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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佻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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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彼时的方国正值盛夏,热浪自青石板路上蒸腾而起,将市井喧嚣包裹在其中。通河两岸,杨柳低垂,碧绿的枝条几乎要拂到水面上去。河中舟楫穿梭,舳舻相接,船夫的号子声与岸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处,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街市上,遮阳的布幔张了起来。州桥以南第三家茶肆,楼前小二的招呼吆喝声不绝于耳,喻长宜留在二楼雅座处,轻执白瓷茶杯,眼神飘向楼下。
那有一个琵琶女,在为茶客弹琵琶。
这间茶楼自十几年前建起来后他便常来此处喝茶,算是他在人间一个歇脚的地方。地界不错,往窗外看时常能看到漕船在卸货,往这一坐喝喝茶,听听说书先生的所描述的人间趣事,倒比清微天要有意思不少。
近日饕餮重现下界,方国东南方的边陲小城中因此大乱,人心惶惶。
饕餮乃上古四大凶兽之一,贪婪暴食,狰狞恐怖。人间的道士拿它无计可施,只得求助上清三域。
它身上带有极重的魔性,是由天地凶戾之气所化之恶兽,形貌极为骇人,最显著之处在于其硕大无朋的头颅与一张占据面庞大半、裂至腮后的巨口。饕餮残暴至极,传说连己身之体亦被吞噬,其贪欲永无止境,所见一切生灵、乃至金石土木皆做口中之食。所过之处,往往赤地千里、墟骸遍野、民不聊生。
当年,饕餮因被喻长宜祖辈蛮玉将军一剑重伤,侥幸逃脱后便蛰伏不出,已然几千年没有为祸人间。如今看来伤势是恢复了不少,以至于还有胆子顶风作案,残害生灵。
喻长宜拥有蛮玉将军传给子孙的那柄曦华剑,作为缉妖司掌司,自然是下界除凶的不二人选。由于此行只是前来暂作勘察,没什么风险,故而喻长宜是孤身下界,并未带缉妖司的缉妖师同行。
他在南边留了两月有余,发觉这饕餮似是学乖了,出来饱腹一回后立刻躲了起来没再露面。喻长宜欲用法器追踪饕餮那藏也藏不住的魔气,却怎么也探寻不到,它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分不合常理。
喻长宜生性要强,自不会善罢甘休,他特意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细细勘探了每一座可能藏匿凶兽的山头,最后排查出四处险峻万分,灵气充沛的山头。
这样的山在凡间虽然不算多,但也是见怪不怪的。当年那场仙魔大战,多少赫赫有名的魔修陨灭,他们身故后,便会有少数灵力极为凶悍的化作山峰,那么整座山上便都是他们的骨血血肉,魔气与饕餮正相合,它要躲,也只能躲在那。
喻长宜便在这四座山头附近埋伏下天罗地网,只待饕餮忍耐不住食欲出山,他便能即刻出现,用祖辈的曦华剑收复天地间的一大祸害。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左右喻长宜也闲来无事,想着许久未曾下界,便想趁着大好时机也给自己休沐,来茶肆喝口茶听说书。哪成想今日说书先生洪亮的嗓音没听见,倒是换成了柔婉的琵琶音。
在上清三域听惯了丝竹之乐的喻长宜对这凡间的琵琶显然不感兴趣。没有听到说书,虽然长宜仙君嘴上不说,但心中还是很想接着听说书先生讲三国志,所以他特意叫了小二来。先是问了几遍茶,再委婉地向小二打听说书先生的去处。
小二不以为然,笑道:“这位爷怕是不知道,今儿个是阿苒姑娘来弹琵琶的日子,以往只要她来弹琵琶,便不会有人有什么心思去听说书。老先生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肯定是另找一处热闹地方说书去了。”
喻长宜喝茶的动作一顿:“这位弹琵琶的姑娘,究竟是何来头?怎么如此……”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楼下每一个人如痴如醉的神情,不觉更加疑惑。在他看来,这群人没有理由为了一曲普通到甚至有些庸俗的曲子痴成这般模样。
小二愣住,旋即笑得更加开怀:“这位爷怕是不常来小店吧,当时这位阿苒姑娘还是主动找到我们东家要来弹琵琶,传闻这位阿苒姑娘长得还算不错,我们东家便应了……不过这也只是道听途说,许多人知道了全都涌过来凑热闹,指不定哪天真能一睹芳容,不过此事爷听个乐呵便得了,不必较真。您放心,阿苒姑娘并不常来,大都是每隔三个月的初五,您若是真想听那位老先生说书,自可以明日来。”
喻长宜闻言也并未多说什么,神情冷淡,挥挥手吩咐小二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一楼那层层叠叠的纱帘之后。
