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湾日志》一点都不敷衍

6、精准的灾难 中

　　周展扬是第二个“受益者”。

　　陈树利用他社交软件的历史数据，开发了一个“约会AI顾问”。这个AI会自动分析聊天记录中的关键词、回复间隔、表情包使用频率，生成“最佳回复建议”，并为周展扬筛选“兼容性最高”的潜在约会对象。

　　周一晚上，周展扬半信半疑地试用了。

　　他正在和一位上周在车展认识的女孩聊天。对方发来：“今天好累啊，加班到现在。”

　　AI顾问立刻弹出建议：“根据对方语句的情绪值（疲倦指数72%），建议回复：1.‘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关怀型，亲和力+15）；2.‘看来需要一顿大餐补充能量，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邀约型，推进力+20）。推荐选项2，当前关系阶段适合尝试邀约。”

　　周展扬选了2，略作修改后发出。

　　对方很快回复：“哈哈，你推荐菜品的语气好像美食APP哦。”

　　AI分析：“对方使用了‘哈哈’（愉悦信号），但‘好像美食APP’可能隐含‘缺乏人情味’的轻微负面评价。建议回复：‘被你看穿了，我其实就是个人形大众点评（狗头）’（自嘲型，化解尴尬，亲和力+10）。”

　　周展扬照做了。

　　对话继续。在AI的精准指导下，每句话都踩在“最优解”上，效率极高。但三天后，那位女孩委婉地表示：“和你聊天很开心，但总觉得……太完美了？好像每一步都被计算过。我可能更喜欢有点意外感的相处。”

　　周展扬苦笑着放下手机。

　　更大的乌龙发生在周三晚上。

　　AI顾问在分析周展扬所有社交联系人时，误将陆晓杉列为了“高兼容性对象”——因为他们的聊天记录多围绕健康、养生、作息规律等“理性话题”，情绪波动小，关键词匹配度高。

　　于是，在周展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AI自动生成了一条约会邀请，以他的账号发送给了陆晓杉：

　　“晓杉你好。基于过去三个月的多维数据分析（共同话题重叠率68%，作息匹配度91%，理性交流指数A+），我们共同进餐的预期愉悦度为87%。本周五晚七点，市中心‘轻食主义’餐厅（人均消费150元，好评率4.8星）有可用座位。你是否愿意一同前往，进行进一步交流？”

　　陆晓杉收到消息时，正在客厅看书。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抬起头，对刚从房间出来的周展扬举起手机，脸上是似笑非笑的冷静表情：

　　“周展扬，解释一下？”

　　周展扬凑过去看，眼睛瞪大：“这什么玩意儿？！不是我发的！”

　　“那它怎么会从你的账号发出来？”陆晓杉指着那条消息末尾，“‘基于多维数据分析’？‘预期愉悦度87%’？”

　　“是陈树搞的那个AI顾问！”周展扬哀嚎，“它自己发的！我没让它发！”

　　陆晓杉眯起眼睛。她走到陈树房门口——陈树正在写代码——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陈树，解释一下这个‘多维数据分析’？”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让陈树本能感到危险的平静。

　　陈树推了推眼镜，仔细阅读那条消息，然后点点头：“这是我开发的约会辅助系统的自动邀约功能。系统分析显示，你和周展扬的聊天记录中，理性话题占比高达83%，情绪稳定性评分并列第一，作息规律匹配度超过90%。从数据模型看，理性交流时长与关系稳定度呈正相关，你们的数据指标非常优秀，因此系统判定为高兼容性。”

　　陆晓杉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给病人解释病情的语气说：“陈树，我和周展扬聊理性话题，是因为他是室友，我们偶尔交流健康建议。这不等同于‘约会兼容性’。人类的情感选择，涉及大量无法量化的因素：直觉、氛围、瞬间的心动、甚至是一些不理性的偏见。你的数据模型，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人性里那些不效率、不理性、无法计算的部分。”

　　陈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但数据显示……”，最终没说出来。

　　他看着陆晓杉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实验记录里又添上一行：“对象4号（陆晓杉）反馈：情感模型严重缺失‘非理性变量’。需重新审视建模基础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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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雨薇的“优化体验”是物理层面的。

