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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日的乐章 我永远会说 ...

  •   十一月的临江,空气里已经有了凛冽的意味。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是某种沉默的笔画。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班会,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就是学校的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今年我们班的节目,由生活委员张珞负责。”

      张珞正在整理上周的班级开支记录,闻言猛地抬起头:“老师,我...”

      “你做事认真负责,交给你最合适。”李老师微笑着说,“而且这次艺术节的主题是‘历史的回响’,你不是最喜欢历史吗?正好发挥特长。”

      教室里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张珞推了推眼镜,耳根微红,但没再推辞:“我尽力。”

      课后,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节目形式。

      “可以演历史剧啊!《屈原》或者《文成公主》?”

      “太老套了吧,去年七班就演过《屈原》了。”

      “那诗朗诵配舞蹈?”

      “没新意...”

      张珞在本子上记录着大家的建议,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自己擅长的是幕后组织工作,对于文艺创作实在没什么天赋。

      “或许,”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以尝试音乐与叙事的结合。”

      张珞转过头,昝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桌旁,手中拿着一本历史选修教材。

      “什么意思?”有女生好奇地问。

      “比如,用一首乐曲作为背景,配合历史事件的讲述。”昝陌翻开教材,指向其中一页,“就像这一课讲的《清明上河图》,它本身就是一幅‘有声’的画。我们可以用音乐来表现那种市井生活的层次感。”

      张珞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用音乐来‘画’历史?”

      “差不多。”昝陌合上书,“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气质,可以用不同风格的音乐来表现。从先秦的古朴,到盛唐的恢弘,再到宋的雅致...音乐比语言更直接。”

      “这个主意好!”班长陈雨薇拍手,“但我们需要懂音乐的人来编曲和演奏。谁会乐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文科班里会乐器的同学本就不多,能达到编曲水平的更是寥寥。

      “我会一点小提琴。”昝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会做数学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珞。

      “你...会小提琴?”张珞重复了一遍。

      “学过几年。”昝陌简单地回答,“如果需要,我可以试试。”

      就这样,班级艺术节节目的雏形确定了:以中国历史为主线,用不同时期的音乐串联,配合朗诵与简单的舞台表现。张珞负责整体策划和历史内容的把握,昝陌负责音乐部分。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五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张珞、昝陌,还有几个自愿参加朗诵的同学。

      昝陌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时,张珞注意到那把琴的木质温润,琴弓的毛色光亮,显然被精心保养着。

      “我们从哪个时期开始?”昝陌调试着琴弦,头也不抬地问。

      “先秦吧。”张珞翻开自己的策划本,“我想表现那种古朴、神秘的氛围,诸子百家思想迸发的时代。”

      昝陌思考了片刻,将琴抵在下颌。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时,张珞怔住了。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古典旋律,而是一段陌生的、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曲调。音符跳跃而自由,像是山间奔流的溪水,又像是风中摇曳的竹林。没有严格的节拍,却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感,让人联想到祭祀的舞蹈,巫祝的吟唱。

      几个准备朗诵的同学也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曲终,昝陌放下琴弓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有人小声说:“这...这是什么曲子?没听过。”

      “自己编的。”昝陌将琴放回琴盒,语气平淡,“根据《诗经》里《国风》的韵律感尝试的。先秦的音乐大多失传了,只能从文字记载里感受那种气质——自由、质朴、有生命力。”

      张珞看着策划本上“先秦:古朴神秘”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理解太表面了。他以为的古朴是陈旧,而昝陌展现的,却是那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所以,”张珞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我们不应该追求‘复原’,而应该追求‘精神再现’?”

      昝陌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对。”

      那一刻,张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碰撞了一下。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透过历史的文字看到的世界,昝陌用音乐表达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周,放学后的排练成了张珞最期待的时刻。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同学们或站或坐,有的在背诵台词,有的在练习简单的动作,而昝陌通常站在教室一角,安静地试奏着一段又一段旋律。

      张珞发现昝陌拉琴时的神态与平日截然不同。平日里那个冷静克制、回答问题总是简洁准确的昝陌,在琴声中变得生动而专注。他的眉头会因为某个音符不够满意而微蹙,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会不自觉地用力,眼睛时而闭起,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有一次,张珞去音乐教室借谱架,回来时看见昝陌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结了霜的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他正用手机播放着什么,耳机线垂在颈侧,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打着拍子。

      张珞放轻脚步,却还是被发现了。

      “回来了?”昝陌摘下一边耳机,神情自然。

      “嗯。在听什么?”

