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钱暄

4、事与愿违（前传）（赵珝篇）

　　我出生于溧阳赵氏，父亲赵宥礼官至左司谏，母亲白晚棠为江宁白氏女，曾为内庭司史掌管宫中编纂，故此获封三品淑人。我的母亲写的一手草书，我的书法亦是承自她。

　　兴业十五年，我背负着家族的使命嫁入赵王府为夫人。彼时太子已立，但他的身体很不好，时常生病。世家大族为了家族的永远兴盛，往往到处下注，故此，溧阳赵氏将我送给了除了太子以外太祖皇帝的唯一一子，赵王。

　　我嫁给赵王后，先后生下两子，他登基后，也给了我贤妃的名位，我本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过去。作为一个从不追名逐利的人，我不止一次告诫我的孩子，千万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免得给别人当了刀子。

　　可他并没有听进去。。。。。。

　　武宁十六年，太宗皇帝病重，魏王叛乱，二娘子去镇压兵变前，我曾请求她留这个不孝子一命，二娘子答应了我，但他还是死了。二娘子也曾告诉我，她派了顾三郎前去劝说，明明已经答应好了，只要魏王投降陈书己过，二娘子会联合三娘子保住他，可最后他还是自杀了。二娘子觉得或许魏王是被人胁迫了，但其实二娘子不说，我也明白了，这是溧阳赵氏的手笔。他们撺掇我的孩子谋反，眼见大势已去，不想因此被牵连，所以逼死了我的孩子。

　　事后，溧阳赵氏极力撇清自己，在民间散播我是祸国妖妃的谣言，说是我教唆魏王这么做的。太宗皇帝为了安抚朝臣，废黜了我，还命我出家为尼，静思己过。

　　可是，从始至终，我又做错了什么。曾经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不是女子，或许我早就在官场上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毕竟，我的学业一直优于我的族兄。

　　在宁国寺里的这些年里，我日日礼佛，希望在佛法里获得超脱自然的办法，但始终不能释怀我的孩子死在我前面，哪怕他是因叛乱而死。我恨自己出生于溧阳赵氏，被家族利益裹挟着前行，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孩子。这几年，我书法也进益了不少，在写出那帖《阳泉集序》后，我明白，我已经参悟草书精髓，可以开宗立派，那时我已经61岁了。

　　弘化元年，我听说因为新帝要削蕃，二娘子反了。我因为在寺中，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直到有一天有个小尼姑来告诉我新帝亲至宁国寺迎我回宫，我走出那个软禁了我8年的院门时，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二娘子，她当上了皇帝。

　　“学生沈温给先生请安，学生前来迎先生回宫”，二娘子曾同我学习书法，拜了我为师，本来皇帝子女称庶母一律称呼阿姨，但因为我和二娘子的这层关系，所以我们一直师徒相称，故太宗皇帝也默许了，“二娘子”，我愣了一会儿，随即理了理衣服，对着眼前的人行了一个拜礼，“陛下，妾此生不想与皇宫再有任何牵连，妾在那里磋磨了一生，妾的孩子也被人拉下了水，落了千古骂名，陛下请回吧”，见二娘子还想挽留我，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先生，您的病，学生一定想办法给您医好”，正始元年冬，或许因为年事已高，我感染了风寒后一直不好，直到次年春，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二娘子日日守在我的床前，还替我找了不少名医，都无济于事，“陛下，不必再废心了，妾已经不行了”，对死不死的，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早日解脱，“先生，说了多少次了，还如以前一样，您称呼我二娘子或阿温就好，我还记得先生教我写字的日子，先生的《阳泉集序》，我已命人装订留存，收藏于皇室藏书阁，此等传世之作，必要好好保存，让更多人观摩到先生你的书法风采，您本就该流芳百世”，二娘子的话让我不由得感叹到，赵珝啊赵珝，你的家族背弃你，你的丈夫不爱你，你的孩子不懂你，除了你的母亲没有人看到过、肯定过你的文采，而如今，又多了一个理解你的人，她是你的学生，你也算不枉此生了。

　　“宁国寺在山林里，湿气太重，不如我在山下给先生重新找一处住所，先生多养养，一定会好的”，听着二娘子的话，我笑着摇了摇头，她一直是个顾念情谊的人，“阿温，你比你的父亲，咱们的太宗皇帝顾念情谊的多。我这一生被家族利用，被你的父皇利用，我的孩子也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你是唯一懂我的人。阿温，现在一切都变了，你登上了大宝，女子有了和男子公平竞争的机会，你会成为一个明君，而我已经看不到那天了。咳咳”，我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出了血，看来已经病入肺腑了，二娘子见状就要去喊医师，我拦住了她，“不必了，我已经不行了。阿温，我知道你念旧情，在我死后，一定会为我恢复妃号，可阿温，我不愿意以太宗妃嫔的身份死去，他算计了我，死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就让我默默死去吧，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也不是任何的母亲，不属于任何世族，我只是赵珝”，说完这句话，我心愿已了，此生能开宗立派，书法大成，还勉强算是当上了帝师，在个人成就方面，我早已死而无憾。

　　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二娘子一直陪着我，在晚春的一个艳阳天，我靠着窗台，永远闭上了眼。

　　《周史·信穆王世家》

　　正始元年，帝予废妃赵珝帝师礼，以帝师久病于床，追复魏庶人王爵，谥曰魏愍王。

　　正始二年，帝师赵珝卒于宁国寺，追赠太傅，追封信王，谥穆，帝命皇太子承钧及皇太子长子高城郡王峰、次子佑宁郡王嵩为其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