那位琵琶女就坐在帘后,嘈嘈切切,弹的正是当下流行的《鸳鸯调》。音韵虽准,技巧亦是娴熟,但在喻长宜听来,终究失之柔靡,流于俗套。他听着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一下。
靡靡之音,徒扰清净罢了。
霎时间,像是参透了他的心声一般,帘后乐声戛然而止。
众人发出喟叹声,表示疑惑。喻长宜还未来得急将那抹不喜的神色从面上抹去,就见一只纤纤素手从帘中探出。
那只手冷白纤细,薄薄一层皮肤轻盈地附在腕骨上,突出的那一块地方还有一颗小痣。紧接着帘子便被掀开,露出帘后之人。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把怀抱的曲颈琵琶,木色温润。而后,是抱着琵琶的女子。
人群静了片刻,而后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女子身着粉色衣衫,衣料是柔软顺滑的绸缎与轻纱,裙裾微漾,飘逸生姿。
她生就一张极为标致的鹅蛋脸,轮廓流畅饱满,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黛眉纤细舒扬,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形丰润,唇色不点而朱。乌亮长发及腰,几枝桃花将些头发松松挽起,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倨傲。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确是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人。
苒息抱着琵琶在原地驻足,一双水潋潋的桃花眼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剜向二楼窗边雅座的那个人。
苒息心中轻啧一声,敏捷地捕捉到喻长宜眼中的不耐,眉毛微挑,不动声色地与他对上目光。
临窗而坐的人身姿极为挺拔。即便只是静坐,脊背也挺直如松柏,与周遭环境的散漫喧闹泾渭分明。他的身量高,肩背宽阔,将一袭素雅简洁的暗纹白衣撑得极有风骨,毫无冗余的褶皱,线条料峭而利落。
视线落在他面容之上,丰神俊秀、英气明朗,神情冷峻。
苒息心下了然,不觉勾起一抹笑,眼中满是玩味。
这天上来的人,有些意思。
长宜仙君一个不走心便对上了帘后苒息的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
片刻,喻长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垂眸,将盏中已微凉的清茶缓缓饮尽。
动作不急不徐,喉结随着吞咽微动,淡漠而又规整,像是方才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而那帘后之人也与常人并无不同。
茶水温吞,略带涩意,划过喉间。
喻长宜尝出来了,是普洱茶,清热去躁的。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碰,发出“嗒”的一声。等到喻长宜眼眸再度抬起时,方才掀起的帘子又被重新放下,楼下的喧嚣之声愈发高昂,而那帘后女子,此刻就坐在桌前,笑意盈盈地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苒息伸手,毫不在意地取过桌上的一盏茶,慢慢啜了一口。
喻长宜神色分毫未变,只睨她一眼:“不好好做妖,来人间弹什么琵琶。”
苒息把玩着手中茶盏,体会指尖传来的温润质感,她坐正身子,冲着喻长宜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分外清朗:“人可比妖要有意思的多,仙君不觉得吗?”
喻长宜一顿,将头偏开,并未理她。
苒息盯着他,久未得到回复,不觉轻叹一声,凑近喻长宜的脸:“那……仙君觉得我琵琶弹得如何?”
喻长宜看了眼苒息挂在脸上的狡黠笑容,淡漠道:“庸俗之乐,不堪入耳。”
他那不喜的板正语气反倒逗乐了苒息,若是喻长宜对面有同伴相随,此刻大约会觉得喻长宜更加沉默冷凝,难以接近。不过苒息存了要逗弄他的顽劣心思,故而并不把喻长宜对她琵琶的看法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喻长宜的看法于她而言,也不甚重要。
她做出一副伤心失望的委屈表情,伏在桌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我初来乍到,刚学会首新曲子便得仙君如此评价,我还真是……”苒息欲言又止,旋即摇了摇头,“仙君在上清三域听惯了好东西,总不能不准我们这些下界的小妖寻些野趣吧。你看他们,我看他们可都是爱听得很啊。”
苒息说着,又朝楼下一指。
帘后美人露出面容不过片刻便又放下帘子,许多人惊叹之余亦是意犹未尽,仍在议论纷纷,吵嚷之声几乎要将茶肆掀翻。
喻长宜见到那些人痴狂的模样,心中大感不屑,冷道:“你掀开帘子,就是为了看这群人在这鬼哭狼嚎?”