      “唐代的敦煌曲谱复原录音。”昝陌将另一只耳机递过来,“试试?”

      张珞迟疑了一秒,接过耳机戴上。一阵奇异的乐声涌入耳中——那不是现代人熟悉的任何乐器,音色古朴甚至有些粗糙,旋律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仿佛真的能让人穿越千年,看到丝绸之路上驼铃摇曳,胡旋舞急。

      “这是...”

      “学者根据敦煌遗书里的谱字复原的。”昝陌解释道,“但复原的只是音高,节奏和演奏方式都是推测。我在想,盛唐的气象应该更...”他斟酌着用词,“更开阔,更有包容力。”

      “所以你不打算直接模仿这个?”

      “嗯。”昝陌点点头,“我想用现代小提琴的技巧,但融入一些胡琴的滑音和琵琶的轮指,表现那种文化交融的感觉。”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种专注的光,那是张珞在数学竞赛题前也没见过的神采。那一刻张珞忽然明白了,昝陌说的“喜欢文科”,喜欢的或许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而是那种可以创造、可以表达的自由。
      昝陌顿了顿:“以前觉得只是爱好。现在发现,音乐和数学很像——都是寻找秩序和美。只是数学的秩序是绝对的,音乐的秩序...可以有无数种可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在玻璃上反射出两人的倒影。张珞看到镜中的自己正专注地看着昝陌的侧脸,慌忙移开视线。

      “对了,”昝陌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的‘安史之乱后的中唐’那段,我觉得可以用大提琴来表现。但我不会大提琴,得找音乐老师帮忙。”

      “我去联系。”张珞立刻说,“王老师应该认识校外乐团的人。”

      “谢谢。”昝陌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

      张珞感到心跳快了一拍。

      排练进行到第三周,节目已经初具雏形。从先秦到明清,十二段音乐,配合十二段朗诵,中间用灯光和简单的布景转换时代。昝陌不仅负责小提琴部分,还自己编写了所有乐谱,用张珞的话说,“一个人撑起了半个音乐组”。

      周四下午,排练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张珞留下来整理场地,昝陌则在讲台上调试录音设备——他把自己拉的每一段都录下来,回家后反复听,寻找需要改进的地方。

      “还不走吗?”张珞关好窗户,转头问。

      “马上。”昝陌头也不抬,“这段唐朝的过渡,衔接还是有点生硬。”

      张珞走过去,看到昝陌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音符和标记。他的字迹工整清晰,即使是在乐谱这种需要快速记录的地方,也保持着一种特有的整洁。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张珞由衷地说。

      昝陌停下笔,抬起头。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张珞,”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历史?”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张珞想了想,在昝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时候,我爷爷是历史老师。”他缓缓开口,“他有一整个书房的历史书。别的孩子听童话,我听的是一战二战、三国演义、还有各种历史人物的故事。爷爷说,历史是一面镜子,能照见过去,也能照见未来。”

      “但后来爷爷去世了,那些书都留给了我。”张珞推了推眼镜,“翻看那些书的时候,我总觉得...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日期和事件。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真实活过的人。他们有喜怒哀乐,有选择,有遗憾。读历史,就像在和时间深处的人对话。”

      昝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比如安史之乱,”张珞继续说,“教科书上就那么几行字。但如果你去读杜甫的诗,读那些记载,你会看到长安城的火光,听到百姓的哭声,感受到一个盛世崩塌的悲凉。那不是知识,那是...共情。”

      “共情。”昝陌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所以你喜欢历史,是因为它让你能共情。”

      “嗯。”张珞点头,“而你现在做的,就是用音乐让观众共情。本质上,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隐约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灯光。

      “我明白了。”昝陌轻声说。

      “明白什么?”

      “你为什么能把历史讲得那么...生动。”昝陌转头看他,“你不是在传授知识,你是在分享感受。”

      张珞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好在灯光不算太亮。

      “该我问你了,”他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转来文科班?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历史吗?”

