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相见 小情侣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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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桑酒
清城是一个普通的城。
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没有出现过什么特别著名的人，牛头河流经这片土地才有了这个谷地，先秦的祖辈从这片层层叠叠的山沟沟里走出去，沿着河，走向他的平原,走向他的前所未有的帝国，只是这些过往不常被人提起，这里的人大都像他们的祖先、像他们脚下的土地，顺着他们的母亲河自东向西奔涌，远离故土，奔向新生。
但总有人要留在这里，也总有人要回到这里。
沈昭没想到自己还会回来，她曾经拼尽全力的逃离，喋喋不休的向每个人诉说自己对这里的恨，但她还是回来了。
回清城是没有直达的高铁的，连最老旧的绿皮火车都不往清城走，于是在这个夏天的末梢，沈昭爬上了最后一班往清城去的班车，在呼呼的风里面，回到这个破旧的城。
旧班车不知道在岗了多少年，各种金属踢里哐啷的声音一直不停，车上的人纷纷把窗户打开，风从第一个窗户一直灌到最后一个，好像坐在一个破烂堆里——还是即将散架的那种。
沈昭静静地盯着窗户外面看，外面的山总算不是记忆中光秃秃的岩石，有了一点绿意，那些并不健康、长的歪歪扭扭的矮树丛，是黄秃秃的山上的唯一一抹亮色。汽油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带着夏末的燥热一起从挨着地的车轮上升腾起来，爬过车窗，差点要整个砸在沈昭的脸上，然后风就又把这些给全卷跑了，只是烦躁似乎并没有随着风褪去，而是愈加明显，让她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她长呼出一口气，却只是觉着烦躁如同尘絮，越积越多。
其实这趟班车开的挺快，往常从市里到清城要近两个小时，而这个车只是哐啷哐啷地一路乱飞，一个小时过些就把沈昭扔到了家门口，她拎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又踏上了别离5年的土地。
“晚上好。”有道熟悉的声音从她侧面传来，沈昭转头看过去，刚好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车站的座椅上，她的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冷冰冰的，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乌黑头发依旧是那样扎起来，就像沈昭所熟悉的的那样。
林穗，沈昭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还有最重要的——
她的前女友。
“你怎么也回来了？”沈昭问，她的喉咙里好像有一点涩意涌起，从心脏出发，缓慢地下沉入胃底，再沿着食道向上爬，到她的喉咙，一直顺着神经脉络涌到她的眼睛。
她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告白，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皮、刺向对方最痛苦的地方，一切都如同学生时代那样，林穗从每个鸡零狗碎的地方把沈昭找出来，却又不上前一步，总是要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十分耐心地等待，直到沈昭走向她，走到她的身边，林穗才开口叫住她。
“我辞职了，”林穗说，她把整个身体都向沈昭那边倾斜了些，那是她和人谈话的常用姿态。
“我回来看奶奶，她非要从省里搬回来，我回来看看她。”沈昭抓着行李箱把手，把所有感情咽回肚子里去，然后又莫名补上一句，“大概很久不会离开这了。”
沈昭的奶奶姓郭，是一个不服输的老婆子，平生最爱干的两件事就是坐在她们小区院里听自己的姐姐妹妹们拉家里长短和在夏天吃雪糕，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身子骨愈发不好，如今已经不能天天吃雪糕了，老伴离世后，小老太太终于是受不了大城市的孤独与寂寞，一个人匆匆告知儿子后，就登上了回程的车。老太太走的倒是很潇洒，这可苦了沈昭一家子，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怎么也不放心让老太太一个人住，而沈昭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成了看管老太太的最佳人选。
