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在逃灌汤包

3、数学大神？ 一班数学大

　　在逃灌汤包 著

　　??寒假结束后的三月，临江一中的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苞立在光秃的枝头，像是冬天忘记带走的雪。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张珞早早来到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身旁的座位——空的。他心里一紧，但随即想起，昝陌昨天发短信说今天会晚点到。

　　寒假的短暂分别后，张珞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期待开学。整个假期，他们保持着稀疏的短信联系，内容无非是作业进度、新年问候，偶尔昝陌会发来一道有趣的数学题。张珞每次都认真解答，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解法肯定不如昝陌的简洁。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陈雨薇抱着一摞新教材走进来：“张珞，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张珞推了推眼镜，“你呢？”

　　“忙着补习数学。”陈雨薇叹气，“我妈说再不提高，高三就来不及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理科一班那个数学课代表萧阳，寒假开了个免费数学辅导班，教得可好了。可惜只收理科班的。”

　　张珞正要说话，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一个格外响亮的声音：

　　“昝陌同志！你的专属数学外卖员已送达！”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书包，另一手举着个纸袋，笑容灿烂得像是把三月的阳光全装在了脸上。他穿着红色运动外套，头发有点自然卷，眼睛弯成月牙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活力。

　　而他旁边，正是昝陌。

　　“别闹。”昝陌低声说，但嘴角分明带着笑意。

　　“怎么是闹呢？”男生大步走进来，完全无视全班投来的目光，“我妈早上做了豆沙包，非让我带给你，说感谢你在集训时救了她儿子一命——原话是‘没昝陌你早被数学题淹死了’。”他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了中年妇女的语气。

　　有几个女生忍不住笑出声。

　　昝陌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张珞身边坐下。那个男生也跟着过来，把纸袋放在昝陌桌上：“趁热吃啊，凉了可就不香了。”然后他转向张珞，伸出手，动作爽利：“你就是张珞吧？久仰大名！我是萧阳，理科一班的，昝陌的数学病友兼救命恩人——哦不，他是我救命恩人。”

　　张珞愣愣地和他握手。萧阳的手掌温暖有力，握手时还上下晃了晃。

　　“昝陌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是文科班的定海神针，历史政治厉害得不像话。”萧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以后我有历史问题能请教你吗？我历史巨烂，上次考试把秦始皇和汉武帝的功绩记混了，老师说我这不叫学史，叫‘历史发明家’。”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连张珞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可以的。”

　　“太好了！”萧阳一拍手，然后看看表，“哎呀上课了，我得撤了。昝陌，下课老地方见啊，那道题我又有新想法了！”他边说边往外跑，到门口时差点撞到门框，一个灵活的侧身躲过，还不忘回头朝全班挥挥手，“文科班的同学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他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就是萧阳啊？好有意思！”

　　“理科一班那个数学天才？完全不像书呆子嘛。”

　　“他跟昝陌关系真好...”

　　张珞看向昝陌。昝陌正打开纸袋，里面果然是几个还温热的豆沙包，散发着甜香。

　　“他...一直这样？”张珞问。

　　“嗯。”昝陌拿起一个包子，眼里有无奈的笑意，“集训时就是这样，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来敲我房门，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一晨之计在于数学题’。”

　　“你们住一个房间？”

　　“对。”昝陌咬了口包子，“七天，我大概听完了他的整个人生故事——从三岁第一次数数，到高一追女生被拒的悲惨经历。”

　　张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

　　第一节数学课，王老师讲完新课内容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这道题有些难度，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下周课上我们讨论。”

　　张珞看着题目——函数与数列的综合应用，确实复杂。他尝试着在草稿纸上推导，但卡在了第二步。

　　“需要帮忙吗？”昝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珞抬起头：“你解出来了？”

　　“嗯。”昝陌拿过他的草稿纸，“这里，你可以换个思路，用数学归纳法试试。”

　　他在纸上写下简洁的步骤。张珞跟着他的思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你之前的方法也没错，只是绕远了。”昝陌说，“数学有时候需要找到最直接的路径。”

　　“就像你解题一样。”张珞轻声说。

　　昝陌笑了笑，没说话。这时下课铃响了，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一个脑袋从教室后门探进来：

　　“昝陌同志！紧急数学救援！”

　　萧阳举着一个本子冲进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焦急表情：“这道题它欺负我！我昨晚跟它大战三百回合，它纹丝不动，我脑细胞死伤惨重！”

　　几个女生被逗笑了。昝陌站起身：“我看看。”

　　两人走到窗边。萧阳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你看这里，我用了三种方法，都卡住了。但早上刷牙时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用傅里叶变换的思路？虽然我们还没学，但我觉得...”

