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倔种》余栖敛

2、关我屁事！ 早自习

　　早自习刚结束的走廊跟炸了锅似的，吵得人头疼。

　　任劭燃插着兜从楼梯间晃出来，校服外套早扔宾利后座了，就穿了件黑T。他刚转来第二天，看哪儿都不顺眼。

　　路过消防柜拐角，他脚步顿了顿。

　　三个人，堵着一个。

　　被堵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低着头，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任劭燃眯了眯眼——是他那个闷葫芦同桌，叫宋什么堑的。

　　堵人的三个，领头的头发颜色不对。看着是深棕，顶灯一照透出栗色。重点高中不让染发，这孙子挺会玩儿。旁边俩，一个高瘦，一个矮壮，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廉价的仿骨手串。

　　“宋大学霸，”栗色头发的用肩膀撞了宋堑一下，力道不轻，“跟你说话呢，装聋？”

　　宋堑没吭声，把册子抱得更紧，指关节绷得发白。

　　“操，真聋了？”高瘦那个伸手就扯他怀里的册子，“峰哥问你话呢！”

　　宋堑手臂猛地一收，册子没扯走。他还是低着头，跟块石头似的。

　　“啧。”叫峰哥的乐了，往前逼了半步，几乎贴到宋堑脸上，“也没多大事。作业写不完，你年级第一，帮个忙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恶意却更明显：“听说你家里……挺难？你爸那事儿……操，脏病死的，真他妈晦气。这样，你帮我们写，一科五十，够意思吧？”

　　宋堑的身体绷紧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很黑，瞳孔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冷。他看着赵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声音平稳得吓人：“不写。”

　　“我操你妈！”矮壮那个直接上手推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钉进墙里，“给你脸了是吧？你爸活着就不是个东西，赌钱嫖女人，烂货一个！死了还他妈留一屁股风流债，你妈也……呸！学校供你挺久了吧，现在搁这儿装什么三好学生清高货？”

　　“砰——！”

　　宋堑的后背狠狠撞在消防柜冰凉的金属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怀里的习题册滑出去一本，“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没去捡。

　　甚至没看那本册子一眼。

　　就维持着被撞后的姿势，背脊死死抵着门板，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赵峰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蒙尘的窗户。

　　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任劭燃站在三步开外，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刚转来，谁也不认识。这种幼稚而廉价的事，他压根没兴趣管。在市南混了两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比这狠多的数都数不过来。眼前这出，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还带观众和配乐，太他妈的低级。

　　所以他干脆在那儿靠着，看戏。

　　周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没人上前。

　　任劭燃心里嗤笑一声。一帮怂包，又想看热闹又怕惹事。不过他懂，这地方，重点高中嘛，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矮壮男生还想再动手的时候，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任劭燃连眼皮都没抬。听那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他就知道，管事的来了。他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果然，都他妈一样。

　　是年级主任，姓王，胖不拉几，端着个标准的保温杯，眉头拧成疙瘩走过来。他先瞥了眼赵峰那头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的栗色头发，眼神沉了沉，最终目光落在宋堑身上。

　　“怎么回事？”王主任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威严，“聚在这里干什么？”

　　赵峰瞬间变脸，堆起十二分恭敬的笑：“王主任，没事儿！我们跟宋堑同学请教问题呢，讨论得太投入了。”

　　王主任看了眼地上摊开的习题册，又看了眼靠着消防柜、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的宋堑，最后，视线落在了没穿校服、一脸漠然靠在墙边的任劭燃身上。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任劭燃身上扫了个来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厌恶——既是对这个陌生的、不守规矩的转校生，似乎也牵连了旁边那个“惹事”的年级第一。

　　“转校生是吧？！”王主任的声音沉下去，“你的校服呢？刚转来就不遵守校纪？”

　　任劭燃这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也没有所谓的敬畏，就那么平平地扫过去。他甚至懒得开口。

　　王主任被他这眼神刺得脸色更加难看，但显然不想在走廊上跟个刺头纠缠，尤其这刺头看着就不是善茬。他转向赵峰几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散了！都散了！马上打上课铃了，像什么样子！”

　　赵峰笑嘻嘻地应了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经过宋堑身边时，矮壮那个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啐了句：“晦气东西。”

　　王主任只当没看见，又看向宋堑，语气没什么波澜，带着冷淡，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的备案：“宋堑，没事就赶紧把东西捡起来，回教室准备上课。”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你是年级第一，更要注意言行举止，别总给班级……给学校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无声处。

