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通缉令》明日知晓

3、报恩 文鸢殿

　　文鸢殿内，籍桑端着托盘，惊疑未定地盯着榻上的男子，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怎个情况。

　　娘娘兴致盎然地出去，这才多久殿里就多了个男人，还是个受伤的男子，再看着这长相身段……

　　想到苒息平日里顽劣乖张的性格与胡作非为的手段，籍桑浑身一凛，不由得开始想入非非，生生脑补了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妖女强抢民男的戏码。

　　见籍桑愣在原地发呆，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喻长宜也懒得唤他，口渴得厉害，索性自己伸手，从托盘上取了水，倚在榻上怡然自得地饮着，半分不见为人挟制应有的自觉，仿佛他是此间主人。

　　籍桑这般呆呆傻傻杵着，苒息化了凡人模样立在门边，将一切瞧在眼里，心中忽地蹿起一阵无名火。她将喻长宜带回来，可不是忽然善心大发，要充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

　　她大步往屋内走，一面冷笑道：“你到不认生……”又对着籍桑瞪起眼：“呆站在这做什么，没脑子的东西……出去！”

　　这一声不大，却冷得掉渣。籍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幻想中脱离出来，紧接着对上了苒息铁青的脸色，脚下生风，忙不迭躬身退了下去，生怕慢一步被苒息逮到。

　　殿门合上，室内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喻长宜悠悠然地将水搁在一旁的木桌上，浑然一副主人做派。苒息赶走了籍桑，心中闷闷不乐径直坐到榻上，盘算着如何编排几句难听的话，好狠狠呛他一口，省得喻长宜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孔她看了碍眼。不想她尚未开口，榻上这位倒是先出了声。

　　“你不高兴？”

　　语调平平淡淡，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

　　苒息轻嗤一声，面上浮起一层假笑：“怎么不高兴，白捡了个祖宗回来。”

　　两人隔着半张榻对视，一个倚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

　　“既是养伤，需得将心放宽才好。”喻长宜敛了笑意，依然是那副孤矜高傲的平静样。

　　苒息白了他一眼，二人互通姓名，苒息只知面前男子来自上清三域清微天，旁的他一概不愿交待。问得紧了，他便用那种不疾不徐的眼神看她一眼，既不恼，也不答，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叫人憋闷得慌。

　　苒息索性不问了。

　　她坐得挺直，从脖颈到背脊成一条细细的线，柔和而又清晰。

　　“你落难之时可是我救了你，你……”苒息以手托腮，眉眼弯出清灵的弧度，“打算如何报答我。”

　　喻长宜剑眉微挑，语气端凝：“我自会回报你。虽说你这个妖行迹颇为可疑，但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一码归一码。”

　　前半句还算中听，后半句便露出了狐狸尾巴。

　　苒息眯了眯眼：“你怀疑我，竟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怎么不敢。”迎上苒息的目光，喻长宜语调平平，“难不成你也同那饕餮一般，祸乱人间？”

　　“你怎知我没干过。”苒息怒极反笑，轻慢地昂起下巴，故意将尾音拖长，而后话锋一转，讥诮道，“仙君如今半条命都在我手里了，哪来的心思东想西想？先顾好自己，再操心旁人的事”

　　喻长宜点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你说的倒是。”

　　“……”

　　苒息沉默了。

　　老实说，她最厌烦这种人。自己使尽了浑身解数，他却岿然不动，像座山似的，任你风吹雨打，他自屹立。越是用力，便越是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痒，于是伸手，毫不留情地在他右足踝处狠掐一把。动作又快又狠，半点预兆也无。

　　“嘶——！”

　　喻长宜猝不及防，疼得面色倏然一白，孤矜劲儿终于散了些。

　　苒息这才觉得痛快，心中没那么憋闷。她收了手，依旧摆出惯用的，妖妖调调的表情，眉眼含嗔，似笑非笑。她知这招极有用，一般她露出这种表情，再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对面的人都会气得恨不得立时同她打一架。

　　苒息又将这招用在喻长宜身上，轻飘飘地开了口：

　　“我看仙君这伤还是不够重。”她歪了头，语气促狭，“与其总想着怎么与我作对，不如先想想怎么把我这救命之恩——”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神从他面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到方才被她掐过的右脚踝上。

　　“——还干净。”

　　苒息笑得不怀好意，说完还不忘威胁喻长宜：“否则，我也只能带你去上清三域，找你顶头上司做主。”

　　堂堂一个仙君，被个花妖捉到上清三域去，说出去可就把喻长宜修行四千余年的脸面都丢尽了。苒息倒不觉如何，左右横竖她都占着理，也占着面。

　　果不其然，喻长宜闻言面色一变，被苒息敏锐地捕捉到。她洋洋得意，决定打一巴掌再给颗枣，体贴道：“不过呢，我素来良善，念及仙君忙着养病，报恩一事就不劳您多虑了，我嘛，自有主张。”