　　昝陌凑近看着，手指在纸上指点：“这里方向对了，但细节有问题。你看，如果这样调整...”

　　张珞看着他们专注讨论的侧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昝陌安静的侧脸和萧阳生动的表情间跳跃。萧阳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地拍脑袋，动作幅度很大，但昝陌似乎已经习惯了，完全不受干扰。

　　“我懂了！”萧阳突然大喊一声，把旁边经过的同学吓了一跳，“昝陌你就是个天才！不，天才都不够形容，你是数学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昝陌无奈：“你能不能小点声。”

　　“控制不住啊！”萧阳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种灵光一闪的感觉太爽了！就像...就像便秘三天突然通畅了！”

　　“噗——”正在喝水的陈雨薇差点喷出来。

　　昝陌扶额：“你这个比喻...”

　　“生动形象！”萧阳毫无自觉，看看表，“啊该上课了，下节是老班的课，迟到会被念叨死。昝陌，中午一起吃饭啊，我请你喝酸奶，报答救命之恩！”他边说边往外跑，跑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朝张珞挥挥手，“张珞同学，历史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啊，下午来取！”

　　他又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午休时，张珞去办公室交班级开支报表。路过数学组办公室，他无意中瞥见昝陌和萧阳在里面。萧阳正手舞足蹈地跟王老师讲着什么，表情丰富得像在演小品。

　　“老师，昝陌这个思路是不是绝了？”萧阳的声音隔着门也能听见，“我就说他不该在文科班浪费天赋，这脑子，这思维，应该去中科院！”

　　“萧阳，别胡说。”昝陌无奈的声音。

　　“我怎么胡说了？王老师您评评理...”

　　张珞快步走开了。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他知道萧阳没有恶意，那种直率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但正是这种真诚，让那些话听起来更刺耳。

　　下午放学，张珞收拾书包时，昝陌说：“今天不能一起走了，我和萧阳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好。”张珞尽量让语气轻松，“明天见。”

　　他走到楼梯口时，听到下面传来萧阳响亮的声音：

　　“昝陌我跟你说，我发现图书馆三楼那个角落特别适合学习！靠窗，有阳光，还能看到操场打篮球的——当然我们不看，我们专心学习！对了，我带了巧克力，学习消耗大得补充能量，我妈说吃甜食脑子转得快...”

　　声音渐远。张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走廊空荡荡的。

　　周五的历史课，李老师宣布了“历史文化周”展览的事。下课后，张珞找昝陌帮忙，昝陌爽快地答应了，并主动提出：“我能叫萧阳一起吗？他对宋代数学发展挺感兴趣的，说可以帮忙做那个部分。”

　　周末的市图书馆，张珞提前到了研讨室。门被准时推开——昝陌和萧阳一起走了进来，萧阳怀里抱着三杯奶茶。

　　“张珞同学！你的奶茶，三分糖加珍珠，昝陌说你喜欢这个口味。”萧阳把一杯奶茶放在张珞面前，动作利落，“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大众口味买了。要是不喜欢我再去买，楼下奶茶店的小姐姐我都混熟了，可以多加珍珠！”

　　“谢谢，这个就好。”张珞接过奶茶。

　　“那就好！”萧阳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几本厚重的书，啪地放在桌上，“看！我把我爷爷的珍藏都偷——哦不，借出来了！这本《中国数学史》，这本《宋元数学论文集》，还有这本《梦溪笔谈》的校注本。我爷爷是大学历史教授，听说我要研究宋代数学，激动得差点犯高血压，非让我全带上。”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每本书的来历和价值，表情生动，手势丰富。昝陌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张珞发现，萧阳虽然话多，但每句话都言之有物，对数学史的了解确实很深。