“我最近见过郭奶奶，她精神还挺好，还能在早市上和菜贩子闹仗。”林穗的眼角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笑时的冷淡感即刻消失殆尽，目光让人有种她只关注着你的错觉。
沈昭盯着她，却觉得像是被那个笑烫到了似的，忽的垂下眼睑，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熟悉林穗身体的每一部分，她知道林穗怎么哭，会怎样笑，她知道每一个表情代表了什么，这是她们相伴的日子留下来的烙印，经时间之河冲刷近十年，依旧清晰，只是……她攥紧行李把手，怎么都做不到轻松自如地面对她，也做不到佯装无事地走到她面前。
「我们分手吧」
无论是谁提出来的，到现在都早就显得无足轻重，我爱你，但我也不够爱你，时间和距离能把这些东西消磨殆尽，过多的争吵和分别，太少的相处和理解。
「我累了，所以我们分手吧。」
那条信息到如今还静静地躺在她们的旧手机里，没能够删除。
沈昭握紧了行李箱把手，转身想走。
“你先别走呀，你等等我。”林穗连忙站起身拦住沈昭，“哇，你真是和以前一样，你不要自顾自走啊，我答应奶奶要接你回去的。”
接我回去？沈昭愣了一下，转而又想明白了，也是，不然她为什么要坐在车站里呢？
林穗很自然地要从她手里接过行李，指尖触碰到沈昭依旧握着行李的手腕，两人皆是一愣，沈昭快速低头正欲松开手，余光却瞟见林穗手腕处的一道深色疤痕。
“你的手怎么了？”沈昭握起林穗的手，语气里是自己并未觉查的焦急。
直到抬起那只手，沈昭才得以看清那道细小的疤痕，从手指根部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袖子中，她正欲抬起袖子，林穗却把手给抽走了。
“一点小伤，好了很久了，不碍事。”林穗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就坦然地换了左手从沈昭的手里借过行李，走在沈昭身侧。
林穗再没说什么话，沈昭自觉尴尬，奈何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话题，几欲张口最后也只是咽回了肚子里。
“到了。”林穗停下脚步，道，“奶奶等你呢，去吧。”
沈昭抬起一路低垂的脑袋，正巧看到自家小区的大门，她愣了愣，道：“你不进去坐坐吗？”
“不用了，”林穗依旧是笑着，手指勾起衣服末端，“我还有事。”
“那好吧，之前的日子谢谢你对奶奶的照顾。”沈昭也不想过多的拉拉扯扯，随即就转身，拖着两个行李箱，拉着沉甸甸的心脏，“我得先回去了，天都黑了，再见。”
“再见。”林穗道。
于是在沈昭没见到的背后，林穗依旧带着些笑意，注视着沈昭的身影一点点远离她，直到彻底没入拐角的阴影，林穗整个人才忽的冷淡下来，弯起来的眉眼被重新拉直，露出些许的攻击性，她松开攥紧的手，揉揉手腕，左拐右拐地回了自己的小区。
“回来啦，”小区的门卫是看着林穗长大的，已经把林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从中午就出去，干啥啦？”
林穗脚步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接着又小声补了一句：“见了个朋友。”
嘴角想往上扯，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径直过了门卫室，三步并两步溜进院子，噔噔噔爬上楼，进了自己的屋子。
厨房里依旧如同她中午离开时一样吵闹，林蒲依旧在试图驯服厨具和那条早就被开膛破肚的死鱼，只是比起中午时的跃跃欲试，现在的她早已看淡红尘，老老实实地放弃了和鱼斗争，听到房门被“啪”得一下合上，立刻惊喜地弹出脑袋道：“看到人啦？——这么晚才回来，快快快给我把那个鱼给片了。”
林穗懒得理她，径直往自个的房间走，只给自家傻子妹妹留下一句话：“放着我一会起来片。”
“好↑嘞↓，您里面请～”林蒲站在厨房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姐姐的背影，心里给她配了一个十分伤感的《回家的诱惑》，满意地转身收拾盘子，收拾着收拾着又低声嘟囔起来，“分开的时候没见你怎么伤心，感情是搁这补上来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别分，虽然有时候昭姐的脾气是差点……而且你不也是个破脾气，还把鱼扔给我，这玩意就不是人收拾的……”
林蒲说着无意间声音就大了起来，结果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个重重的声音，于是立刻闭上嘴，生怕她姐出来收拾她。
林穗其实不大在意林蒲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小破姑娘嘴上向来是个没把门的，什么话只要顺了她的心意就只记着往外倒，这点其实和沈昭挺像，也不怪林蒲老觉得沈昭好相处。
