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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携暴雨而来 ...

  •   林满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蜷缩在二十四度恒温的无菌室里,渴望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安全感中长眠不醒;另一个却赤着脚站在暴风雨肆虐的甲板上,渴望被巨浪吞没,渴望对着漆黑的海面嘶吼。
      这两个灵魂在她的皮囊下日夜厮杀,而上帝在她三十二岁这一年,极其残忍地做了一回旁观者,甚至还要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如果把婚姻比作饮品,那顾魏的好,就像是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三十七度,不烫口,不冰牙。喝下去的时候寡淡无味,甚至会让你觉得有些乏善可陈,但你不得不承认,它能续命。
      他是省院心外科的一把刀,那双手在无影灯下切开过无数胸膛,缝合过无数血管,冷静、精准、锋芒毕露。但在林满面前,顾魏从来没有任何锋芒。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玉,或者说,一个完美的容器。
      每天早晨六点半,生物钟会像精密的仪器一样唤醒顾魏。他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怕惊扰了猎物的猫,连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被他刻意吞没。他会帮林满挤好牙膏,刷毛朝上,角度精确;他会温好一杯牛奶,温度控制在刚好入口的程度;他会在她的床头放一片维生素。
      林满是真的爱顾魏。
      这种爱不是烈火烹油,而是一种在无数个加完班后的深夜,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推开家门,看到客厅角落里留着的那盏暖黄色落地灯时,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酸涩味道的依赖。
      那盏灯,是顾魏给她的航标。
      他包容她的坏脾气,包容她作为广告人时常爆发的焦虑,甚至包容她那些在外人看来有些矫情的脆弱。
      “小满,”顾魏总是在睡前把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安稳,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工作压力再大,回家就好了。我在呢。”
      我在呢。
      这是世界上最动听,也最像牢笼的情话。
      在那一刻,林满觉得自己是可以就这样老死在他怀里的。在这个怀抱里,生活不再是抽象的搏杀,而是具象的、清晰的、有抓手的安稳。她只需要做一个听话的顾太太,就能拥有世俗意义上最完美的幸福。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话。
      “小满……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孩子的事……”
      那个夜晚,顾魏的手掌温热,覆在她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希冀。
      “孩子”这两个字,是林满的禁区,也是他们婚姻里唯一的暗礁。
      几年前的那次意外流产,像一把钝刀,把她的子宫和心一起割得鲜血淋漓。她对那个只存在了几个月的生命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以至于失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掏空了一块。
      那种痛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现在看到婴儿的哭声都会生理性地反胃。她决定这辈子不要孩子了,她怕自己给不了那个生命足够的爱,更怕再次承受失去的代价。
      林满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转过身,背对着顾魏,声音闷在被子里:“顾魏,我们说好了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魏吻了吻她的耳后,“听你的,我们两个人也很好。睡吧。”
      他是她的顾先生,她是他的顾太太。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活成了旁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教科书。
      日子像流水一样静静流淌,直到那个深夜,陈志昂带着一身海水的咸腥味和陈旧的松节油气息,野蛮地撞开了她平静了十年的防波堤。
      那天,林满刚刚结束了一场为某奢侈品举办的年度发布会。
      客户是出了名的难搞,方案改了十二版,现场还要临时调整灯光。活动虽然在最后时刻惊险地成功了,但随着宾客散去,现场只剩下一地鸡毛。
      此刻,展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熄灭,只留了几盏昏暗的施工灯。空气中弥漫着泡沫屑、胶带味和廉价盒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工人们正在暴力拆除刚刚还金碧辉煌的背景板,“刺啦刺啦”的撕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林满脱掉了那双把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和建筑垃圾的地板上。她手里拿着对讲机,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下摆沾了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场华丽战役后的幸存者,狼狈不堪。
      “大刘!那个灯箱轻点放!那是租来的,弄坏了要赔钱!”林满对着对讲机骂骂咧咧,声音沙哑,毫无形象可言。
      就在这时,艺术中心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
      一道刺眼的射灯光柱随着大门的开启直射进来,将飞舞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工装的团队推着巨大的航空箱涌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轰隆作响,带着一种急行军般的压迫感。
      为首的男人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和一支红色的激光笔,指挥若定。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风衣,衣角却十分违和地沾着几点斑驳的颜料。他就那样站在光里,在这个灰头土脸的拆卸现场,显得格格不入,又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是来布展的。
      林满的场子刚撤,下一场就是陈志昂的个人艺术展——《虚无的骨架》。
      两拨人在狭窄的通道处不可避免地“撞车”了。
      林满指挥的撤展推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陈志昂团队的路。
      对面的领队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林满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她猛地回头,眉毛倒竖:“按什么按?懂不懂规矩?我们还没撤完,谁让你们提前进来的?”