　　讨论展览方案时，萧阳又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

　　“数学板块我们可以做个互动装置！”他眼睛发亮，“比如复原贾宪三角，做成磁贴板，让参观者自己排列组合。还可以做个水运仪象台的简化模型——昝陌这个你在行！对了对了，我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用乐高积木搭宋代算筹！既直观又有趣，还能让小学生也看懂！”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比划，差点打翻奶茶。昝陌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子：“你坐下说。”

　　“我控制不住啊！”萧阳坐下，但手还在空中比划，“你们想想，数学在大多数人眼里多枯燥啊，我们要让它活起来！就像张珞说的，历史不是死的，数学也不是死的！它们都是...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有温度的！”

　　他说“有温度的”时，特意看了昝陌一眼。昝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话耳熟。”

　　“那可不，从你那儿学的。”萧阳咧嘴笑。

　　午休时，三人去餐厅吃饭。萧阳坚持要请客：“我爷爷给了我研究经费，说只要是学习相关，随便花！”他点了一大桌菜，边吃边讲集训时的趣事。

　　“你们不知道，昝陌在集训时有多可怕。”萧阳塞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第一天晚上，大家都累成狗了，就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说：‘萧阳，这道题我觉得还有第三种解法。’我当时就想给他跪下——大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啊！”

　　昝陌无奈：“那是你自己说睡不着的。”

　　“我那是客套话！客套话懂吗！”萧阳夸张地捂胸口，“结果你真给我讲了半小时题！关键我还听懂了！听懂了我更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数学公式在跳舞！”

　　张珞被逗笑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安静的酒店房间，昝陌平静地讲题，萧阳从崩溃到专注再到恍然大悟。

　　“不过说真的，”萧阳放下筷子，表情难得认真，“要不是昝陌，我竞赛肯定拿不了奖。他讲题的方式特别...特别清晰，不像有些老师，总觉得‘这么简单你怎么不会’。昝陌会从你的错误出发，找到你卡住的点，然后...”他比了个打通的手势，“一下就通了。”

　　昝陌低头吃饭，耳根有点红：“是你自己领悟能力强。”

　　“少来，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萧阳又笑起来，“所以啊，昝陌同志，你这种人才不去搞数学，真是人类智慧的损失。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要是真喜欢历史，我也支持你。人生嘛，开心最重要！像我，虽然数学还行，但我的梦想是当体育解说员！可惜我妈说那是不务正业...”

　　他又开始讲自己的“体育解说员梦想”，模仿各种比赛解说，惟妙惟肖，把张珞和昝陌都逗笑了。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高。萧阳不仅完成了数学板块的大纲，还画了几张草图，甚至用随身带的乐高小颗粒当场搭了个算筹模型。

　　“看！像不像？”他得意地展示。

　　“像。”昝陌仔细看了看，“但宋代算筹的摆放有严格规则，你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概念模型，正式的我会严格按规矩来。”萧阳举手做发誓状，“我办事，你放心！”

　　离开图书馆时，萧阳接到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走。研讨室里又剩下张珞和昝陌。

　　“萧阳...一直这么有活力吗？”张珞整理着资料问。

　　“嗯。”昝陌的眼里有笑意，“有时候觉得累，但更多时候觉得...挺好的。他像个小太阳。”

　　小太阳。张珞心里重复这个词。确实，萧阳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光亮和温度。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你们很合得来。”张珞轻声说。

　　“他是少有的能跟上我思路的人。”昝陌说，“而且，和他在一起不用想太多，很放松。”

　　张珞点点头。他明白那种感觉——和萧阳相处，确实不需要揣测，不需要小心翼翼。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简单直接。

　　但正是这种简单直接，让张珞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为萧阳对昝陌的欣赏和喜欢，是那么坦荡，那么光明正大。而他自己的感情，却只能藏在心底，像见不得光的苔藓。