　　陈树在公寓里安装了一系列智能设备：红外感应灯（人走灯亮，人离灯灭）、自动调节水温的花洒（根据室温、季节、甚至当日天气预报优化水温）、以及会语音提醒的食物过期冰箱贴。

　　周三半夜两点，张雨薇剪辑视频卡住了，想去厨房找点零食激发灵感。

　　她刚走出房间，走廊的感应灯“唰”地亮起，冷白色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走到厨房，厨房灯自动亮起。她打开冰箱，冰箱内部灯亮起，同时那个贴在冰箱门上的智能贴片发出语音：

　　“晚上好，雨薇。当前时间凌晨2:07，建议摄入低热量食物。冷藏区第二层有低糖酸奶（保质期剩余2天），第三层有全麦面包（保质期剩余3天）。”

　　张雨薇拿了酸奶，关上冰箱门。转身准备离开时，她愣住了——

　　厨房灯还亮着。走廊灯也亮着。客厅的感应灯因为检测到她的移动，也亮了起来。

　　她就站在那里，被三处灯光同时照着，像个舞台中央的演员。而她的灵感，那些在黑暗中本该自由飘荡的思绪碎片，在这突如其来的“完美照明”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默默地放下酸奶，关掉了总开关。

　　周五晚上，陆晓杉洗澡时遇到了麻烦。

　　花洒根据“节水优化算法”，在冲洗三分钟后自动调低了水流量，又在五分钟后根据“体感舒适模型”调低了水温——因为算法判断“长时间热水淋浴可能导致皮肤干燥”。

　　陆晓杉正在洗头，满头泡沫时，水流突然变细变冷。她打了个寒颤，摸索着调节旋钮，却发现花洒已经进入了“自动模式”，手动调节被锁定。

　　“陈树——！”浴室里传来她的喊声。

　　十分钟后，陆晓杉裹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敲开了陈树的房门。

　　“你的‘智能花洒’，”她一字一顿地说，“在洗澡中途突然把水温降低了8度。从医学角度看，短时间内水温剧烈波动可能引发血管痉挛，对心血管系统是一种不必要的压力。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我正在洗头。满头泡沫的时候水变冷了，这非常、非常、不舒适。”

　　陈树认真地记录：“收到反馈。花洒的‘节能舒适模式’算法需要调整，应增设‘洗浴过程连续性保护’条款，在检测到洗发水、沐浴露使用信号时，锁定当前水温水压至少十分钟。”

　　陆晓杉看着他低头记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陈树，”她说，“有时候，人就是想要简单地、不受打扰地洗个热水澡。不需要算法，不需要优化，不需要数据分析。就是热水，从头到尾稳定的热水，这很难理解吗？”

　　陈树抬起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但数据显示，平均每次淋浴浪费28%的水资源用于不必要的长时间高温冲洗。优化后，节水率可达——”

　　“我不想听数据。”陆晓杉打断他，“我现在只想把头发吹干，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请把花洒调回手动模式。谢谢。”

　　她转身离开，浴巾在身后轻轻摆动。

　　陈树在记录里又加了一条：“对象4号（陆晓杉）对‘物理舒适度优化’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抗拒。‘舒适感’的主观评价与客观数据（水温、时长、节水率）之间存在显著偏差。需要更复杂的心理生理交叉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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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上午，冰箱贴又出了新问题。

　　张雨薇那瓶刚过期一天的酸奶被标记为“高风险”，智能贴片不仅在冰箱门上显示红色警告，还连接到了客厅的公共显示屏上，滚动播放提醒：

　　“请注意：冷藏区3号格，乳酸菌活性已低于安全阈值。品牌：XX酸奶，过期时间：昨日。建议处理方式：丢弃。重复：建议立即丢弃。”

　　张雨薇站在冰箱前，拿着那瓶酸奶。盖子还没开，看起来完好无损。她记得这个牌子的酸奶通常过期两三天都没问题。

　　但那个不断滚动的大红字，让这瓶酸奶看起来像什么危险品。

　　“我就喝一口尝尝……”她小声嘀咕，拧开盖子。

　　“警告！”智能贴片突然发出语音，“检测到用户可能食用过期食品。过期食品中微生物可能超标，存在健康风险。再次建议：丢弃。”