      为首的男人闻声,动作微微一顿。
      他摘下耳机,随手挂在脖子上,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泛着冷光的爱彼手表。
      分针刚刚好跳过十二点。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拉停了。
      周围的嘈杂声、工人的叫喊声、推车的轰鸣声,在林满的耳膜里瞬间褪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林满手里的对讲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电池摔了出来,滑到了男人脚边。
      陈志昂。
      那个在她梦里死了无数次,又活了无数次的男人。
      陈志昂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赤着脚,脚背上沾着灰,头发炸着毛,满脸都是疲惫和尘土,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骂人的凶狠。
      他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像是要确认这张脸是不是某种幻觉。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他没有像老友重逢那样热泪盈眶,也没有像前任相见那样尴尬躲避。
      他跨过地上盘根错节的黑色电缆,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满的心尖上。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摔散架的对讲机和电池,慢条斯理地装好,然后递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气流,轻轻说道:
      “小满,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收拾烂摊子。”
      林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个称呼,那个语气,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颜料的熟悉味道,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伪装了多年的体面。
      随后,陈志昂直起身,转身对着自己那群气势汹汹的团队打了个响指。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懒散却不容置疑:
      “把箱子放下,等这位小姐先忙完。闲着也是闲着,都去帮她搬东西。”
      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艺术团队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放下了手里的活,开始帮林满的工人清理垃圾。
      林满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在顾魏面前,她永远是优雅的、整洁的、喷着淡淡木质香水的顾太太。她的指甲永远修剪圆润,衣服永远没有褶皱。
      但在陈志昂面前,在这个阔别十年的前任面前,她此刻最狼狈、最粗糙、最像个市井泼妇的一面,被他看光了。
      这种羞耻感比赤身裸体更甚。
      “鞋呢?”陈志昂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林满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圆润的脚趾不安地蜷缩着,脚后跟那一抹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用你管……”她硬着头皮说道。
      陈志昂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目光扫视一圈,在不远处的泡沫堆里看到了那双被遗弃的高跟鞋。
      他走过去,捡起鞋子,又折返回来。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了下来。
      在这个满是灰尘和垃圾的工地上,穿着高定风衣的陈志昂,像个虔诚的骑士,跪在了满身狼狈的林满面前。
      他一手握住她的脚踝。
      那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种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顺着脚踝窜上了林满的脊背,让她浑身一颤。
      “别动。”陈志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十年没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藏了更多的风霜,但也藏了更致命的、成熟男人的性感。那双曾经狂傲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快把鞋穿上。”他低下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避开了她脚后的伤口,帮她把鞋套进去,“地上全是钉子,会扎到脚。”
      林满本该走的。
      她是顾太太,她应该一脚踢开这个男人,然后高傲地转身离开。
      她应该回到那个恒温的家,回到顾魏身边。那里有爱她的男人煲好了汤,正在等她回去。
      可是,她那双不争气的眼睛,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正在给她穿鞋的陈志昂。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后颈上那颗熟悉的黑痣。
      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
      周围的拆迁声消失了,灯光变了。
      林满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那段被她封存、却从未腐烂的回忆里。
      那是十年前,在他们二十岁的夏天。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进美院老旧的画室,把空气里漂浮的粉尘照得像金粉一样,在光柱里翻滚、跳跃。
      二十几个学生围成半圆,画架林立。
      讲台的一把高脚木椅上,林满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大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百褶裙,坐姿僵硬。
      那时的她是兼职模特,为了赚点生活费,第一次羞涩地坐在众人面前。
      老教授背着手在学生后面巡视,时不时用教鞭敲打一下画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停笔吧。”教授看了看窗外,“光线变了,再画就脏了。今天到这儿,下课。”
      学生们如释重负,开始噼里啪啦地收拾画具,嘈杂声四起。
      林满长出了一口气,动了动早就麻木的脖子,正准备从那把该死的椅子上跳下来。
      “别动!”
      一个清亮、却带着一丝急切的男声从角落里传出来,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嘈杂。
      林满愣住,循声望去。
      教室最后排最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地挽着,上面全是黑色的铅笔灰。头发稍长,有些凌乱地遮住了一半眉眼,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有他还举着铅笔,保持着测量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满,仿佛要把她吞进那张白纸里。
      “同学,下课了。”林满有些局促,“我要去食堂打饭了,晚了就没盐焗鸡了。”
      陈志昂头也没抬,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摩擦:“再给我十分钟。”
      林满皱眉。这人说话真怪,霸道得没边。
      “可是教授说光线变了,画了会脏。”她提醒道。
      陈志昂终于抬起了头。
      他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张年轻而狂傲的脸。他看着林满,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炽热得让林满脸颊发烫。
      “他懂什么。”
      陈志昂指了指窗外那一抹即将燃尽的夕阳:
      “现在的光不是脏,是..暧昧。照在你的脸上,特别的美。”
      暧昧。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满那颗原本平静的少女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的心脏莫名地被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只野兽盯上了,却又不舍得逃跑。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重新坐回了那个姿势,挺直了腰背。
      “那..说好了,就..就十分钟。”林满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故意扬起下巴,“多一分钟都要加钱。”
      陈志昂笑了。那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少年气十足。
      “行。一会我请你出去吃,盐焗鸡管够。”
      “成交!”
      教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笔尖划过素描纸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摩擦在林满的耳膜上。
      林满看着窗外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抹余晖打在陈志昂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在阴影里专注得像个神像,又像个疯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在这个充满松节油味道和尘土飞扬的黄昏,他用一支两块钱的铅笔,困住了她的一生。
      而此刻,十年后的这双帮她穿鞋的手,依然带着当年的温度。
      林满看着单膝跪地的陈志昂,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知道,那座她费尽心机搭建起来的防波堤,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携暴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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