      昝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乐谱上划过。

      “我父母都是工程师。”他终于开口,“家里期望我学理,从小学奥数,参加竞赛,一切顺理成章。我也确实擅长这些——逻辑、推理、解题,像做拼图一样,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案。”

      “但高二那年,我去市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史记》。原本只是想查个资料,结果坐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昝陌的声音很平静,但张珞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些两千多年前的故事,那些人的抉择、成败、悲欢...突然让我觉得,我做的那些数学题,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温度。”张珞轻声说。

      “对。”昝陌看向他,“所以我开始偷偷看历史书,看文学作品。越看越觉得,这才是我想了解的世界——复杂、矛盾、充满不确定性,但也因此真实。”

      “所以你转来文科班。”

      “和家里吵了三个月。”昝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最后各退一步:我可以转文科,但理科成绩不能掉,而且要参加竞赛。他们觉得我迟早会‘醒悟’。”

      “你不会。”张珞肯定地说。

      昝陌挑眉:“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那种...”张珞斟酌着用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昝陌看着他,眼神深邃。良久,他说:“谢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保安来催,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教学楼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旋转。

      “下雪了。”昝陌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张珞抬头,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浮现又消失的白色精灵,忽然想起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想什么呢?”昝陌问。

      “没什么。”张珞摇摇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十二月了。”

      “艺术节是十二月二十号。”昝陌说,“还有三周。”

      他们并肩走在覆了薄雪的校园小径上,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快到校门口时,昝陌忽然说:“下周我要请假两天。”

      张珞心头一紧:“怎么了?”

      “数学竞赛的集训,最后冲刺阶段。”昝陌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要去外地。”

      “哦...”张珞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昝陌必须去,这是转班时约定的条件,也是他向父母证明自己的方式。但艺术节的排练正在关键时期,少了昝陌,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昝陌说,“我会把后面几段的谱子都写好,排练你们可以先进行朗诵部分。”

      “好。”张珞点头,心里却空了一块。

      校门口,两人照例在路口分开。张珞走出几步,回头看去,昝陌还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肩上和头发上,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朝张珞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雪夜。

      那个周末,张珞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艺术节节目的准备中。他查阅了大量资料,为每一段历史时期的朗诵稿补充细节,设计灯光和舞台走位。但无论多忙,他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教室那个角落——平时昝陌练琴的地方,现在空着。

      周一昝陌没来,张珞从李老师那里知道他请假去参加竞赛集训了。课间,陈雨薇凑过来:“张珞,昝陌不在,音乐部分怎么办?唐朝那段不是要大提琴吗?”

      “我已经联系了王老师,他介绍了一位校外乐团的大提琴手,周五会来和我们合练。”张珞翻开笔记本,“这是昝陌走之前留下的谱子,我已经复印好了。”

      “哇,他连这都准备好了?”陈雨薇接过谱子,“真靠谱。”

      张珞看着谱子上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昝陌确实什么都考虑到了,连他不在时的替代方案都安排妥当。这种周全,既让人安心,又让人感到距离——好像他随时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周二晚上,张珞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昝陌。这边集训很紧,每天都是模拟考和讲评。你们排练顺利吗?”

      张珞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昝陌换了当地的号码。他打字回复:“顺利。大提琴手联系好了,周五合练。同学们都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那就好。唐代那段的衔接,我有了新想法,回去改给你听。”

      张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这次回复得很快:“还好。题目比想象中难,但挺有意思。”

      简短的交流后,张珞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他想问更多——集训累不累?住在哪里?什么时候的火车回来?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睡了。

      那一周过得格外漫长。张珞发现,没有昝陌的教室,似乎变得空旷了许多。虽然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他在时,空气里总有种安静的张力。他不在,那种张力就消失了。

      周四晚上,张珞正在修改明清部分的朗诵稿,手机又震动了。

      昝陌:“明天下午五点到车站。直接去学校排练来得及吗?”

