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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的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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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晴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水墨画里淡墨的笔触。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母亲最近接了早班的活,要在五点就去批发市场卸货,只有早上这两个小时能多睡会儿。
厨房的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细地冲过碗筷。向晴按照母亲昨晚列的清单,把玉米和鸡蛋放进锅里煮,火调到最小,让热气慢慢裹住食材。桌上摊着她的晨读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诗文注释,边角被她用透明胶贴了又贴,防止卷边。
“晴晴,早读声音大点,别跟蚊子似的。”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向晴赶紧拿起英语课本,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作文范文。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母亲听见,她母亲没真的睡熟,只是放心不下她的学习。
七点半,母亲匆匆洗漱完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我昨晚买了早餐,你把玉米和鸡蛋吃了,上午的模拟卷记得按时做,我中午回来检查。”母亲一边穿鞋一边叮嘱,鞋带系了两次才系紧,眼底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
向晴点点头,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放进母亲的塑料袋里:“妈,你也吃个鸡蛋,补充体力。”母亲愣了一下,接过鸡蛋,塞进袋子里,笑了笑:“好,我闺女懂事了。”门关上的瞬间,向晴拿起桌上的模拟卷,笔尖落在选择题的选项上,却迟迟没划下去。
她好像听见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和她平时听的轻柔的旋律不一样,琴声很厚重,低音区的按键落下时带着沉甸甸的震动感,高音区的音符却又飘得极远,像被风托着往上走。
密集的音符在耳边交织,急促的音阶跳跃,听得向晴有点发懵,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既不像母亲手机里偶尔放的老歌,也不像同学课间哼的流行曲,指尖在琴键上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她试着在心里跟着数节拍,没数到两句就乱了,只能停下笔,怔怔地听着。
整个上午,这阵陌生的琴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有时是反复打磨的片段,同一个乐句重复三四遍,每次的力度都有点不一样;有时会突然停住,过几分钟又重新开始,带着不容错的执拗。
向晴把窗户关小了些,琴声淡了点,却还是像有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注意力。她算错了两道数学题,才猛地回神,把手机从书包里摸出来,趁母亲不在,偷偷搜一下。
手机调了静音,她点开音乐识别软件,把听筒凑近墙壁。识别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未识别到匹配音乐”的提示;她又试着输入“难的钢琴曲”“厚重钢琴片段”,出来的结果全是她看不懂的曲名,什么“协奏曲”“奏鸣曲”“练习曲”,评论里满是“技术难点”“发力技巧”“我当年艺考……”的字眼。
向晴皱了皱眉,退出页面,把手机塞回书包最底层,那首听起来“听不懂”的曲子,居然这么复杂。
中午母亲没回来,发微信说“批发市场忙,中午在外面吃,你自己热昨天的剩菜”。向晴热了米饭和青菜,坐在餐桌前吃,耳边的琴声刚好停了。她想起刚才搜不到曲子的屏幕,突然有点好奇:隔壁的女生练这么难的曲子,是要去比赛吗?还是只是喜欢?
下午做物理卷子时,向晴遇到了一道难题,算到第三次还是错。她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趴在卷子上,盯着那些公式发呆。楼道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隔壁女生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嗯,我知道了,那个片段再练两天就能顺下来……”
向晴猛地坐直,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却只听见“咔嗒”一声关门声,后面的话没听清。她有点懊恼,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赶紧走回书桌前,捡起笔重新演算。
这次她算得很认真,连窗外的蝉鸣都没注意到,直到算出正确答案,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四点了。
傍晚的时候,母亲拎着菜篮子回来,进门就念叨:“楼下张阿姨跟我聊天,说咱们隔壁住的姑娘叫顾澜仟,在南侨读高中,还是音乐特长生呢。”
她把买回来的西红柿放在洗菜池里,水流冲过蔬果的声音混着她的话,“张阿姨说,那姑娘妈妈在外地做生意,平时就她一个人住,家里好像请了住家阿姨帮忙做饭打扫,难怪每天都能听见钢琴声,说是要准备什么艺术考试。”
“顾澜仟……”向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母亲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的模拟卷:“张阿姨还夸那姑娘厉害,私立学校管的严,她不仅学习不错,还能兼顾音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晴晴,你也要加把劲,考上一中,咱们也能跟人家一样,往好地方奔。”
向晴“嗯”了一声,没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意思,不用像母亲一样,每天在批发市场扛着重货,汗湿了衣服也不敢歇。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首搜不到的难曲,想起顾澜仟抱着猫时疏离的样子,想起“一个人住、有住家阿姨”的生活。
自己和顾澜仟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见顾澜仟的世界里有钢琴、有艺术考试,却摸不到,也走不进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晚上,向晴按照母亲制定的作息表,刷题到十点。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隔壁顾澜仟家的灯还亮着,琴声已经停了,偶尔能听见猫叫的声音。向晴收拾好书包,把明天要带的课本放进书包里,又摸了摸书包袋里的折叠伞,今天没下雨,伞还是干的。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向隔壁的窗户。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楼下的草坪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她突然很想知道:顾澜仟现在在做什么?是还在钢琴前琢磨那个难弹的片段,还是已经洗漱完,正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书?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向晴把窗帘拉好,转身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紧些。脑子里的好奇还没散,她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像在提醒: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明天还要早起早读,还要做两张模拟卷呢。
这个夏天,除了中考,什么都不重要。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关于琴声和名字的细碎念头,暂时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