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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与愿违(续篇)(沈绥篇) ...

  •   阿爹,阿爹,你快看,我今日写的字被先生夸奖了”,我永远记得那天,我很开心的跑回观潮院和阿爹分享那一份喜悦,可是,回应我的,不是阿爹的笑脸,而是他惊恐的表情,因为那个女人来了。

      “阿爹?你就是这么教朕的女儿的!”,那个女人一巴掌扇到阿爹脸上,大声训斥到,“你真是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看来阿绥是不能再养在你身边了”,她一声令下,几个宫人走上前将我往外拉,我看见阿爹就那样跪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阿爹一直是个胆小的人,从不敢忤逆那个女人,可是人人都说,他当初不安分,才使得那个女人生下了我,可根本就是那个女人醉酒走错了房间。

      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大周的皇帝陛下。

      “臣叩问陛下圣安”,母亲拽着我去到了福安殿,福安殿的主人是个温和的男人,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代替阿爹给了我很多父爱和温暖。

      “从今天起,阿绥就养在福安殿了,你们都给朕记住,阿绥,是朕和襄乐妃的孩子,朕不希望再在这宫里听到任何的有关阿绥身世的议论,你们都明白吗?”,母亲话音一落,那些宫人纷纷跪拜称是,襄乐妃何蔚则是又惊又喜的将我拉进怀里,对着母亲千恩万谢到,“臣叩谢陛下圣恩,能养育二皇子,是臣的荣幸”。

      “阿绥,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阿叔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母亲走后,何阿叔带我去偏殿休息,在睡前他这样和我说到。“阿叔,那我阿爹呢?”,当时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对阿爹讳若莫深,只是知道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想带着阿爹一起,观潮院又破又小,比不上富丽堂皇的福安殿,虽然我是皇子不缺吃穿,可阿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填过新衣服了,“阿绥,你以后可不敢再这么称呼贺才人了,这宫里只有一位你可以称呼阿爹,就是咱们的皇后殿下,无论是我还是贺才人,亦或是吴贵嫔、董充仪、郑美人,你都只能称呼我们阿叔,你明白吗?”,听着何阿叔的话,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自那日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爹,哪怕我想去见,也会受到各种阻拦。何阿叔告诉我,如果想要我的阿爹过的好些,我就不该去见他,不然母亲生气,他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后面的日子里,我努力钻研学业,想要母亲因为我而对阿爹好一些。

      升平七年,襄乐妃何蔚病逝,临终前,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希望可以见我一面,可母亲却不允许我去看他,那时他因家族而坐罪,被褫夺了名位。那天,我在勤政殿前跪了许久,苦苦哀求母亲,却连母亲的面都没有见上,只有母亲身边的尚仪泊悠奉命带我离开。我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母亲的薄情,明明此前,何阿叔是唯一封妃的宫侍,皇后之下第一人。那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母亲产下了一位新的女皇子,我不再是唯一的继承人选,因此她也对我减少了一些关注,她明显更喜欢生父为陆昭仪的沈绍。

      陆昭仪进封了颖川妃后,在皇宫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获得了协理后宫的特权,他嚣张跋扈,不像其他阿叔那样安分守己,可母亲却觉得他活的很生动。

      何阿叔去世后,我被送到了长宁妃董空雨身边。他是潜邸的旧人,在母亲登基后得了充仪的位分,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母亲了。我的到来,使得他连升三级,直接封妃,这也让他成了颖川妃陆枫晚的眼中钉。董阿叔是东境华原富商董婵的孙子,董家占有东境铁矿中最大的华原矿,铁矿是锻铸兵器的主要原料。董家也时常给董阿叔送钱,所以我们的日子倒也不难过,只是他对我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热,但也没有缺了我什么。

      母亲送我去明华殿那天,说了一句和之前把我送给何阿叔时差不多的话,“从今以后,二皇子就是朕和长宁妃的孩子”,就这么一句话,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仿佛我是谁的孩子,不过只是看她的心情罢了,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升平十年,我17岁,母亲早早为我定下了亲事,是皇后姐姐淮王世子现任参知政事许让的长子。许家世代簪缨,皇后的母亲淮王许知行致仕前官至中书左丞,而许让更是早早就确立自己在文坛的地位,开宗立派,被学子视为当朝的文坛领袖。这样的婚事,按理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董阿叔替我拒绝了,那天,他罕见的走出佛堂,去到静心殿找了母亲,我不知道他和母亲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这门亲事终究没有成。

