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湾日志》一点都不敷衍

7、精准的灾难 下

　　周四晚上，所有行动同时达到高潮。

　　客厅的感应灯疯狂闪烁，明暗交替快得像心跳过速。冰箱贴的警告语音和温度异常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陈树的平板电脑上，AI顾问的聊天分析窗口弹出一个又一个错误提示：

　　【逻辑冲突：输入信息无法解析】

　　【情感计算模块过载：建议重启】

　　【关键词匹配失败：启用备用方案……备用方案也失败】

　　陈树坐在客厅中央，被闪烁的灯光和嘈杂的警报包围。他快速操作着平板，试图定位问题，修复bug——但每一个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又出现。反光纸被撕下，新的反光点又出现；冰箱传感器被重置，温度数据依然异常；AI顾问的聊天分析模块彻底崩溃，开始输出乱码。

　　最后，客厅的中央控制屏——那个显示着所有设备运行状态的小屏幕——开始闪烁。

　　绿色的状态指示灯变成黄色，变成红色。

　　数据流滚动得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卡住。

　　屏幕蓝屏了。

　　白色的小字在蓝色背景上浮现：

　　【逻辑冲突过多，系统过载。无法在‘效率’与‘满意度’之间找到最优解。】

　　【错误代码：LIFE_OPTIMIZATION_FAILURE】

　　【建议：手动重启。】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闪烁的灯停下了——张雨薇撕掉了最后一片反光纸。冰箱的警报消失了——周幸拿走了冰袋。AI顾问的窗口关闭了——周展扬退出了那个荒谬的聊天。

　　只剩下蓝屏的光，映在陈树脸上。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行字：“无法在‘效率’与‘满意度’之间找到最优解。”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张《榕树湾生活效率优化可行性报告（V1.0）》还贴在那里，已经有些卷边了。

　　他伸手，轻轻把它撕了下来。

　　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陈树转过身，看向客厅里的五个人。他们站在那里，或坐或站，脸上有关切，有无奈，有期待，但没有责怪。

　　“我的算法，”陈树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第一次学习发音，“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环。”

　　“哪一环？”周幸轻声问。

　　陈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有点乱但充满生活痕迹的客厅，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幸福指数’和‘生活满意度’，”他说，“不是可以线性叠加的个人数据。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它的优化，可能需要的是更复杂的并行处理和模糊算法。或者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说完了。

　　“或者说，”陈树最终说，声音很轻，“它根本不需要被‘优化’。它只需要被……体验。”

　　他走到墙边，关掉了那个蓝屏的中央控制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然后，有人按开了墙上的普通开关。

　　暖黄色的光，稳定地、持续地亮了起来。

　　尾声：低效，但美好

　　周末的晚上，榕树湾的客厅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感应灯被拆除了，换回了普通开关控制的灯具。智能花洒调回了手动模式。冰箱贴被取下来，放进了抽屉深处。所有人的手机里，那些“优化插件”都被卸载了。

　　周幸坐在餐桌前刷题，手机放在手边。偶尔它会震动一下——是母亲的微信：“记得吃水果。”“早点睡。”——她会停下来，回复一个表情，或者简短地聊两句，然后继续学习。

　　效率也许低了一点点，但她心里踏实。

　　周展扬在沙发上研究一本纸质版的《说话之道》，眉头紧锁。AI顾问被卸载后，他得重新学习怎么“自然地”和人聊天。进展缓慢，但至少，对方不会再觉得他“像聊天机器人”了。

　　张雨薇在客厅角落布置了一个小小的拍摄区。只有一盏台灯，一些随手找来的道具，和从窗外透进来的、不均匀的自然光。她在调试角度，试图捕捉光影在某个瞬间的交错。没有“最优光照”，但她觉得，这样拍出来的东西，更有呼吸感。

　　陆晓杉在泡茶。电热水壶烧水，她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不够，又加热了三十秒。水沸了，冲进茶杯，茶叶舒展，香气袅袅升起。她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品尝。

　　水温是她自己调的，也许不是“最优解”，但正好是她喜欢的温度。

　　林亦乔在看案卷，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是她用手冲壶慢慢冲出来的，水温、水流、时间，都靠感觉。有时候会太淡，有时候会太苦，但她说，这样的咖啡“有人的味道”。

　　陈树依然在敲代码。

　　但屏幕上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效率优化系统”，而是一个简单得有些可爱的小程序——它在后台安静运行，记录着客厅里的声音频率。

　　当笑声出现时，程序会捕捉到那个声波，在屏幕上画出一小段跳跃的曲线。

　　陈树看着那些曲线，看着它们毫无规律地起落，有时密集，有时稀疏，有时突然蹦得很高——那是周展扬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张雨薇笑得很夸张。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现在，这个空间的‘综合幸福指数’，正在以每分钟0.8%的非线性速率上升。”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不高效，但……曲线很优美。”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张雨薇第一个笑出声：“树啊，说人话。”

　　陈树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有点乱但温暖的客厅，看着那些自由生长的绿植，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和杯子，看着每个人脸上放松的神情。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

　　“我的意思是……”陈树说，“现在这样，挺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周幸、张雨薇、周展扬、陆晓杉、林亦乔——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忙碌，依然在追求效率，追求更快、更高、更优。

　　但在这个由两户房子打通的公寓里，在这个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客厅中，六个年轻人选择了另一种速度：

　　一种允许被打断的速度，一种可以发呆的速度，一种不需要时刻“最优解”的速度。

　　低效，但美好。

　　而这，或许才是生活真正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