　　张雨薇手一抖，酸奶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那瓶酸奶，又看看那个喋喋不休的冰箱贴，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高科技很酷”的公寓，变得有点陌生，有点……压抑。

　　那天下午，五个人陆续出现在客厅。

　　没有人组织，但大家似乎都有话想说。

　　第二章反抗与“系统漏洞”

　　林亦乔是第一个正式提出来的。

　　周一晚上，她打印了一份文件，放在客厅茶几上。标题是：《关于召开“榕树湾效率优化方案听证会”的提议》。

　　“鉴于近期实施的各项‘效率优化’措施在实际运行中产生了诸多‘预期外后果’，”林亦乔用她律师念稿件的语气说，“并已对部分住户的生活质量、心理健康及人际关系造成实质性影响，现提议召开听证会，对相关措施进行重新评估。”

　　她环视客厅里的其他人：“有异议吗？”

　　“没有。”周幸第一个举手。

　　“附议。”陆晓杉说。

　　“早该开了。”周展扬瘫在沙发上，“我的约会AI已经帮我成功吓跑了三位女士，并差点让我和晓杉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张雨薇小声说：“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半夜找点吃的……”

　　陈树推了推眼镜：“从程序正义角度，我同意召开听证会。所有方案都应以实证效果为最终评判标准。”

　　于是，周二晚上，听证会在客厅正式举行。

　　林亦乔担任主持人。她甚至准备了一个小木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敲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首先，请周幸陈述。”林亦乔说。

　　周幸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她调出那天父母打来的未接来电记录，屏幕上是长长一串红色标记。

　　“陈树的‘考公守护神’插件，在技术上也许成功了。”周幸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但它剥夺了我在紧急情况下的通信自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四十条，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受法律保护。这个插件在未经我实时确认的情况下，拦截了所有来电，包括我父母的紧急联络。这已经越界了。”

　　陈树低头记录：“收到。将增设‘紧急联络通道’和‘实时确认机制’。”

　　“不只是机制问题。”周幸看着他，“是你把‘学习效率’凌驾于‘人身安全’和‘亲情联系’之上。在你的算法里，我父母六个半小时联系不上我的焦虑，只是一个‘需要迭代的变量’。但在现实里，这是会让父母崩溃、会让女儿愧疚的事情。”

　　陈树记录的手停了停。

　　第二个是张雨薇。

　　她没有准备讲稿，只是指着客厅那些感应灯：“艺术创作需要混沌、需要意外、需要偶尔的黑暗和孤独。你的‘最优光照系统’，在我寻找灵感时把我照得像舞台上的猴子。它毁了我的创作周期，毁了我半夜那些脆弱的灵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时候，太精准的好心，会变成一种温柔的暴力。”

　　周展扬的陈述最简单。

　　他打开手机，调出AI顾问帮他生成的那些“完美回复”，苦笑着摇头：“树哥，感情不是打游戏。没有攻略，不能存档读档，没有最优解。你那些数据分析出来的‘最佳回复’，在女孩们看来就是‘这人好假’、‘这人是不是在用聊天机器人’。”

　　他放下手机：“感情里最动人的，恰恰是那些笨拙、那些语无伦次、那些‘不太效率’的真诚。你的系统，把我的真诚优化没了。”

　　最后是陆晓杉。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里还贴着陈树那份《效率优化可行性报告》。她没有擦掉它，而是在旁边空白处开始写字。

　　“从医学角度看，”陆晓杉一边写一边说，“适度的压力、必要的不确定性、看似‘低效’的社交活动，是维持心理健康和免疫系统平衡的必要条件。”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压力水平”，纵轴是“健康表现”。

　　“压力太低——比如生活在完全可预测、完全优化的环境里——会导致心理倦怠、动力下降、甚至抑郁倾向。”她在坐标系左下角画了一个点，“压力太高当然也不好。但适度的、可应对的压力，是维持身心活力的必需品。”