苒息长叹一声,委屈道:“我掀开帘子是为了仙君啊,怎么到了仙君嘴里就成了我招摇过目呢。”她眼波流转,一只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斜睨向面色不豫的喻长宜,“您未免也太不识风趣了些,我……”
未等她说完,喻长宜便抬眸,冷然打断道:“你从我下界开始就一直跟着我吧。”
闻言,对面那人不觉轻笑,语气带些可惜:“就您折腾出来的那些动静,想不注意都难啊。我看您费了那么些日子布下法阵,原本还想捣些小乱,让您也手忙脚乱一下。可看到您今日往京城茶肆这来,又长得好看,我一算日子,满心欢喜,还以为是来听我弹琵琶的,连刚学会的新曲子都献上了,这么有诚意,掀开帘子却瞧见您摆出这副脸色,唉——”
她越说声音越低迷,就好像是喻长宜辜负了她一番苦心似的。喻长宜听得心中一片翻涌,不觉再次微微蹙眉。苒息一见到他这副样子,便有种使坏得逞的窃喜感。她清清嗓子:“让我猜猜,仙君是为了下面那头丑得不堪入目的凶兽?叫饕餮的?”
喻长宜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哦——”苒息毫不意外,点点头,“没找到吧?”
这句废话听得喻长宜额角一跳,她闲着没事在南边跟了自己几个月,如今却在这明知故问。他将头一撇,短促地嗯了一声。
原本饕餮在下界惹出什么样的乱子苒息都不关心,她生性顽劣,从小到大欺负过的人数不胜数,看见别人不痛快她便得趣。总归饕餮又伤不了她,杀了多少人她也不在乎。但能给喻长宜添乱,她便觉得管一管这事也不是不行。毕竟要是能把上清三域的仙君耍得团团转,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日后还能拿出去当作谈资。
苒息这般想着,旋即笑眯眯道:“那丑东西狡诈得很,仙君抓不到也属常事,不必在意。”她搁下手中的葡萄,转眼间移到喻长宜身侧,贴近他的耳朵,颇有些谄媚,“不过我倒是有法子能帮仙君找到那凶兽,仙君要听吗。”
低沉柔婉的声音在耳边惊起,喻长宜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就要旁处躲。苒息得意,一手抓住喻长宜的胳膊,顺势将他拉近:“躲什么,我是在帮你。”
喻长宜一愣,并未说话,只是将胳膊挣开,满面狐疑地盯着身旁那只花妖。
“仙君别急着拒绝我,不如考虑考虑?”苒息不慌不忙地收回胳膊,神色轻松,“总归仙君继续留在这也只是消磨时间,那饕餮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出来呢,有我在,仙君行事岂不更加方便?我在下界待了快一千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喻长宜仿若没听见般,仍在打量苒息,他当然还没有傻到会听信苒息的话——她一个天天以作乱为趣,闲着没事干的妖,会好心来帮他除妖才是有鬼。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盯着苒息的脸,似笑非笑:“你叫什么?”
苒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如实答道:“苒息。”
“嗯。”喻长宜点点头,不置可否。
苒息对这瞬间沉默的局面感到奇怪,忽然感觉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了。她不甘心,接着拿腔拿调:“仙君可要慎重,我虽不才,但也说不上是一无是处嘛。”
喻长宜不看她,拿起茶杯,面色波澜不惊。
苒息顿了顿,瞬间没了耐心。随意摆摆袖子,眼神在雅间内四处乱逛:“老装哑巴多没意思,想吊着我胃口,也要看我有没有耐心。”
顿了顿,她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不需要就算了,仙君出身不凡,神仙都入不了您的眼,我一个蛮野的小妖就不凑你们这正义之师的热闹了……”
这话听着心虚,被苒息说起来却是底气十足。
闻言,喻长宜依旧是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片刻后斜眼一瞥,发现苒息这回真走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空无一物的茶杯置于桌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