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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梦破鼠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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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来想去,最终在图纸上画了一片牡丹。
牡丹也许比竹子更合太子的心意——太子妃爱花,尤爱牡丹,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种牡丹,既讨了太子妃的好,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至于牡丹圃与后墙之间,她留了三尺宽的空地,铺上碎石,说是“便于排水”。工匠们没有多想,东宫的太监们也不懂这些,图纸便这样定了下来。
图纸呈上去,太子看过,只说了一个字:“可。”
祝清晏领了命,便开始调拨花木、招募工匠、安排工期。一切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这一日午后,祝清晏正在东宫花园中指挥工匠清理淤塞的池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她回头,见沈芷蘅带着一个贴身宫女,立在月洞门下。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盆,盆中是一株素心兰,叶片修长,花苞初绽。
“祝姐姐。”芷蘅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园中忙碌的工匠,“我听说你在这里修园子,便想来瞧瞧。不妨碍你吧?”
祝清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行礼:“娘娘说哪里话。只是此处泥水遍地,脏得很,怕污了娘娘的衣裳。”
芷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净的裙摆,微微摇头:“不妨事。我整日闷在清芷轩里,也想出来走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园中那口正在清理的池塘上,轻声道,“这园子荒废了许多年,能修好也是件功德。”
祝清晏陪着她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修缮的规划。芷蘅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声音都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走到北侧那片预留的牡丹圃时,沈芷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片空地,落在了高高的后墙上。
“那后面是正殿?”她问。
“是。”祝清晏答道,“正殿的背面,丹陛就在墙的那一边。”
沈芷蘅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道墙出了好一会儿神。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眼睛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祝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秘密藏在地下?”
祝清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大约是因为,有些秘密见不得光。”
沈芷蘅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那盆素心兰轻轻放在牡丹圃边的石台上。
“这盆花是专程拿来送给姐姐的。”她说,“你整日在这园中忙碌,身边有一盆花,权当是留个伴。”
祝清晏连忙道谢。芷蘅摆了摆手,带着宫女转身离去。走到月洞门下,她忽然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祝姐姐,那面墙……”她顿了顿,“你要小心些。”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花香,在风中久久不散。
祝清晏站在牡丹圃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芷蘅知道些什么?她在提醒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盆素心兰,花瓣雪白,花心如雪,在日光下静静开放,像一个沉默的、不肯诉说的秘密。
东宫花园的修缮,一晃便过了七八日。
池塘清出来了,活水引自御河,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弋。假山重新堆叠过,去掉了那些嶙峋的枯藤,露出石头本身的纹理,虽不似御苑那般奇崛,却多了几分质朴的意趣。北侧的牡丹圃已经整好地,只等花苗运到便可栽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可祝清晏心中始终有根弦紧紧绷着。
芷蘅那句“你要小心些”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口,不疼,却总也拔不掉。
这一日傍晚,工匠们散去后,她照例独自留在园中做最后的巡查。夕阳将整座花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池塘的水面上浮着碎金般的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北侧那道后墙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墙后便是丹陛。她该如何接近那处地方而不引人疑心?
“祝司苑又没走?”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她回头,见王廷璋倏然从假山后侧行出,一身青甲飒然,腰间佩剑垂挂而立,气度凛然,像是已经在园中站了许久。
“你如何会在这儿?”她问。
“东宫今日有晚宴,禁军加派了人手。”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道墙,“你在看什么?”
祝清晏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牡丹圃的地整好了,花苗后日便到,到时候要辛苦禁军的弟兄帮忙搬一搬。”
王廷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她没说实话,却也不拆穿,只淡淡道:“禁军弟兄搬砖搬石惯了,搬几盆花不在话下。”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片刻,时而四目相对,俱是缄默不言。风穿过假山的石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息。
“王廷璋,”祝清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园子……太安静了?”
“东宫一向安静。”他说。
“不是那种安静。”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闷着,透不过气来。”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来东宫的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太子妃?”
祝清晏一怔,摇了摇头。她来东宫七八日,每日在园中忙碌,却从未见过太子妃的面。只听说她身子不适,在寝宫中静养,连太医都很少过来。
“一次也没见过。”她说。
“太子妃向来为人低调,她嫁入东宫以来我也只见过两三回,病后更是鲜少露面。”王廷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妃抱恙已有月余,可太医院的脉案,只有沈太医一人经手。旁人问起,只说‘调养中’,从不细说。”
祝清晏心头一凛。沈太医——便是那位曾在太医院药库中与她说起凌贵妃旧事的沈易。
“你是说……”她压低声音。
“我什么也没说。”王廷璋打断她,“只是觉得奇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暮色层层浸染,远处宫灯次第亮起,融融昏黄光晕漫开,隐隐勾勒出东宫错落的楼宇轮廓。
“走吧,”王廷璋转身,“我送你回去。今日东宫有宴,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祝清晏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二人沿宫道缓步徐行,初月凌空,清辉漫落青石,铺出一层浅浅莹光。走了好一段路,王廷璋忽然开口:“祝清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祝清晏脚步一顿,抬头看他。月色笼住他眉眼,那双惯常清冷寡淡的眸子,在柔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温沉与认真。
“为何这么问?”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这些日子,每次走到那道墙边,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为那些东宫的太监没注意,可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跟太子说?到时候你还能安然站在这儿吗?!”
祝清晏心头一紧。她确实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我……”
“我不是在怪你。”王廷璋打断她,语气缓了几分,“我只是想告诉你,东宫不比御苑。你在那边的一举一动,从无片刻脱离旁人的视线。你若想做些什么,不要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可以告诉我。”
祝清晏望着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告诉他父亲笔记中关于丹陛暗格的事,想告诉他芷蘅那句“小心些”的提醒。可此事关系重大,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只是……有些不放心。届时这园子修好了,太子妃能不能真的静养,谁也不知道。”
王廷璋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却也不再追问,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什么?”
“安神香。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点一支。”他说,“我瞧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旁人做什么,你自己先倒了。”
祝清晏接过布包,上面还隐隐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王廷璋,”她轻声说,“这个问题我曾问过你,如今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远处的宫墙,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知道。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祝清晏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布包收进袖中。
“好,我等着。”
两人循着前路慢慢行去,溶溶月色曳起两道长影,前后相随,恰似庭中两两相伴、比肩而生的佳木。到了苑囿司门口,祝清晏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
“快些回去吧。今晚东宫有宴,你怕是还要忙。”
王廷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祝清晏。”
“嗯?”
“那面墙后面的东西,你若真想知道,我替你去查。”
祝清晏怔住了,原来他已猜到自己多日所想之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一起吧。”她轻声说。
王廷璋唇角微扬,轻点了下头,旋即转身阔步远去。身上甲胄在月色里泛着细碎冷光,不消片刻,便悄然隐入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