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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望 带着夏夜的 ...

  •   文/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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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沈昭把自己挂在阳台的栏杆上,倚着窗檐往外看,晚风吹过她刚洗完的头发,带走一点余下未吹干的水分。

      窗外的清城比她记忆中明亮太多。各色灯牌争抢着夜幕,烧烤摊的烟雾混着年轻人的喧哗向上飘散。几个染着黄发的少年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后座上的女孩笑声尖锐,一路朝河堤方向去,打群架或者找几个人压马路,沈昭对这很熟悉,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县城能逛的地方也不过是从前那几个。

      她渐渐在漂浮的思绪中放松下来,任由杂乱的想法随着晚风吹向曾经。

      沈昭记忆中的清城晚上没什么漂亮或是有趣的地方,那个时候一到天黑外面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商店灯牌和路灯在工作,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倘若是停电了,那这方圆百里全是一片漆黑,偶尔的光芒就是谁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蜡烛,在一家人的呵护中摇曳着,点亮一片微小的天地。

      说起来,清城大抵只有一个地方从不在晚上停电--清城一中,也是沈昭和林穗的母校,她们在那里相识,再一路走到相爱的阶段,最后又在一片狼藉中分手。

      又想到她了,沈昭摇摇脑袋,有些无奈的撑起脑袋,奶奶晚饭时说的话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缓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积压着的情绪全都送出去似的。

      “林穗她爸妈前年车祸走了,那孩子回来守丧,再就没离开过清城,问啥都说还好,现在守着个书店糊口,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吧,那孩子闷……”

      郭奶奶的话还在耳畔,沈昭听来,只觉得有些失落。

      林穗从前不是那样的性格,她确实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对着熟悉的人多少会说些不轻不重的俏皮话,总是笑着,似乎有什么无尽的活力似的。

      想到这,那道深色的细长疤痕又浮现在沈昭眼前,那伤疤如利刀划破了心脏,血液漫过眼眶,将红附着在眼中,晶莹的液体挤压着溢出。

      沈昭记得自己握住林穗手腕时的触感:皮肤微凉,脉搏在指腹下平稳地跳动,可那道凸起的痕迹却在无声地尖叫。她当时想问,话语却哽在喉头。她又有什么资格问呢?

      一般来说,人的喜好是可以长久不变的,这些东西经得住时间拷打,沈昭很喜欢林穗的外貌,恰到好处的冷淡带着长久以来伪装的温和,还有永远没法否认的

      ——林穗对她毫不掩饰的偏爱。

      林穗是那种对什么都很坦然的人——至少沈昭看到的是这样,林穗的爱向来坦荡,不喜欢的就拒绝,喜欢的就接受,没有人能给她强加任何东西,她的偏爱也不受外物改变,只要她想,她可以很长久的提供给林穗特权,也可以很轻易地回收。

      所以沈昭才会想要分手,那种看似很稳定的关系,实际上主导权完全不在她的手里,自己的全部情绪全由林穗来牵动,这根本不是沈昭所能接受的。

      可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林穗更懂她,能明白沈昭每一句话的意思,从里到外,完全的接纳和理解。懂她每句气话背后的委屈,每个转身里藏着的后悔,懂她所有拧巴和口是心非。所以分手后的三年里,沈昭无数次在深夜点开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底。

      沈昭有些无奈地将滑落的发丝收到耳后,虽然没有一次付诸于实践,但也是确确实实地后悔过的。

      沈昭觉得这些如今说起来都有些物是人非的意思,就像她从没有想过,林穗还会回来,如果非要说一点沈昭和林穗绝对一模一样的一点,那就是她们都恨脚下这片土地,恨不得此生都不在踏足。