想到这，林穗又觉着不太舒服，她呼出一口气，“嗵”的一声把自己扔到床上，仰面对着纯白的天花板，她抬起自己的手腕正放在眼前，从食指根部的掌指关节处开始，一道细长的深色疤痕沿着正中线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内侧。伤痕看起来其实并不狰狞，它更像一个孩子孩子随手画的细线，似乎毫不起眼，对于一个人而言似乎有这样的伤疤是无关紧要的事。
林穗张开右手又再次合拢，这过程依旧显得僵硬卡顿，食指依旧无法做到完全伸直，到了阴雨天整个手腕处仍然是一阵一阵的疼，已经没法让她继续回到以前的生活。
也是，伤口早就已经愈合，可惜被伤痛毁掉的人生没有办法愈合了。
沈昭……
林穗叹了一口气，回想起下午泼洒在身上，回想在刚刚看到的那个人，沈昭依旧很漂亮，棕色的长发用绿色的发带收在一起，散在背后，白底的碎花裙还是很适合她……她，还是这么让人感到无奈啊。
还是很有小脾气，还是很可爱。
林穗在心底评价道。
分开的时间好像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变化，也有可能是林穗自己的记忆早就在时间的冲刷下变了质，她们分开的时间，确实很久了。久到林穗每一次回头，看着她们的曾经，都只是感到，我好想念你啊，小昭，原本在相处中完全磨灭的爱意死灰复燃，在她的心里久久不灭。
林穗并不是念旧的人，有时候也不是很感性，只是你总不能苛责一个还在原地转着圈、无处可去的人吧，如果面前已经是一片漆黑，总不能拦着她不要回望吧。
只是，过了这么久——
我为什么还是看不透你呢？
沈昭站在房门前，盯着钥匙链上摇晃的小挂件，她的心在来回摇荡，怎么也插不进去钥匙。
“小昭来啦？”郭奶奶从内里拉开门，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已经不再像记忆力那样干练泼辣了，“小穗那孩子不是在等你吗？她人呢？”
她……
林穗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那道细小而又蜿蜒的伤疤似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无法忘怀，她现在想起林穗，先想起来的居然不是曾经，而是那道疤痕。
沈昭垂眸问道：“她……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
“嗯……啊呀，你没碰到她？”郭奶奶的脑子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就想到了这，但好在反应了半天以后，终于是记起来了自家孙女原本的问题，“她……两天前吧。我回来以后老是遇见小穗，她看起来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还是那个讨喜的样子，总来陪我，前两天我和她吃饭的时候提起的吧……哎，我老了也记不太清，也可能大前天买菜的时候和她提过？总之她对我说她会去接你，让我别担心……”
那个家伙怕是等了一整个下午，沈昭心想，清城的班车是出了名的不准时，况且沈昭也不知道她的高铁是什么时间到，只能一整个下午地等。
想到这，沈昭的心突然钝痛一瞬，这个家伙，真是让人郁闷。
沈昭心不在焉地接着奶奶的话点头，进门换了拖鞋，接着就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餐桌前，瞟了一眼饭桌，随即佯装夸张道：：“豁，这饭菜还挺丰盛！”
郭奶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是倍儿棒，锅铲一抡就是五星级饭店的水准，沈昭打小就好她奶奶这一手，今天惦记着沈昭要回来，硬是憋了一桌子好菜，听到沈昭的话，面上虽然不显，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我还不是想着让小穗一起来嘛，结果就你这馋嘴猫来了。”奶奶说着也坐下，伸手给沈昭脑门来了个脑瓜崩，“我就知道你想吃。”
“哎，你个老家伙你不要乱动手动脚。”沈昭双手捂住额头，佯装严肃地说道。
“去吃你的去，你什么样子你婆婆我还不知道吗？”郭奶奶又笑起来，一面往沈昭碗里夹菜，“不过你记得要去感谢一下人家小穗，她这个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还能惦记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现在也算是邻居，你们两个上学的时候就关系好，你记得多去看看人家。”
“知道了，”沈昭嘴里还吃着菜，含糊地应道，过了会，她咽下饭菜，略微干涩的米粒划过喉咙，她垂下眼睛，开口问道，“说起来，林穗她……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