      张珞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他回复:“来得及。需要我去接你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太刻意了。

      但昝陌的回复很快:“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好。路上小心。”

      对话结束。张珞看着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通过短信交流。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只有干净利落的文字,很像昝陌平时的说话风格。

      周五下午,张珞提前结束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匆匆赶往音乐教室。大提琴手已经到了,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生,自我介绍叫林屿,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昝陌同学的谱子写得很好。”林屿翻看着乐谱,赞叹道,“尤其是这段宋代的,用了很多古琴的指法理念移植到大提琴上,很有想法。”

      “他比较喜欢创新。”张珞说。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昝陌站在门口,肩上背着琴盒,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包。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依然明亮。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张珞心里那空缺的一块,瞬间被填满了。

      接下来的合练异常顺利。昝陌和林屿都是专业水准,配合默契,几段需要合奏的曲子很快就磨合到位。张珞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昝陌——他专注地拉着琴,时而与大提琴手眼神交流,时而看向张珞,确认节奏是否符合预期。

      那一刻,张珞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天的空落是为什么。他习惯了昝陌的存在,习惯了他安静地坐在旁边,习惯了他提出精准的建议,习惯了他的音乐在教室里流淌。这种习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某种依赖。

      排练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同学们陆续离开,林屿也收拾东西先走了。昝陌还在调试琴弦,张珞走过去。

      “累吗?”

      “还好。”昝陌放下琴,“竞赛怎么样?”

      “进了决赛。”昝陌的语气平淡,“下个月去省里参加终赛。”

      张珞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昝陌还要花更多时间在理科上。

      “恭喜。”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真诚。

      昝陌看了他一眼:“艺术节结束后,我得集中准备决赛。可能...没什么时间一起复习文科了。”

      “我明白。”张珞点头,“竞赛重要。”

      空气安静了一瞬。暖气片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张珞,”昝陌忽然说,“如果我竞赛拿到好名次,父母可能会希望我转回理科班。”

      张珞猛地抬起头。

      “当然,我不会同意。”昝陌继续说,“但压力会更大。所以我想问你...”他顿了顿,“你觉得我该坚持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张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当然要坚持”,想说“做你想做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觉得值得吗?”

      昝陌愣了愣。

      “为了学文科,要和家人争执,要兼顾理科竞赛,要承受别人的不理解。”张珞轻声说,“如果这些代价换来的是你喜欢的东西,那就值得。但如果...”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什么?”

      “如果你发现,文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张珞看向他,“如果那些历史的温度,那些文学的感动,并不能抵消现实的代价——你还觉得值得吗?”

      昝陌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就像你说的,历史不是冷冰冰的,它让我看到那么多人在不同的时代做出选择,承担后果。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我读的那些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珞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笑了。

      “那就坚持。”他说,“我会...支持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昝陌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向张珞,眼神复杂。

      “谢谢。”许久,他说。

      艺术节前的最后一周,排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每天放学后,音乐教室都亮灯到很晚。昝陌不仅要练习自己的部分,还要指导其他同学配合音乐的节奏,调整朗诵的语速和情感。

      张珞则负责整体的协调,从服装道具到灯光音响,事无巨细。他发现自己和昝陌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周三晚上,排练结束后,两人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昝陌在台上调试音响设备,张珞在台下核对节目流程。

      “明清那段,”昝陌从台上说,“我改了几个小节,让结尾更收敛一些。明清是古代社会的尾声,应该有种...收束感。”

      “好。”张珞在流程本上记下,“灯光也会配合调暗,从盛唐的明亮,到宋的温润,再到明清的渐暗,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

      昝陌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张珞身边:“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个节目,其实在讲时间的流逝。”

      张珞抬头看他。

      “从先秦到明清,两千多年的历史,浓缩成十五分钟的节目。”昝陌说,“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波澜壮阔的事件,最后都变成了音符和文字。这本身就很...历史。”

      “所以你是故意这样设计的?”张珞问。

      “算是吧。”昝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音乐在时间里流淌,历史在时间里发生。我们都是时间里的瞬间。”

      张珞看着昝陌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关于河流和石头的比喻。

      “那你觉得,”他轻声问,“我们是河流里的石头,还是河流本身?”

      昝陌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也想起了那次对话。

      “也许都是。”他思考着说,“被时间冲刷,但也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窗外,夜色深沉。音乐教室的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暖气片低低的嗡鸣。

      “张珞,”昝陌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暂时离开文科班,你会怎么想?”

