵自重是我朝自立朝以来最大的弊端,现在比较好的就是以代王和秦王为首的宗室藩王已经被我削得只剩左右两卫,西康王、沭阳王手下的西康军指挥使、沭阳军指挥使也被我从世袭改为了流官制,这些都是依靠了宁、齐二王,所以有些脸面我必须给他们,故而他们要由你来削”,说着她又咳嗽了起来,我扶着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缓了过来,“我进了若水为宁王,是为了抬她和齐王打擂台,目前二人还可互相制衡,但二人有兵,有威望,故而削蕃还要徐徐图之,至于…,咳…,咳…,我不在乎你给我上什么谥号,美谥、恶谥、平谥,都不重要,我囚禁了你,这是不争的事实,随便你恨我,我无话可说,但我沈氏一族的江山不能断在你的手上,你可明白”,话音刚落,阿姊明光灼灼的看向我,眼里满是真切,“我明白”,我说到,“可阿姊你为何要现在就对我说这些”,转念一想这不该是遗言吗?故而我有些疑惑,她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说到,“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在这次教考后不到半月的那个中秋晚宴上,阿姊突然说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我扶着她回到了紫宸殿,侍候着她睡下后,方才离去,那时我不知道,她这一闭眼便再也没能睁开。

      “大行皇帝遗诏在此,当立晋王为帝”,作为顾命大臣的章退之在灵前宣读了阿姊的遗诏,我在百官的山呼声中于灵前继位,成为了第十个坐上这个皇位的人,也是最不想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我登上皇位的次年春,改了年号为济民,取自济世安民之意,因为我始终记得阿姊讲的那句,“为君者,当为天下百姓计”,我是她的继承者,理当遵循她的遗志,故而,我时常出巡,体察民情。当然,我并非是那种簇拥式的出巡,每每巡访时,明面上我只会带约莫十人的护卫,其余的大多是混在人群中的暗卫。

      济民三年时,我发现江淮府的一些失了家中青壮劳动力的老人和孩子度日艰难,因而建立了救济院,允许有此困难的人到院中寻求庇佑,不仅如此,我还要求各地方官需要适时查访人口,切实百姓所需,使得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至于朝中的情况,则是各派官员挣乱不休,章、钱、柴三人起初是一起作为先皇的顾命大臣扶持我登基的,他们一开始也确实是事事为我考量,可就没过几天,柴就变了挂,她屡屡上书以“边军当掌握于亲信之手,才可于危亡之时及时勤王”让我将丰禄军的主帅换回他们自家人,就连我的父亲,柴太后,也拎不清得帮她说话,我只好扶了她的一个素有贤明的族妹来和她抗衡,让她无心于朝中之事,急吼吼的跑回了丰禄争权,好维护她的世子地位。

      在我继位之处,齐、宁二王实力最大,一个武将,一个文臣,将天命朝旧臣硬生生割为了两派,一派是跟着齐王在军中历练多年才得以出头的将军们,另一派从天命元年开始,宁王默默扶持的寒门出身的文官们,这些人又和翟鹤鸣、杜澎手下的那批自嘉佑年间就在朝中奉职的人互相看不顺眼,主要表现在寒门与世家大族的对立上,但是他们的内部又都是割裂的,所以现下,朝堂被分为了五派,而与我一条心的只有钱公和章侯两人,至于强有力的支持者,我也不算没有,不知道坐镇东南拥兵约莫十万之众的柴氏算不算,总感觉他们暂时还不想我垮台。

      面对这些争斗,我实在没有办法,因为我就是个庸人,嘴笨没法笼络人心,玩计谋更是脑子不够用,我时常在想若是阿姊还在,或许就不会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什么也不做,让他们自己斗,反正我对这个皇位和所谓权利,本就没有什么兴趣,能者为之嘛,你厉害,你做就行,我只管做好我能做和我该做的事,像阿姊说的那样多为百姓做些什么。

      济民四年,先是朝里斗了起来,翟鹤鸣和杜澎这些老派联合起来斗齐、宁二王这些新派,宁王的人马在东境边宁和杜澎的麾下的大将边宁指挥使吴靖起了冲突,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是什么冲突,只知道最后宁王以谋反罪的名义,将杜澎在南边的那点儿势力杀的一干二净,杜澎本人还被直接下了狱,见势不妙,翟鹤鸣连忙向我乞骸骨,跑回老家做了富家媪。

      他们两派斗完后,我本以为能安生几天,结果齐、宁二王又斗了起来,她二人直接当我不存在,说先入王师着王之,在河套地区发生了很大规模的战斗,最后两败俱伤,被丰禄军联合秦王的华原卫、代王的记余卫摘了桃子。