　　四月的展览筹备进入最后阶段。萧阳果然兑现承诺，做出了精美的乐高算筹模型，还设计了一个“宋代数学谜题”互动环节。

　　“我测试过了，连我那个读初中的表弟都能玩明白。”萧阳得意地说，“他说比游戏有意思——当然了，我威胁他敢说没意思就不带他打篮球了。”

　　布展那天，萧阳一大早就来了，不仅带了所有材料，还拎着一大袋早餐。

　　“同志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他给每人发包子豆浆，“我妈听说我们要布展，天没亮就起来蒸包子了，说文化人干文化事，必须支持！”

　　他边吃边指挥，动作利落得像训练有素的工头：“张珞，展板放这里，光线好！昝陌，模型摆这个位置，对，转个角度...完美！我来挂这个互动板，我高！”

　　他踩着凳子挂展板时，还哼着歌：“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你唱跑调了。”昝陌在下面扶凳子。

　　“艺术家的演唱，凡人不理解！”萧阳头也不回。

　　布展进行到一半，萧阳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当当当当！看我准备了什么！”

　　是一盒精致的书签，上面印着宋代数学家的名言和肖像。

　　“我找我爷爷的学生设计的，印刷也是找熟人，成本价！”萧阳分发书签，“来看展览的同学一人一个，留作纪念！这叫...文化输出！”

　　张珞看着书签上精美的设计和用心的选词，忽然对萧阳有了新的认识。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生，其实有着细腻的心思和强大的行动力。

　　展览非常成功，很多同学在数学互动区流连忘返。萧阳主动担任讲解员，用生动有趣的语言介绍宋代数学成就，吸引了大量观众。

　　“看这个贾宪三角，比欧洲的帕斯卡三角形早了好几百年！什么叫文化自信？这就叫文化自信！”他讲解时神采飞扬，不时穿插小笑话，让原本枯燥的数学史变得妙趣横生。

　　休息间隙，萧阳凑到昝陌身边，压低声音：“哎，我刚看到你妈来了，在那边看展板。”

　　??

　　昝陌身体一僵。张珞也看到了——昝陌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的宋代市井生活展区前，神情严肃。

　　“需要我去活跃下气氛吗？”萧阳挤挤眼，“我擅长跟长辈打交道，保证让你妈笑逐颜开！”

　　“别。”昝陌拉住他，“我自己去。”

　　??

　　??看着昝陌走向母亲，萧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转向张珞，难得正经地说：“昝陌妈妈不太支持他学文，对吧？”

　　张珞点头。

　　“可惜了。”萧阳叹气，“昝陌在数学上确实有天赋，但他喜欢的明明是历史。我能看出来，他讲历史时眼睛会发光——虽然没讲数学时那么亮，但是...不一样的光。”

　　张珞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萧阳观察得这么细致。

　　“你...”张珞犹豫着，“你觉得昝陌应该坚持学文吗？”

　　萧阳挠挠头：“这问题太难了。从理性角度，他学理前途更好；但从感性角度...人生就一次，不学自己喜欢的多亏啊。”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无论昝陌选什么，他都会做得很好。他就是那种人——认定了，就会全力以赴。除非是意外……”

　　张珞沉默了。萧阳说得对，昝陌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衣着得体，气质严肃。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落在昝陌身上。

　　“陌陌，这么晚还不回家？”

　　昝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妈，你怎么来了？”

　　“打你电话不接，王老师说你可能在教室。”昝陌的母亲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展板、模型，眉头微蹙，“这就是你每天忙到很晚的原因？”

　　“我负责我们学校的展览。”昝陌平静地说。

　　“展览？”母亲走近，拿起一张展板看了看，“宋代市井生活...陌陌，你花这么多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值得吗？”

　　张珞站在一旁，感到空气骤然紧绷。

　　“我觉得值得。”昝陌说。

　　“那数学竞赛培训班呢？”母亲放下展板，声音冷了几分，“王老师说，你只答应参加周末的部分。为什么？”

　　“因为这边需要时间。”

　　“这边？”母亲的目光终于落到张珞身上，“这位是...”