      升平十三年,我到北川府就蕃,母亲为此升了阿爹的名位为充仪,虽然用的不忍冷落潜邸旧人的名义,可阿爹好歹也能过的好一些了。那年,我还遇到了一个男子,他擅弹月琴,性格温柔。经过一番交流后,我发现他谈吐不凡,对诗歌文集很有自己的见解。那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我明白我喜欢上他了。我连夜飞书回京,求母亲为我赐婚,我想给他正室的位置,可母亲没有同意,在我的争取之下,也只为他要了一个夫人的名分。

      “是我对不起你,最终只为你要了一个夫人的名分”,成婚那天,我这样对他说到,“殿下,对臣已经很好了,臣平民出生,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和几亩薄田,幸得殿下不弃,不仅接了臣的妹妹入府,还为臣的妹妹请先生于府中教学……”,他的话让我更为愧疚了,明明这些都只是我份内之事,可他却能记很久。

      升平十六年,母亲五十千秋,我奉命回京为母亲贺寿,我带着阿缘一起进京,希望母亲可以改变一些对于阿缘的看法,可这却给了母亲为阿缘设下死局的机会。那是一出她自导自演的戏,服饰僭越,不敬皇后。可那确是御用的布料和丝线,羌族的贡品,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阿缘一个不被母皇待见的亲王夫人,怎么可能会有。

      就这样,我失去了阿缘,无论我怎么辩驳,甚至以死相逼,母亲也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她一直喜欢将所有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并将我的私自结婚,视为了我脱离她控制的信号。

      就在阿缘被处死的次日,她逼着我娶了现任礼部尚书沭阳王李熹臣的三子李渺。慈明高皇后以前的封号就是沭阳大长公主,可见李氏一族的身份贵重。

      “母亲,阿缘尚且尸骨未寒啊,女儿怎么能这么做,你非要逼女儿到这种地步吗?”,沈素杭看我的那一眼,让我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她从我身旁走过去,淡淡的说了一句,“想想贺氏,你知道该怎么选择”。我的命脉被她掐死了,她知道我不会这样看着父亲去死,阿缘被处死时,我求她,她也是这么要挟我的,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李渺入府,我在阿缘的牌位前跪了一夜,沈素杭不允许任何人去收尸,也没有人敢去收尸,阿缘就这样被扔在了乱葬岗,成了孤魂野鬼。

      “沈绥啊,沈绥,你就是个懦夫,想要保护的人,一个都保护不了”,我自嘲到,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我,我抬头一看是董阿叔,“阿叔?”,我有些诧异于他怎么会出宫,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燕王殿下,斯人已逝,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我已命母家的人,偷偷收敛了章夫人的尸首,如今,王妃入府,你不去看看,李家怎么想,陛下怎么想,章夫人已经没了,你想河清郡王和贺充仪也没了吗?我言尽于此,燕王殿下,好自为之吧”。董阿叔的话,一瞬间帮助我看清了局势,我如果想要摆脱沈素杭的控制,我只能自救。我收拾心情,走出浮光院,对着近侍阿福说到,“去映秋院”。

      “阿……”,我和李渺进宫谢恩离开栖凤殿时,遇到了阿爹来向皇后请安,我一怔,正欲开口,如同孩童时那样,唤他一声阿爹,可想起过往种种,还是犹豫了,我必须表现的不在意,才能使他的性命无忧。“见过燕王殿下”,在我犹豫时,阿爹先向我请安,我按部就班的还礼,“贺阿叔安好”,随后与他擦肩而过,我与他已经十余年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了,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不清究竟是不是沈素杭有意而为,如今我只能小心再小心。

      “殿下,你怎么对贺充仪如此冷淡,传言不是说贺充仪才是殿下的……”,李渺的话,让我更加确定了和阿爹的偶遇是沈素杭故意的,“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就是沭阳李氏的家教,孤倒是要问问沭阳王和王妃是怎么教导孩子的”,我厉声斥责到,李渺似乎被我吓到了,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罢了,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谨言慎行,明白吗?还要去明华殿拜见我阿叔,他看见你这样,该要说我了”,我安慰着李渺,继续向前走去。

      在后面的日子里,我在封地乐善好施,逐渐收复了一批追随者,其中,最为得力的是一个道士,我直至今日,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还记得那天,我到围场狩猎,回府途中遇到了她。她拦住了我,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愿送殿下一顶白纱帽”,王上加白,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我还是对她留了份心眼。这些年,我对沈素杭严防死守,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所以我不得不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

      升平二十年,陆家因教唆楚王谋反被彻底铲除了,楚王沈绍也因此被削爵圈禁。同年六月,皇后的母家则是结党营私的罪名,先被降爵为了临川郡公,三年后,也是被连根拔起。

      升平二十三年,许氏一族倒台后的那个秋天,我奉命回京,那段时间里,人人自危,故此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路了,直到次年春末,我才回到了京城。