      看来三年的时间,都给她们带来了改变。

      沈昭想。

      她转转眼珠子,试图把那一下涌上来的涩意压回,就看到不远处巷道里还亮着灯的书店,一道熟悉的人影靠在墙边站立,似乎是觉察到了这道目光,恰巧抬头,与沈昭四目相对。

      是林穗。

      沈昭下意识想躲,脚却像生了根。隔着夜色和距离,她看见林穗抬手,似乎推了推眼镜——很熟悉的动作。

      沈昭却只觉着呼吸一滞,强行挤压下去的泪水从往日的熟悉中找着了漏洞,无声而又急促地奔涌而出。

      我们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你所受的所有苦难最终一定会化作甘甜的果实。

      但其实不是这样,就像当初她和林穗面对面而坐,从没有感到对方如此遥远,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会这么爱对方,原来我们这么相似,原来我们都改变了。

      时间是酿酒的坛子,让酸涩和痛苦在其中发酵,让人在梦中惊醒,才惊觉人是会后悔的,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

      你看吧,我看到你,我还是会为你心痛,我想到你,我还是会为你哭泣。

      沈昭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她转身背对窗户,也背对楼下那个人。这个动作如此熟练,像过去无数次争吵后那样——背过身,等对方先开口。

      但这次,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沈昭盯着客厅墙壁上老旧的照片——那是她和林穗高中毕业时的合影,两人肩靠着肩,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像被时间舔舐过。

      你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吗?

      我一定会的,但是现在我一定会那么做。

      沈昭犹豫了片刻,冲到洗手台前搓了一把脸,接着抓起钥匙,奔下楼去。

      ——

      清城的夏天是干,是温,并不灼热的太阳撒在每一片土地上,也同等地撒在每一个学生头顶。

      一中建在山上,意思就是,你要去一中的校门要先爬三百多级台阶,然后进了校门在爬上若干台阶才可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沈昭没见过这么可恶的山,也没见过如此可恶的学校,她心下还带着气,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刻不缓——再慢些就要迟到了。

      老实说沈昭是不大乐意回清城上学的,这座小县城什么都没有,教育资源也是一言难尽,但是政策这个东西就比较难以抗拒了,沈昭是考上了市里的学校没错,但学籍还在清城这挂着,县上叫了几次,终于是拿学籍威胁起了沈昭,这就没办法了,回来上学吧。

      但是就算是这样,她仍然和任何人都不相像,她不想低头,于是她说,

      “我去一中。”

      整个县城只有两所高中,一个在西面,一个在东面,东面的是六中,其实六中离沈昭家里要比一中近些,六中也要更好些,年轻又有些朝气。

      但是沈昭坚持要去一中。

      她低着头,坚定地对父母重复了一遍:“我去一中。”

      沈昭的特点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倔,下了决心的事情,谁来都没办法说服她。

      几乎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舍近求远,好巧不巧林穗就是这极其稀缺的其中之一,她知道原因。

      只是那个时候她们还不认识彼此。

      但很快她们将相识。

      此刻沈昭终于站在了年级办公室的门前。

      一班的班主任姓崔,全名崔建国,是教生物的,三十多岁先秃了顶,最擅长的事情是说废话和长篇大论,好在人很耐心负责。

      崔建国在前面走,边走边交代,沈昭在后面跟着,时不时点点头,应上两声。

      年纪办公室在4楼,一班教室在5楼,沈昭越走越觉着绝望,这么多的楼梯她要爬三年,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一班刚上早自习,崔建国趴在后门上看了会,这才领着沈昭从前门进去。

      老实说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一点也不好,那么多让人不适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沈昭觉得自己有点紧张。

      “这位是从市里来的新同学,姓沈,叫沈昭,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好在这个时候崔建国还是靠谱的,迅速结束了介绍,放沈昭下了讲台去座位上,“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林穗把你放在桌子上的书挪一下!”

