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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午夜褪色残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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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没意思的游戏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在座的，除了男女主心照不宣外，其他人都心怀鬼胎。
当啤酒瓶口第三次缓缓指向江容时，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前两轮大家留有余地，问题擦着皮毛过去。这一次，气氛显然不同了。问话的人笑得不依不饶：“和那位传说中的前任，到底为什么分手？”
满桌目光瞬间聚焦。在座只有程清知道她那段恋情的始末，也知道分手时的不堪。程清刚张嘴想打圆场，就被身旁人按住：“你别护着她。谈的时候藏得严严实实，分了也一声不吭，这都过去多久了，总得给我们点机会八卦吧。”
江容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所有的好奇都吊起来了，才轻飘飘地说： “他太有钱了。我仇富。”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意兴阑珊的嘘声：
“没劲！”
“江容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
大家笑着起哄，却也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再追问下去了。话题很快滑向下一个幸运儿，酒瓶又开始旋转。
程清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江容回以一个“没事”的微笑，仰头将剩下的酒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勾起一阵莫名的灼热。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江容难得走神了——王杰希从来不喝酒。她其实也不怎么喝酒。但偶尔兴致来了会下楼去便利店买瓶含量最低的鸡尾酒，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小酌。这时候，王杰希就会在一边陪着她，听她喝醉之后发泄的不满。
后来，她的酒量越来越好，王杰希也成为了过去式。
今年，是他们分手的第三年。
酒桌对面有人在笑，灯光晃得人眼花。江容忽然想知道——王杰希如果听到这个理由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嗤之以鼻，还是依旧像从前那样，露出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让她别乱说。
她再也没机会知道了。江容悄悄吸了口气，抬起眼，笑着接过了旁人递来的新一瓶酒。游戏还在继续。真心话被包装成笑话，大冒险不过是另一种安全的宣泄。
对她而言，真正的冒险，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终结了。
聚会散场已是凌晨。江容喝得有点多，挽着程清的胳膊嘟囔：“我就是仇富啊！他凭什么这么有钱啊！他一个破打游戏的！”
程清的手紧了紧，扶住江容摇摇晃晃的身体。“行了姑奶奶，小声点。”她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还未散尽的人群。
江容却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声音含糊却执拗：“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会喜欢上我。如果我知道他会和我求婚的话，我一定不会和他在一起。”
程清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到路边避风处，叫了车。
深夜的风吹散了江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靠在程清肩上，忽然安静下来，喃喃道：“程清，我是不是特别矫情？”
程清没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三年前她们在出租屋里，江容告诉她，他们分手了一样。
车来了。把江容塞进后座，程清也坐了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江容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他喜欢我什么呢？”
车窗上倒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迷茫的眼睛。程清看着那道侧影，想起多年前的江容——那时的江容会为刚认识的朋友熬夜整理笔记，会替被众人指责的同学说话。那股不计得失的真诚，和认定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的执拗，是她身上最鲜明的印记。
时间改变了她们很多。可有些东西似乎沉在骨血里，洗不掉。就像此刻醉意朦胧中，江容追问这个问题时，那点孩子气的不依不饶，和三年前并无二致。
程清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江容已经很久不提王杰希了，今晚这场旧友聚会，到底还是触动了那根深埋的弦。
“你知道吗？那天分手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就当他没求婚，我们继续谈恋爱。”
江容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车子恰好驶入隧道，暖黄的灯光一道道扫过她的脸，明明灭灭间，程清看见她眼角有水光一闪而过。
“王杰希总说我迟钝。”江容的声音在车里轻轻漾开，带着醉意浸透后的柔软，“他说他追了我大半年，我都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实不是的，程清。我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至少在那件事上，我敏锐得可怕。”
程清侧过头，看见她眼中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像深潭里落进了星星。
“那天他约我吃饭，选的地方太正式了，他穿西装的样子也太郑重。一切都……太隆重了，比我任何一次生日、任何一场纪念日都隆重。”江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玻璃，仿佛在触摸那个早已远去的夜晚，“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甚至猜到了——他可能要向我求婚。”
她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复杂的怅惘。
“多奇怪啊。别的女孩梦想中的场景，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吃饭时我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看他切牛排时微微发颤的手指，看他一直在整理并不乱的袖口。”
她顿了顿，接着说：“程清，我们在一起快四年。四年——听起来很长对不对？可这四年里，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结婚。一次都没有。”
“我好像从来不觉得我们能走到结婚那一步。”
车子经过一片梧桐树荫，光影在她脸上流淌。
“所以哪怕我其实早有准备。可当他真的单膝跪下来，拿出那个蓝色丝绒盒子时，我还是……懵了。”江容的声音低下去，“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只有一个问题反复炸开：为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她转过头，直视程清的眼睛，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醉了的人。
“程清，你知道吗？后来这三年，我反反复复想的不是‘我们为什么分手’，而是——如果那天他没有掏出戒指，没有说出那句话，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会在一起？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周末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为晚上吃火锅还是烧烤争执半天，然后他总会让步说‘好，听你的’？”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淌。
“可惜，没有如果。”
程清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街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像时光本身温柔而不可逆转的轨迹。
程清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一句粤语歌词，或许江容和王杰希的故事就像午夜褪色残片。
车子缓缓停下。熟悉的楼道口亮着那盏年久失修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江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推开车门，仿佛刚刚哭泣的人不是她。
她指着不远处的烧烤店，回头问道：“吃烧烤吗？”
程清默契地配合她：“我只能吃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