　　看着她嘻嘻笑着的模样，喻长宜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苒息不正经，无拘无束惯了，向来就没有什么能牵制住她的。搞不准犯了什么忌要他收拾烂摊子，或是更严重些，拿他做些修炼邪法的歪门子。

　　这般想着，喻长宜眼底登时浮现出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惊心。

　　苒息瞥他一眼，神情轻慢，只是心中有种别扭的感觉。她有些不解，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亏得你还是个仙君呢，竟然怕成这个样子……怕不是个绣花枕头来着，不堪受用。

　　不过人不行，那把剑倒是不错……

　　她心思转得极快，手也快，蓦地便攥住了喻长宜的手腕。被这么一攥，喻长宜登时回过神来，眉峰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什么意思？”

　　苒息不急着回答，眼波一转，笑意愈加浓厚：“我想，不若把你那柄剑给……”

　　“不行。”

　　她话音未落，便被喻长宜沉声打断，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为何？”苒息倒是后知后觉地来了兴致，眉梢微挑，随口追问了一句。

　　上清三域清微天中，谁人不知喻长宜的这柄曦华剑乃是其先祖蛮玉将军所传，数万年光景流转，依旧锋芒不减。这剑自幼伴他左右，情谊深厚，断非说送就送的。

　　“总归就是不行。”喻长宜语气沉定，“你若要旁的，我自当倾力相助，唯独此剑于我意义非凡，绝无拱手相赠之理。”

　　苒息本也只是存了三分逗弄他的心思，毕竟她一个妖，拿仙家的剑做什么。她自己的那支蓝泽玉笛，是以骨血炼化，生平仅可得此一支，用着不比曦华剑趁手得多？但偏偏喻长宜当了真，这般严肃认真，反倒叫苒息觉着索然无味，失了同他说话的兴致。

　　她松了手，不动声色地将手笼在袖中。

　　满头青丝并未挽作发髻，依苒息一贯的散漫性子披散着。脑后系着一根红色发?，细长的红带随着乌发一同垂落身后，如瀑如缎，倾泻而下。就连衣裳也与方才救他时不同，料子看着不差，颜色却极其淡雅，通身最鲜艳夺目的，唯有后脑那根红发?了。

　　喻长宜自她进门时便觉出不对劲。

　　她既是占了这荆山，又何必作凡人模样，更何况这还是在她自己的殿宇。化作凡胎，妖法亦会大大削减，这等手段向来也只有小妖溜去人界玩耍时，怕被人界道士窥探出妖气方才不得已为之。苒息有何理由要这般做？

　　他正暗自思量，苒息却似有所觉，横了他一眼，从袖中掷出个小瓶，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处。

　　喻长宜微微一怔。

　　苒息并不费口舌解释，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丢下句：“吃了……别死在我这儿。”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物件——是个小瓷瓶。拔开木塞，自其中飘出一缕幽香，清甜怡人，倒在掌心，躺着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做得小巧玲珑。

　　犹豫只在转瞬间。

　　喻长宜将心一横，仰头尽数吞下。

　　她若要害自己，早便害了，不必拖到此刻。真若出了事，那也只能算自己实在倒霉。

　　苒息神情冷淡，出了文鸢殿后又走出几里地，遇上了在林中徘徊不止的籍桑。籍桑自然也注意到面色不豫的苒息，想躲已是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来，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被苒息一个眼刀逼得后退两步。

　　这怎么又生气了……

　　籍桑心中叫苦不迭，这位祖宗不正经起来，谁都敢招惹。可一旦真生起气来，那脸冷得直叫籍桑觉着毛骨悚然。

　　苒息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林间有风穿过，吹得她衣袂飘动。红发?在风中轻轻扬起，不过多时便又落下。

　　籍桑大气不敢出，只敢拿余光偷偷觑着她的神色。

　　良久，苒息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籍桑偷偷松了一口气，脸上又堆起了笑，小心上前：“娘娘？”

　　“籍桑。”苒息抬眼，开口唤道。

　　这一声不轻不重，从中窥不出什么情绪，却叫籍桑心头一紧。

　　“啊……”籍桑小心翼翼应答着，“怎么了？”

　　“你知道里面那人是何身份吗。”

　　籍桑自是不可能知道，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清楚苒息究竟是何心意，只敢弱弱答一句：“不知。”

　　苒息没再说话。

　　沉寂良久。

　　林间微风停了，周遭静得只听见枝叶偶尔碰触的沙沙细响。苒息站在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籍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从喉中深处露出来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意。

　　苒息似是梦呓一般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仙君……自有大用处。”

　　“啊……？”

　　籍桑愣了愣，不解其意，抬头时却见苒息已经转身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