　　宋堑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紫色的月牙印。

　　王主任也没等他回应，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皮鞋声哒哒远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匆忙。

　　看热闹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走廊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穿堂风卷着灰尘，和地上那本摊开的、被踩了半个鞋印的习题册。

　　宋堑在原地站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右手——那只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捡起了地上的册子。他用左手拇指，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抚平卷曲的书页，抹去封面上那个肮脏的鞋印。动作认真得近乎偏执。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将那摞册子重新抱回怀里，转过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迈得均匀，校服裤腿有些空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经过任劭燃身边时，毫无停顿。

　　任劭燃依旧靠着墙，没动。他的视线落在宋堑擦肩而过的侧脸上，落在他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落在他白皙后颈那块被金属门边棱角蹭出的、已经洇出细血珠的红痕上。

　　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直到宋堑的背影消失在高三（1）班的后门里，任劭燃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无意识地捻了捻烟盒光滑的边缘。没拿出来，只是捻着。

　　脑子无聊地里把刚才那场戏过了一遍。

　　赵峰那傻逼，头发染得半吊子，灯光底下颜色都藏不住，还他妈装社会人。说话拿腔拿调，撞人那下看着狠，实则收着力——怕真打出事，怂货一个。旁边那俩跟班，一个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能吹跑，一个壮得蠢头蠢脑，手腕上那塑料骨头串，假得他都替他们尴尬。就这路货色，也学人堵墙角收“保护费”？放市南他们那片儿，早让人摁厕所里喝尿了。

　　最逗的是他那个同桌，宋什么堑。

　　任劭燃舌尖顶了顶腮帮，差点没乐出声。

　　年级第一？就这德性？

　　让人怼墙上，爹妈祖宗骂了个遍，屁都不放一个。就知道绷着那张死人脸，眼珠子黑得跟俩窟窿似的，没一点活气儿。反抗？挣扎？骂回去？一样没有。全身上下就那双手指头捏得死紧，青白青白的，力气全他妈用在抱那摞破书上了。撞柜门上那一下，姿势还挺标准，跟演苦情剧似的——哦不对，苦情剧女主角好歹还会掉两滴猫尿，他连眼眶都不带红一下的，就知道梗着脖子看窗户外面，装他妈深沉。

　　绝了的是后来那出。

　　王胖子端着个破杯子晃过来的时候，任劭燃心里就笑开了。这他妈 timing 卡得，跟他们排练过似的，还挺他妈可爱。

　　演得都挺投入，也挺拙劣。一场校园霸凌都能搞得这么黏糊，这么充满仪式感，这么……他妈的可笑。

　　尤其是宋堑最后蹲那儿捡书、擦书的样子。

　　那么慢，那么用力，一下一下，跟给祖宗牌位拂灰似的。好像把那本破册子弄平整了，刚才那些肮脏的唾骂、推搡、还有主任那冷冰冰的敲打，就真能被他那双细白的手给抹平了一样。

　　自欺欺人。真他妈可笑至极。

　　任劭燃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诮的嗤笑。

　　这破学校，这破走廊，这破事儿。

　　真够没劲的，也真够……滑稽的。

　　上课预备铃骤然炸响，尖锐刺耳，拖拽着长长的尾音，蛮横地撕碎了走廊里最后的寂静。

　　他转过身，也朝着教室后门走去。黑T包裹下的肩背宽阔，步伐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松弛又隐含攻击性的气场。路过垃圾桶时，他脚步未停，只抬起脚，随意地将地上一团不知谁扔的纸团，精准地踢了进去。

　　“哐。”

　　纸团落入空荡的桶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任劭燃推开教室后门，晃了进去。

　　宋堑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物理课本，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走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只有后颈衣领上方，那一小块蹭破皮的、微微渗血的红色伤痕，在教室白炽灯的照射下，刺目地提醒着刚才的真实。

　　任劭燃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噪音。他没再看宋堑，从抽屉里摸出个备用机，低头，拇指在屏幕上划动。

　　游戏图标亮着，他点了进去，操作熟练。

　　激烈的游戏音效砰砰响起，瞬间盖过了讲台上数学老师平板无波的讲课声。

　　至于旁边这位傻子同桌刚才经历了什么，后颈的伤，还有那场从头到尾都透着滑稽和虚伪的戏码……

　　关他屁事。

　　他转来这儿，不是来交朋友，也不是来当什么傻逼廉价英雄的。

　　看个乐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