      最后面趴在桌子上的那个女生应了一声,接着就把自己隔壁桌子上摞得高高的书全放在脚下,沈昭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试探性的伸出手,道:“你好?我叫沈昭。”

      “你好,我叫林穗。”林穗笑了下,刚开始给沈昭那种锋利的冷淡顷刻间融化了,少女歪歪脑袋,道,“欢迎来到1班。”

      这就是初见。

      多年以后她们重逢,就在山下的车站,依旧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伴而行。

      ——

      书店叫“栖息”,装修做了一个木屋的效果,常年打着暖光,做得温馨漂亮。

      林穗当初取这个名字时,林蒲曾撇嘴:“太文艺了,在这地方开不下去的。”

      她说得对。清城只容得下两种书店:新华书店和卖教辅的资料铺子。这种打着暖光、放着爵士乐、空气里飘咖啡香的独立书店,像个误入乡村的千金大小姐,格格不入。

      好在林穗也不靠这书店赚钱,她自己个的赔偿金和父母留下来的钱够她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只要别有什么烧钱的爱好,像个普通人,一辈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肯定是管够了。

      可惜林穗从小就是一个不省心的。

      她总是把自己端的太高,太高傲,不肯低头,又太脆弱,像放在高处的瓷瓶。

      她要往上爬,她要前途光明,她要她的人生全在她自己手里,她要她的东西全在她手中。

      你这样是会碎的。

      记忆里哪次心理咨询的时候医生曾这么对她说。

      那个时候林穗已经一无所有了,从云端掉下来,导师从一开始就陪在她身旁,试图开导她,说外科手术做不了的话可以考虑去做科研,他认识几个不错的研究室。

      但是林穗只是点点头,嗯啊着应付,然后对导师说,谢谢老师的栽培,我想先回去。

      回哪去?

      回清城。

      到这,梦咔嚓一下裂开,将此时的人送回应到的时间,林穗靠着墙,从虚幻中脱出,她本欲摇摇脑袋清醒一下,却没想到正正地对上远处人的视线。

      是沈昭。

      这个认知像冰水淋在头上,林穗终于从微醺中醒来,她进店,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眼镜,回望那处光亮,阳台处的灯还亮着,只是人却不见踪影。

      眼花了吗?还是喝了点小酒现在还晕着,出现幻觉了?

      林穗有些摸不着,脑子还是晕,思考显得格外费力,她摇头,想把脑袋里的晕乎甩出去,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乱响。一道身影冲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和熟悉的、洗发水的果香,直直撞进她怀里。

      林穗踉跄半步,手下意识扶住对方的腰。

      “沈昭?”林穗问。

      “嗯。”沈昭把脸埋在林穗的脖颈处,她闻到很淡的一股果酒味,说道,“你喝酒了。”

      “嗯,”林穗答,“你怎么来了?”

      林穗说着,把沈昭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稳稳地放在一旁的软椅上,转头想要去拿吧台上放着的茶壶,结果感受到衣服处传过来的拉力,她颇为无奈的转过身面对沈昭,暖黄灯光下,沈昭眼眶红肿,头发凌乱——她居然穿着拖鞋就跑下来了。这个发现让林穗有些无奈:“说吧,又怎么了。”

      分手和分离似乎都没有给林穗带来什么改变,她从前是怎么和沈昭相处的,现在就依旧是这么相处的,还连语气都不会怎么改变。

      “我看到你了,然后就下来了。”很好,沈昭已经开始后悔了,明明自己没有喝酒,但是看起来还比喝了酒还要脑袋发昏。

      “嗯,”林穗点了点头,没有对沈昭的话做出什么评价,“你想问什么?”

      好似是默认了沈昭的心里憋着什么事,林穗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右手,疤痕暴露在灯光下。她注意到沈昭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没什么。”沈昭说,她的目光从林穗的伤疤处移开,“我可能就是昏了头。”

      她说着就站起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打扰到了很抱歉,我先走了。”

      门上的风铃又是哗啦啦地一阵乱响,林穗看着沈昭的身影着急忙慌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林穗颇为意外地挑眉,站起身将手臂处的衣服放下。

      “还以为会问这个呢,比以前更加沉得住气了吗?”林穗低声道,衣物很好的覆盖住手腕,彻底将伤疤遮掩过去,“亏我还特意露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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