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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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晴蹲在玄关，把最后一个纸箱的胶带撕开，指尖蹭到箱角的硬纸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箱子里是她的课本和习题册，最上面那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的封皮已经被磨得发毛，边缘还沾着前几次搬家时不小心蹭上的灰。
这是向晴有记忆以来，第七次搬家。
“晴晴，把那箱衣服递过来，我塞衣柜最上面。”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点喘。向晴抬头，看见母亲正踮着脚，把一个印着碎花的布袋往衣柜顶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
向晴赶紧走过去，把纸箱递到母亲手边。母亲接过时，她注意到母亲的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早上搬行李箱的时候，轮子卡进楼梯缝，母亲伸手去扶，被箱子角划了道小口子。当时母亲只皱了皱眉，说“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转头又去搬最重的那个装锅碗瓢盆的箱子。
“这房子是真不错，”母亲拍了拍衣柜门，“我上周路过中介门口，看见玻璃窗上贴了‘急租’，赶紧进去问，房东说正好有个租客临时退租，我砍了砍价，月租比一般便宜多了呢。”她走到客厅，望向窗外，“你看，从这儿往南走三分钟，就是一中的后门，以后你要是考上一中，每天走路就能上学，不用再起那么早赶公交了。”
向晴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楼下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几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在滑梯旁边跑。这是她记事以来，母亲租过的最“好”的小区，有电梯，有绿化，门口还有保安亭，不像以前住的老小区，楼梯间里堆着别人的旧家具，晚上回家要摸着黑找钥匙孔。
她伸手摸了摸客厅的窗台，大理石的台面冰凉光滑，没有之前那些出租屋常见的划痕和污渍。母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妈知道以前委屈你了，总跟着我搬来搬去。这次不一样，只要你考上一中，咱们就一直住在这儿，不挪窝了。”
向晴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不一样”，是指这次的房租。母亲在批发市场做搬运工，每天天不亮就去，晚上要到七八点才回来，一个月挣的钱刚好够两人的生活费和房租，偶尔能结余一点，母亲也都存起来，说要给她报中考冲刺班。这次为了租这个小区，母亲连续加了三个夜班卸货，回来时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印着“万事如意”的红色礼品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这里面是我托人从老家带的干货，你等会儿给隔壁送过去。咱们刚搬来，跟邻居处好关系，以后有个照应。”她把玻璃罐塞进向晴手里，“这是你昨天烤的饼干吧？装了一罐，一起送过去，人家要是有小孩，正好能吃。”
向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罐，罐子里的饼干是她昨天下午烤的。母亲说“做人要手巧，以后到了新地方，送点自己做的东西，比送那些花钱买的实在”，所以她特意多放了半勺糖，想着邻居要是有小朋友，应该会喜欢甜一点的口味。烤的时候，烤箱的热气把厨房烘得暖暖的，她看着饼干慢慢从面团变成金黄色，心里偷偷盼着，这次的家，能住得久一点。
“记得敲门的时候礼貌点，跟人家说‘我们是新搬来的，住在隔壁’，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母亲又叮嘱了一句，把红色礼品袋递到她手里，“干货是给大人的，饼干给小孩，都送过去，别落下。”
向晴接过礼品袋，走到门口换鞋，母亲还在后面念叨：“晚上我给你炖排骨汤，补补脑子，下次模拟考争取再提十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隔壁的门是深棕色的，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猫咪挂饰，金属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向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抬手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歌声。
是《倒数》，女生的声音带着极强的感染力，像磨砂质感的冷调黑咖啡，醇厚又锋利。唱到“时针一直倒数着”时，尾音轻轻转了个弯，冷冽中透着股劲儿，一下就攥住了人的耳朵。向晴的手顿在半空中，不知不觉就听入了神。
她很少听歌，母亲说“听歌浪费时间，不如多做一道题”，但此刻这歌声，却让她忘了要敲门的事，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歌声还在继续，女生唱到“有你就别无所求了”时，气息稳得惊人，哪怕隔着一扇门，都能感觉到声音里的张力。
这时，门突然“咔嗒”一声开了。一只橘色的猫先踩着轻快的步子钻了出来，尾巴高高翘着，好奇地蹭了蹭向晴的裤腿，向晴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攥紧了手里的礼品袋和玻璃罐。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比她高大半个头，大波浪卷垂在肩膀上，眼型微微上挑，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她低头瞥了眼蹭人的猫，抬眼望向向晴，开口时声音比唱歌时沉了些，是一种清冷淡漠的质感：“有事吗？”
向晴张了张嘴，突然忘了母亲教她的话，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变得有点急。她把手里的玻璃罐往前递了递，又指了指旁边的礼品袋，小声说：“我、我们是新搬来的，住在隔壁……这个，给你。”
女生的目光落在玻璃罐上，又扫了一眼那个红色礼品袋，没接，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自己烤的饼干，”向晴的声音更小了，“还有这个，是我妈准备的干货……”说话间，她的视线忍不住往里扫了扫，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整齐的黑白琴键，琴身擦得锃亮，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向晴赶紧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女生没再看那个礼品袋，伸手接过了玻璃罐，指尖不小心碰到向晴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向晴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谢谢，”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疏离感又回来了，“干货你拿回去吧，我们家不用。”
向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女生抱起猫，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最后一眼，她只看到那架三角钢琴的一角，在灯光下安静地立着，像刚才那阵有感染力的歌声，带着点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刚才那首歌的旋律，还在向晴的脑子里轻轻转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色礼品袋，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刚才被风吹走的歌声，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树叶的味道吹进来，混着刚才女生身上淡淡的冷香，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这个唱歌的女生是谁，也不知道那架三角钢琴背后藏着怎样的生活，她不知道，也无需知道。母亲还在屋里等着她回去，晚上要炖排骨汤，明天要去学校领模拟考的成绩单，而她的目标，是考上一中，留在这个有电梯、有草坪的小区里，不用再搬来搬去。
向晴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母亲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晴晴，送完了？人家收下了吗？”
“嗯，”向晴点点头，把礼品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收下了饼干，干货没要。”
“没要就没要，”母亲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空玻璃罐，笑了笑，“没事，下次再烤点送过去，总能处好关系的。快洗手，排骨汤快好了。”
向晴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刚才被女生碰到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有点红，头发因为刚才的紧张而乱了几根。她轻轻捋了捋头发，心里想着……
算了，不想了，还是先好好准备中考吧。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卫生间的瓷砖上，亮得晃眼。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的每一个夏天都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正悄悄藏在风里，等着被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