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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抱上大腿第一步:我管仇人他娘叫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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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齐刷刷垂下头,一个个屏息敛气,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招来祸事。
苏文清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手足无措地想把女儿拉回来,这声“娘亲”可是僭越的大罪!
主位前的赵明镜,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垂下凤眼,目光落在脚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毛茸茸的脑袋正依恋地蹭着她裙摆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海棠,小小的身子抖成了个筛子,呜咽声细弱,听着就让人心揪。
一股陌生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本该一脚踢开。
可那声“娘亲”,软糯又真切,羽毛似的搔刮过心尖,让她心口最硬的地方都软了一块。
苏暖暖感觉到了她的迟疑,胆子也壮了些。
她仰起哭得通红的小脸,水洗过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孺慕,嗓音糯得能掐出水来,又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娘亲……爹爹没做坏事,爹爹是好人。”
这一句稚语,把苏文清钉在了原地。
他想呵斥女儿别再胡言乱语,可那句“爹爹是好人”,却像一柄小锤,敲在他心上最酸涩的地方,让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暖暖,休得放肆!快松开殿下!”苏文清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萧玦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野丫头是疯了不成?敢在他母亲面前撒野,真是嫌命长。
他等着看这蠢货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却见一向说一不二的母亲,竟真的缓缓弯下了腰。
赵明镜伸出手,将地上那个衣着寒酸的小人儿捞进了怀里。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奶气扑入鼻端。
怀里的小东西又轻又软,眉眼间确实有苏文清的清隽影子,尤其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恐不安,活脱脱是林子里迷了路的小鹿崽子。
到底是做过母亲的人。
她这大长公主当得风光,膝下三个儿子却早就大了,心也野了。
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便是公事奏禀,已经多少年没人敢这样毫无保留地亲近她了?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娘亲”,竟将她在权谋斗争里泡得坚硬如铁的心,给煨得温热了几分。
“再叫一声听听。”赵明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苏暖暖立刻顺杆往上爬,乖巧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鼻音浓重地喊:“娘亲!”
这一声喊得赵明镜浑身舒坦,揽着她腰的手,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苏文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这步险棋,赌对了。只要长公主真心疼爱暖暖,他往后的日子便有了指望。
“母亲!”
萧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他有记忆起,母亲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他们兄弟三人,除了严厉就是淡漠,何曾对谁这般温言软语过?现在居然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苏暖暖后背一寒,萧玦那道眼风刮得她皮肉都疼。她立刻见机行事,整个人都缩进赵明镜怀里,小手紧紧攥住那华丽的衣襟。
“娘亲,他好凶,暖暖怕……”
赵明镜淡淡地瞥了小儿子一眼,虽未开口,却让萧玦把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吞了回去。
“来人,领苏先生和郡主去听雪轩安置。”赵明镜发话了,“再从厨房取些软和的点心送去,给小郡主定定神。”
“谢殿下隆恩。”苏文清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长公主怀里接过女儿。
刚转身,就听见萧玦压着火气的冷哼:“我不同意!”
“萧玦,你放肆。”赵明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压。
萧玦死死咬着牙,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赵明镜指了个面善的管事妈妈领路,苏文清抱着女儿跟在后头。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那锦衣少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嗤道:
“一个玩意儿罢了,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说得好听是入赘,说难听点,不就是个靠脸吃饭的玩意儿。”
苏暖暖清晰地感觉到爹爹的身子颤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死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生怕爹爹那点可怜的读书人风骨又发作,赶忙伸出小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前襟。
还好,苏文清这次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抱着女儿快步离去,留给萧玦的,只有一个仓皇狼狈的背影。
直到彻底走出了花厅,再也感觉不到那对母子的视线,苏暖暖才敢大口呼吸。
她悄悄瞥了爹爹一眼,他脸色铁青,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块石头,显然气得不轻。
这才只是开始。进了公主府,这样戳脊梁骨的话,以后多的是。
听雪轩在府邸西角,僻静得很,与其说是轩,不如说是个久无人居的冷清院落。
想必是赵明镜怕他们碍了那三个儿子的眼,特意安排的。
进了屋,苏文清把女儿放到榻上,便失魂落魄地去整理他那几箱宝贝似的书籍,举手投足间都是挥不去的落寞。
苏暖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上辈子就是这样,爹爹一入府就钻进了牛角尖,心心念念要恢复考籍,用科举来证明自己。
结果呢?赵明镜为了磋磨他的锐气,夜夜笙歌,把他折腾得油尽灯枯。最后他名落孙山,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这条死路,绝不能再走!
她从软榻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扯住他那洗得发白的衣袖。
“爹爹,要是长公主让你去考状元,你还去考吗?”
一提到科考,苏文清灰败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当然要考!爹爹寒窗十数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我要叫天下人都看看,我苏文清不是废物!”
那股子痴气,倒是一点没变。
“可是……”苏暖暖歪着头,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爹爹考中了,别人会不会说,是娘亲给你走的后门呀?那个凶哥哥说你是……是靠脸吃饭的,那主考官会不会也觉得,爹爹是靠着娘亲才能当上官的?”
苏文清脸上的亢奋,被这句话浇得一干二净,彻底凝固了。
对啊。
他如今是入赘之身,是长公主的附庸。考不中,是无能;考中了,是裙带。
横竖都是个笑话。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难道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只能靠人施舍,做个摇尾乞怜的废人?”
“爹爹才不笨。”苏暖暖爬上他的膝盖,用小手捧住他的脸,“现在娘亲喜欢我们呢!爹爹为什么不求娘亲,帮你查清当年害你的人是谁呢?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爹爹是被人冤枉的,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说闲话?”
先正名,再谋仕。
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苏文清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他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眼里满是惊涛骇浪。
他真是读书读傻了!只想着自己去证明,却忘了如今最大的靠山就在身边。
舞弊的罪名不洗清,他就算才高八斗,也永远挺不直腰杆!
想通了这一层,他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暖暖!我的好暖暖!你真是爹的指路明灯!”
苏暖暖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这个爹虽然迂腐,但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一步步引导爹爹去讨好那位手握权柄的“娘亲”,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领着背药箱的府医快步入门,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却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是萧玦。
他斜靠着门框,站在逆光处,神情晦暗不明。
屋里刚刚升起的温情,在他踏入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苏暖暖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苏文清身后,只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哪里还有半点在花厅里抱大腿时的机灵。
萧玦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那眼神如有实质,扎得人头皮发麻。
“看什么?”
苏暖暖飞快地缩回脖子,小手揪紧了爹爹的衣摆,嘴里无意识地呢喃:“怎么会……他怎么来了……”
萧玦的耳力好得出奇,眉梢轻轻一动:“你说什么?”
苏暖暖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说话。”
萧玦看都未看一旁躬身行礼的苏文清,径直走到苏暖暖跟前。
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却已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她笼罩。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不起半点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
“苏暖暖。”
他叫着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苏暖暖的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他薄唇轻启,吐字清晰,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这具五岁的皮囊:
“装得有模有样……不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