      张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假设。”昝陌的目光落在远处,“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我们设计的这个节目,有起承转合,有不得不做的妥协。”

      “但节目有结尾,人生没有。”张珞说,“只要还在继续,就还有改变的可能。”

      昝陌看向他,眼神深邃。那一刻,张珞有种错觉,仿佛昝陌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艺术节当天,临江一中礼堂座无虚席。高二三班的节目被安排在倒数第三个,一个很好的位置——观众已经进入状态,但还没有审美疲劳。

      后台,张珞最后一次核对道具和灯光。同学们穿着各朝代的服饰,有的紧张地默念台词,有的反复检查妆容。昝陌站在角落,安静地给自己的小提琴调音。

      “紧张吗?”张珞走过去。

      “还好。”昝陌抬起头,“你呢?”

      “有点。”张珞老实说,“怕哪里出错。”

      “不会的。”昝陌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每个细节都反复打磨过。就算有小意外,也影响不了整体。”

      他的镇定感染了张珞。是啊,他们准备了整整一个月,从选材到排练,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心血。这不仅仅是一个节目,更是他们对历史的解读,对时间的理解。

      “高二三班准备!”工作人员在门口喊道。

      同学们互相打气,走上舞台侧幕。张珞站在灯光控制台旁,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台上的昝陌——他已经站定在指定位置,琴抵在下颌,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积蓄力量。

      灯光暗下,礼堂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一束暖黄色的光打在舞台中央。昝陌的琴声响起——那段自由质朴的先秦旋律,像从远古吹来的风,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

      张珞按照预定的节奏切换灯光,控制音乐的音量。朗诵的同学用沉稳的声音开始讲述:“在华夏文明的最初,没有严格的礼法,没有成文的规矩,只有天、地、人最本真的对话...”

      节目顺利进行。从先秦到汉唐,从宋元到明清,音乐与文字交织,灯光与舞台配合,将两千年的历史长卷缓缓展开。张珞看到台下观众专注的表情,看到评委们频频点头,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最后一段,明清。音乐变得内敛而深沉,大提琴的低音像历史的叹息。朗诵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我们在回望中寻找前行的力量...”

      音乐渐弱,灯光渐暗。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节目要结束时,一束新的光突然亮起——不是舞台灯,而是一束纯净的白光,打在昝陌身上。

      他重新举起琴弓,拉出了一段全新的旋律。

      那不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音乐。它很现代,很自由,像是所有时代的回声融合在一起,又像是从历史中生长出来的新芽。旋律里有挣扎,有希望,有不舍,也有向前看的勇气。

      张珞愣住了。这段不在他们的排练计划里。

      他看向台上的昝陌,昝陌也正好看向他。那一刻,张珞明白了——这是昝陌自己加的部分,是“现在”,是“未来”,是他们站在历史终点处,向前看的那一眼。

      琴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鞠躬谢幕时,张珞看到昝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那个平时冷静克制的人,在刚才的音乐里,倾注了所有的情感。

      下台后,同学们激动地拥抱、欢呼。陈雨薇兴奋地说:“我们肯定能拿奖!那段结尾的曲子太棒了,昝陌,你什么时候加的?”

      “昨晚。”昝陌简单地说,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张珞走过来,还没开口,昝陌就说:“抱歉,没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要加那段?”张珞问。

      “因为历史不是过去式。”昝陌看着他,“我们读历史,学历史,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那段音乐...算是我的个人注解。”

      张珞明白了。那不是即兴发挥,而是昝陌想说的话,用音乐说出来了。

      艺术节结果公布,高二三班毫无悬念地获得了一等奖。领奖时,李老师特意让张珞和昝陌一起上台。

      站在聚光灯下,接过奖杯时,张珞听到昝陌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张珞也压低声音。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信任和配合。”

      张珞转头看他,昝陌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刻,张珞很想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历史的另一种可能,谢谢你让我明白,喜欢一样东西,可以如此纯粹而坚定。

      但他最终只是说:“你也辛苦了。”

      艺术节结束后,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昝陌开始为数学竞赛决赛做最后的冲刺,每天放学后都泡在实验室或图书馆。张珞则继续自己的生活委员工作,整理班级事务,组织各种活动。他们依然会在课间讨论问题,依然会一起回家,但昝陌明显更忙了,眼下的阴影也越来越重。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五,昝陌请假没来上课。张珞从李老师那里得知,他去省里参加竞赛决赛了。

      那天放学,张珞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忽然想起艺术节那晚,昝陌加的那段音乐——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而温柔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昝陌发来的短信:“到了。这边下雪,很大。”

      张珞回复:“决赛什么时候?”