　　“张珞，我的同学，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昝陌介绍。

　　“阿姨好。”张珞礼貌地点头。

　　昝陌的母亲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减少：“陌陌，我知道你喜欢历史，但你要清楚，现在不是玩兴趣的时候。高二下了，马上就是高三，你的重心应该放在竞赛和理科上。”

　　“妈，我一直都在兼顾。”昝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张珞听出了一丝紧绷。

　　“兼顾？”母亲叹气，“你本来可以在理科班专心竞赛，现在转到文科班，又要学文又要学理，两边都吃力。听妈妈的话，下学期转回去吧，王老师也说你回去的话，保送机会很大。”

　　昝陌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展板的边缘。

　　张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昝陌说过的话——“如果我必须暂时离开文科班，你会等我回来吗？”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个假设，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昝陌预感到的现实。

　　“我会考虑。”许久，昝陌说，“但现在，我想先把展览做完。”

　　母亲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次依你。但展览结束后，我们好好谈谈。”

　　她转向张珞：“张同学，抱歉打扰你们工作了。也谢谢你平时对陌陌的照顾。”

　　“应该的。”张珞说。

　　母亲离开后，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昝陌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但张珞能看到他肩膀细微的颤抖。

　　“你还好吗？”张珞轻声问。

　　昝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都听到了。”他说，“我可能...真的要暂时离开了。”

　　“我知道。”张珞走到他面前，“你答应过会回来，对吗？”

　　昝陌看着他，眼中渐渐聚起水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点了点头：“对，我答应过。”

　　“那就够了。”张珞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一刻，张珞忽然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也不一定要说出口。有时候，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就够了。

　　昝陌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我们赶紧把最后这点做完吧。我想让这个展览，成为我最完美的告别。

　　??

　　??那天晚上展览结束后，萧阳帮忙收拾场地，动作麻利得像专业后勤。临走时，他拍拍昝陌的肩膀：“兄弟，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需要数学救援，随时call我！需要历史救援...”他看向张珞，“找张珞！需要心理辅导，找我！我虽然话多，但嘴严！”

　　他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留下那句话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张珞和昝陌最后离开。走在暮色中的校园里，张珞忽然说：“萧阳是个很好的朋友。”

　　“嗯。”昝陌点头，“他让我觉得，学数学也可以很快乐。”

　　“那你...”张珞欲言又止。

　　“我可能会暂时转回理科班。”昝陌轻声说，“但只是暂时的。我答应过会回来，记得吗？”

　　“记得。”张珞说。

　　“萧阳也知道。”昝陌补充，“他说，如果我要回来，他负责帮我补文科；如果我不回来，他负责帮我让数学变得更有趣。”

　　张珞笑了。这很萧阳——永远有解决方案，永远乐观向前。

　　“张珞，”走到校门口时，昝陌忽然说，“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学文还是学理，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又是这个词。张珞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但他还是笑了：“你也是。”

　　“那说好了，”昝陌伸出手，“永远是朋友。”

　　张珞握住他的手。昝陌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练琴留下的薄茧。

　　“说好了。”

　　那天晚上，张珞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长的一篇日记：

　　“四月十日，晴。展览终于完成了，但昝陌可能要离开了。他母亲来找他，希望他转回理科班。他说会考虑，但我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没有难过，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因为他说，不管去哪里，我都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朋友——这个词曾经让我失望，但现在我接受了。如果朋友是我能待在他身边的唯一身份，那我愿意。萧阳出现了，他和昝陌在数学上有共同的兴趣，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我羡慕他，但不嫉妒。因为我知道，昝陌需要那样的朋友，就像他需要我这样的朋友一样。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这样——希望他好，即使他的世界里，你不是唯一。时间是一条河，我们是河里的石头。也许有些石头会暂时被水流冲开，但只要还在同一条河里，就终有重逢的一天。我等那一天。”

　　合上日记本时，张珞看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点点。他想起昝陌说的：“《经年》——时间的别称。”

　　那么，就交给时间吧。让时间去沉淀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让时间去证明那些许下的诺言。

　　春天深了，玉兰花开到了极致，洁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昝陌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张展览的最终设计图——那是张珞亲手绘制的，细致到每一个细节。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角落写下两个字：

　　“暂别。”

　　然后又添上一行小字：

　　“但约定的事，我永远不会忘。”

　　窗外，月亮正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