      他们这么一斗,又是民怨载道,百姓甚至编歌谣,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跟在他们后面给他们收拾残局。

      “臣南境都尉府都尉使、丰禄军指挥使、丰悦府府尹柴秀林叩见陛下”,一个雨夜,柴秀林夜叩宫门,她提着一个木箱来到我面前,唰的一下打开,是宁王的首级,见状我吓了一大跳,“什么,什么意思,你这是威胁朕吗?”,我有些语无伦次的问到,“陛下,宁王死了,齐王退回了洛宁,可算为陛下去了一大威胁,臣也不贪功,陛下将丰禄王的爵位给臣便好”,“是吗?”,我笑了笑,一改那副一脸惊恐的样子,整了整衣襟,淡淡说到,“可先帝已经改为流官制了,你若袭爵,那就不能做丰禄军主帅了,这样你还愿意吗?”,她将那个匣子往地上一扔,人头掉到了地上,一直滚啊滚,滚啊滚,直到滚到墙边立住了,那双眼睛睁的大大的,直勾勾的看着我们,“那就请陛下改回来吧”,说着柴秀林看向我的目光逐渐变得贪婪,“这可不敢,我是后继之君怎好忤逆先帝呢?”,我双手搭在一起,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她依旧是那副奸笑,脸上写满了得意,“不如你替朕去问问先帝吧,看看先帝同不同意”,在靠得更近时,我贴着她的耳朵说到,随即一把利刃刺中了她心脏的位置,她先是一惊,然后看了看自己中刀的位置,又看了看我,突然大量的鲜血从她口中吐出,哐当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听雨,告诉独孤澹,她的丰禄军主帅的位置,朕替她拿回来了,另外,里面有颗人头,把她装好送给齐王”,一刻钟后,我拖着柴秀林的尸体走到了殿外,对着候在那里的听雨说到,正在此时,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女子恰好走了进来,她先是对着我一拜,随后说到,“包围皇城的叛军已被义军清剿干净,还请陛下继续安歇”。

      在看到宁王的首级后,齐王主动交出了兵权,还自请降为昌平王,改回本姓,但我只答应了第一条,后面两条我并不愿答应她,因为那是她和阿姊自幼扶持多年情谊的见证,我不愿阿姊难过。

      这件事情后,朝中的人安分了不少,所有的一切总算回到了正轨上。

      济民六年,我27岁,封了内宫亲军都指挥使佘颂声的哥哥,佘锦华,为皇妃,我与他相识于登封,彼时他们家家道中落,父母沮丧,兄妹二人食不果腹,流浪到了登封,被济慈院收容,正是这收容才有了佘颂声与我捧杀柴秀林的计划,有了那支曾为济慈院所养的八百义士们组成的义军。那夜过后,我破例拔擢了佘颂声为内宫亲军都指挥使,由于也算是同经生死的关系,我时常诏她入宫或偷偷跑去她府上喝酒,一去二来,便也和她的哥哥佘锦华熟络了起来,而佘锦华身上那种自由的气息深深吸引了着我,所以我娉他为夫,可我视同阿姊的先生,钱信,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了我。

      “陛下,佘氏出身微末,不可为后,陛下当另择世家子为后”,钱信这样说到,其实我也不奇怪她会这么想,先前的陈皇妃不也如此,“先生此言差矣,佘氏的妹妹,内宫亲军都指挥使佘大人有救驾之功,日前已进为登封侯,也已算是世族之列”,我将打了许久的腹稿说了出来,可大臣还是不买账,故此,我罢朝了好几天,希望能以此威胁他们,可我没想到,民间却开始有人以此造谣,说锦华是祸水。

      “抱歉,是我的错,我该更严谨一些的”,在我得知谣言后,将锦华诏到了宫里一叙,“陛下,臣能入宫陪伴陛下,便已是天大的恩泽,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切不可为了臣而……”,“你真的不在乎吗?”,听着他的话,我忍不住开口说到,“可我在乎,只有皇后能和皇帝生同衾死同穴,只有皇后能走过明正门在众臣的见证下与皇帝完成婚仪”,我越说越激动,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因情绪波动过大而在颤抖,“可我不想你为难”,看着我的样子,锦华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了这句话,我一时间泄了气,我果然是个庸人,什么也做不了,我自嘲一笑,瞬间愧疚无比,就这样与锦华无言对立着。

      由于这些年的不太平,我实在无心个人私事,所以拖到了这个年纪才想起了成婚。其实,我从幼时开始,就一心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庭,当年钱先生问我的志向是什么时,我是这样回答她的,“娶一个好郎君,再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置几亩薄田,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同样也是我现在所向往的。