　　她转身，看向陈树：“你的系统，在制造一种‘无菌的压抑’。它消除了所有意外，优化了所有‘低效’，但同时也消除了生活里那些必要的波动、那些让我们感到‘活着’的微小挑战。”

　　陈树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低头记录。

　　他盯着白板上的坐标系，盯着陆晓杉写下的那些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林亦乔敲了敲木槌：“陈述完毕。陈树，你有什么要回应吗？”

　　陈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陈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模型，可能遗漏了一些变量。”

　　“不是遗漏。”陆晓杉轻声说，“是你试图用线性模型，去拟合一个非线性的、充满混沌的世界。生活不是算法，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量化、可以优化。”

　　陈树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板电脑上那些运行流畅的程序代码。

　　那些代码曾经那么优美，那么逻辑严密。但现在，在五个人的注视下，那些代码看起来……有点单薄，有点苍白。

　　“我需要时间思考。”陈树最终说。

　　林亦乔点点头：“听证会休会。相关‘优化措施’暂停运行，直至进一步通知。”

　　那天晚上，陈树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第三章系统的“人性化”崩溃与重启

　　陈树没有立刻放弃。

　　他用了一整夜时间修改模型，试图把“亲情权重”、“创作灵感需求”、“情感非理性因素”全部量化后纳入算法。但越修改，系统越复杂，变量越多，逻辑链条越脆弱。

　　周三早晨，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走出房间，递给每个人一份《V2.5版优化方案征求意见稿》。

　　周幸翻了两页，看到里面新增了“父母情感联络指数实时监测算法”，沉默地放下了。

　　张雨薇看到“灵感激发混沌度可控注入模块”，叹了口气。

　　陆晓杉直接说：“陈树，你还是在用解决问题的思路，去解决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那天下午，五个人在周展扬房间开了个小会。

　　“我们不能硬来。”林亦乔说，“陈树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觉得那些优化能帮到我们。直接否定他，可能会伤害他。”

　　“那怎么办？”周展扬问，“总不能继续让他的系统折腾我们吧？我的约会生活已经够艰难了。”

　　陆晓杉想了想：“陈树的系统，核心特点是逻辑严谨但缺乏人性。那我们就……用一些‘人性化’的方式，让它自己暴露出问题。”

　　“什么意思？”张雨薇问。

　　“给他的系统，”陆晓杉微笑，“注入一些‘不可控变量’。”

　　计划悄悄开始了。

　　第一个行动的是张雨薇。她用反光纸剪了一些不规则形状，贴在红外感应器的探测范围内。每当有人经过，感应器就会接收到混乱的反光信号，误判为“多人连续移动”，于是灯光疯狂闪烁，亮灭亮灭，像迪厅的闪光灯。

　　周幸负责调整冰箱温度传感器。她用一小块冰袋贴在传感器旁，让系统误判冰箱内部温度异常升高，于是所有食物都被标记为“储存风险”，冰箱贴开始不间断地发出警告：“温度异常！请检查冰箱门是否关紧！重复：温度异常！”

　　周展扬的任务最有创意。他用社交小号给AI顾问发送大量矛盾、无逻辑的信息：

　　“我喜欢你不喜欢我的样子。”

　　“今天的云看起来像昨天我吃剩的披萨，这让我想起你。”

　　“如果沉默是金，那我们刚才的对话已经让我破产了，但我愿意为你申请个人破产保护。”

　　AI顾问的分析模块开始过载。它试图在这些无意义的语句中寻找模式，计算情绪值，生成回复建议——但输入的信息本身就是混沌的，输出的建议变得越来越荒诞：

　　“检测到诗意比喻（云/披萨）。建议回复：‘披萨上的蘑菇像雨后的星星，而你是我的整片夜空。’（诗意型，浪漫指数+99）”

　　周展扬看着这个建议，笑得倒在沙发上。

　　林亦乔则起草了一份正式文件：《关于要求立即停止“榕树湾效率优化系统”并恢复原状的联合声明》。文件用严谨的法律语言列举了系统运行以来的各项问题，要求陈树签字确认，并承诺在24小时内拆除所有相关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