      “后天。今天和明天都是适应和准备。”

      “加油。”

      对话又结束了。张珞握着手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昝陌的了解,其实很少。他知道昝陌擅长理科,喜欢历史,会拉小提琴,但不知道他面对压力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让张珞心里一紧。他知道昝陌和父母的约定,知道竞赛成绩会影响他们的态度。如果昝陌拿了很好的名次,父母会不会更强烈地要求他转回理科班?昝陌能坚持住吗?

      周末两天,张珞过得心神不宁。他试图用复习来转移注意力,但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手机,期待又害怕看到昝陌的消息。

      周日下午,消息终于来了。

      昝陌:“结束了。”

      张珞立刻回复:“怎么样?”

      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一等奖。”

      张珞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不知该回什么。恭喜?但昝陌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

      他斟酌着措辞:“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火车。”

      “我去接你。”

      这次昝陌没有拒绝:“好。”

      周一早上,昝陌依然没来上课。张珞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连最拿手的历史课都听漏了好几个重点。放学后,他匆匆赶往火车站。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天色就已经暗了。火车站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张珞站在出站口,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列车时刻表,心跳得很快。

      六点十分,昝陌乘坐的列车到站。张珞踮起脚,在涌出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昝陌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来。和去时相比,他看起来更疲惫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张珞时,还是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等很久了?”

      “没有。”张珞接过他手里的琴盒——昝陌连比赛都带着琴,“累吗?”

      “有点。”昝陌揉了揉太阳穴,“车上没睡好。”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

      “恭喜你拿了一等奖。”张珞终于说。

      昝陌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你不高兴?”张珞试探着问。

      “不是不高兴。”昝陌看着前方,“只是...比赛结束后,带队老师找我谈话了。他说,以我的成绩,如果转回理科班,可以直接保送国内顶尖的理工科大学。”

      张珞的脚步顿了顿。

      “他还说,”昝陌的声音很轻,“我父母已经知道了,他们很欣慰。”

      雪花落在张珞的睫毛上,凉凉的。他忽然明白了昝陌的疲惫从何而来——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的挣扎。

      “那...你怎么想?”张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昝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幕。

      “张珞,”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暂时离开文科班,你会...”

      他没有说完,但张珞懂了。那个在艺术节前问过的假设性问题,现在可能不再是假设了。

      “你会等我回来吗?”昝陌终于问出了完整的问题。

      张珞愣住了。雪花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昝陌正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紧张。

      “为什么要问这个?”张珞的声音很轻。

      “因为,”昝陌顿了顿,“如果你说会,我就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雪还在下,车流还在流动,世界还在运转,但张珞的耳边只回荡着那句话:如果你说会,我就有勇气。

      他明白了。昝陌需要的不是建议,不是分析,只是一个承诺——一个证明他不是孤身一人的承诺。

      “会。”张珞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会等你回来。”

      昝陌看着他,良久,笑了。那是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他说,“那我们就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快到分别的路口时,昝陌忽然说:“艺术节那晚的加演,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

      “《此去经年》。”昝陌说,“时间的别称。”

      张珞心头一震“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昝陌看向远处的灯火,“有些东西,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看清它的意义。”

      他们在路口分别。张珞走出很远,回头看去,昝陌还站在那里,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朝张珞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雪夜中。

      那天晚上,张珞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十二月二十三日,大雪。昝陌竞赛得了一等奖,但他并不开心。他说如果有一天必须暂时离开,问我是否会等他。我说会。我不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如果说出来能让他有勇气面对一切,那么我愿意说一万遍。时间是一条河,我们是河里的石头。但如果两块石头能并肩立在河里,或许就能抵御更急的水流。《此去经年》——他说这是时间的别称。那么,我愿意用所有的时间,等一个答案。”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将世界装点成一片纯净的白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雪夜的另一端,昝陌也在笔记本上写下:

      “一等奖拿到了,但这不是终点。父母很高兴,老师很欣慰,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回去。但张珞说他会等我。有这句话,就够了。《此去经年》——我给我的曲子取了这个名字。因为有些情感,需要时间的酝酿,才能说出口。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那段音乐是写给他的。写给那个让我明白历史有温度的人,写给那个在我最犹豫时给我勇气的人。时间还长,我们慢慢走。”

      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覆盖了两个少年未曾言明的心事。

      而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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