      可谁能想到,当初以为最简单的愿望如今却那么艰难,我连一场大婚,都给不了我的深爱之人,也保不住我孩子的性命。

      婚后的第二年,我就生下了我的长子,我对她寄予厚望,为她取名为稷,三年后,我又生下了次子,黍,可由于是早产,她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我永远记得那天,我醒来后,锦华和听雨一脸的担忧和悲怆,我不顾他们的劝阻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跑到了太庙,请上天,请祖宗将她还给我,最终我是被听雨硬拖回的太清殿,而就在此人生最痛苦之际,阿稷又生了病,哪怕我夙兴夜寐、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可她还是离我而去了。

      “阿姊,你是因为没有孩子为你尽孝,在下面孤寂,所以才带走了他们吗?”,医侍说阿稷挺不过去了的那晚,我像疯了一样的跑到了定陵,跪在我阿姊,先成皇帝的陵前,撕心裂肺的喊到,“那你带我走好了,我下去陪你,不要带走我的阿稷,她才3岁啊,阿姊,我求你”,哐哐哐,我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到被守陵的定陵卫指挥使扶起来时,我的额头早已是鲜红一片,甚至有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阿稷、阿黍故去后没几日,钱信等人就在朝中上书让我立储,或许是因为我产后身体有损,又太过悲怆,导致身体越来越差,让他们感到担忧,故而急着确立储君,好在我有所不测后平稳过度。

      “其实,我一直将先生你视作我的家人来着,原来也不过如此啊”,在又一次的被逼着立储后,我彻底不再顾那所谓的师生之名,和钱信彻底撕破了脸,“臣绝担不起这家人二字,臣所为一心为国”,“一心为国”,我重复着她的话,“好一个一心为国,钱大人是忠贞之士,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俗人,我只知道我的孩子死了,他们都死了”,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逐渐哽咽,说着,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钱信面前,“先生”,我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唤到,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我是德行有亏之人吗?”,闻言,钱信连忙否认道,“不是,陛下礼贤下士,体恤百姓,可为仁君”,“呵”,我苦笑一声,“仁君吗?那我的孩子为何死在了我的前面”,说着,我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长冠,上前几步将它放在了第一级台阶上,“储君之位,诸君,自行决断便好,只要是个能为天下苍生计的人,我…,朕没有意见”,我舒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又慢慢松开,转身往殿外走去,“粝食粗衣随分过,堆金积帛欲如何。百年身后一丘土,贫富高低争几多。”

      在大殿上与他们争论之后,以钱信为首的老臣,举荐了肃宗皇帝嫡次子代简王之后代王冉为储君,要我以宗亲之长的名义,将她记入本宗名录,因此人于封地多行善事,却为为百姓谋福祉之人,故而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济民十三年的秋天格外的萧瑟,如同我的心那般,落寞、寂寥,锦华离我而去的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太清殿走出去的,只记得宫人们哭成了一片,而我却一滴泪也内有,我就那样向前走着,走着,走着,我该去哪,这时,脑海里有个声音想起,是啊,我该去哪,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那之后,我就病了,病的不轻也不重,只是心中郁结,难以疏通,太子也还算仁义,来看了我好几次,每次都对着我说很多漂亮话讨我开心,可我实在是笑不出来了,“我没有什么好嘱托你的,你我相识至今不到一年,故而很多事情我都暂时不知从何说起,但我可以看出来,你是个仁厚之人,你只需要记住民亦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时费劲笼络朝中的重臣,还不如,多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时间久了自有人愿意为你驱使”,我看着眼前的人说到,只见她一脸担忧的点了点头,而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恭声说道,“臣明白,还请陛下切勿忧心,保重身体”。

      在多日的缠绵病榻之后,我终于到了弥留之际,恍然之间似有一道白光闪过,那些逝去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有锦华,还有阿稷和阿黍,站在他们身后的似乎是阿姊,“阿华,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我向他伸出手,气若游丝的说道,“是的,回家吧阿洵”,他笑着拉起我的手,一起向那道白光奔去,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融入那光晕之中。

      《周史·中宗本纪》

      济民六年,帝逾制以金册金宝册立淮阴佘氏为皇妃,次年育晋恭王稷,三年后再育楚怀王黍,黍早夭,未几,稷染时疫而薨,济民十三年秋,皇妃佘氏薨,谥曰文穆皇妃,次月,帝病笃而崩,代王冉于灵前继位,是为永宁帝,追尊文穆皇妃为文穆皇后,与帝合葬于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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