      “女儿恭请母亲妆安”,为表亲睦,皇室子女向母亲请安,不必称臣行叩拜大礼,这也是世祖皇帝立下的规矩,“阿绥,你看看这个”,沈素杭递给我一份诏书,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立皇次子燕王绥为太子”,我瞬间被吓到了,手一抖,诏书掉落在地上,“母亲,女儿绝无僭越之心”,我跪伏在地上,慌忙向她表着忠心,“阿绥,我立你为太子,我明白,你还在狠我处死了章氏,可你知道吗?章氏是羌族的细作,他是漳陵王的人”,沈素杭话音刚落,泊悠就给我拿来了一沓信件,我仔细查阅后发现,都是阿缘同漳陵王的信件往来,我想起了那次刺杀,沈绥啊,你的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我不由得自嘲到,“可母亲,为何不早早向我解释”,我看见沈素杭摇了摇头,我从未见她在我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是那样的慈爱和温和,“因为我需要你恨我,需要朝中大臣们以为,我并不重视你”,说着沈素杭侧身向后说到,“出来吧”,只见阿爹从她后面走了出来,“阿爹”,我一怔,不明白沈素杭这么做的用意,阿爹向我郑重行礼,“臣叩问太子殿下懿安”,我连忙上前就要扶他起来,他拒绝了我,说了一句让我更为震惊的话,“臣不是殿下的生父,这是陛下和臣的约定,只为助您登上天子之位后不会再受到任何世家的掣肘”,我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沈素杭,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犹豫许久只问出了一句,“那我的生父是谁”,沈素杭笑了笑,她先是扶阿爹起来,又走上前替我整了整衣冠,“他可以是贺氏、是何氏、是董氏,也可以是后宫中的其余人,可是这重要吗?阿绥,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是大周皇帝的孩子,是这皇位的继承人”。

      升平二十六年,母亲崩逝在那个早春,医正说,是早年的旧伤复发之故,母亲在临终前,唯独诏了我进殿。

      “阿绥,我对不起你的父亲,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我问她我的父亲是谁,她还是没有告诉我,但她最后喊了一个名字,“阿言,阿言,你看我们的阿绥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母亲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终究没有抓住,倒在了床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入土为安后,我给所有的宫侍都封了妃,让他们出宫到封地安享晚年了。我本来要留董阿叔和阿爹在宫中奉养,依礼尊封他们为皇太后,但他们都拒绝了我。

      “臣有些想念家乡的华原茶了,臣为了家族入了燕王府又入了皇宫,如今有了离开的机会,余生只想游山玩水,逍遥自在”,董阿叔这样和我说到,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是如此的鲜活,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的苦行僧模样。

      “陛下,臣感激你还愿意喊臣阿爹,臣前半生为了与三郎的同科情谊,与先帝合作,只为保您上位,如今臣也想为了自己活一活了,此后,唯愿陛下健康常乐”,阿爹也多了很多笑脸,宫墙困住了他们,却困不住向往自由的心。

      “三郎?”,我有些疑惑的看向阿爹,他沉默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到,“先帝没有告诉您,臣故也是不好说的,可您喊了臣那么多年的阿爹,在臣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孩子,故而也不愿您稀里糊涂的过一生,就让我忤逆先帝这一次吧”,阿爹看着我,眼神坚定,“故宁淮文正公段谨言大人,是陛下的生父,他于江淮治水时不幸身故,彼时段大人以工部侍郎出为江淮府尹”。

      我登基后,第一次南巡去了江淮府,看见了百姓为段文正公修的怀恩祠,透过那副画像,我似乎看见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父亲,女儿来看你了”,我对着他的画像说到,接着行了叩拜大礼,“如今才来祭拜你,是女儿的过错,还请父亲泉下有知不要怪罪女儿”。

      我刚到淮安郡就听说了阿爹病重的消息,我急忙赶到淮安妃府邸,那时阿爹已经是弥留之际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见了我一面,“阿绥,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他温和的笑着,撑起半边身子,像幼时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随即正了正衣冠,恭身说到,“臣工部侍郎、江淮府尹贺鸣则拜别陛下”。

      在阿爹离去后的次年,我才从史书里还原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原工部侍郎、江淮府尹贺鸣则,文清七年恩科一甲第三名,圣谕赐进士及第,北川府遂宁郡人士,文清十三年,以工部员外郎出为淮安郡守,文清十七年,江淮府尹段谨言不幸身故,帝命其顶江淮府尹空缺,加工部侍郎衔,同年,帝罢黜男官职权后其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故工部侍郎、江淮府尹贺老大人鸣则之墓”,我看着碑文,开始思考祖母政策的合理性,可扶持男官的后果可能是女官的衰落,和朝堂的动荡,我不能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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