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玉璋》观妙也

52、心外无人知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秋阑去开了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低声道：“姐姐，是王统领派人送来的。”

　　祝清晏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东宫太子妃抱恙，太子请旨修缮东宫花园。圣上已准，命你主理。明日辰时，东宫正殿。”

　　她放下信，心中暗暗称奇。正愁没有由头靠近东宫，机会便送到了眼前。

　　“姐姐，王统领信上说了什么？”秋阑凑过来问。

　　祝清晏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静：“明日去东宫看园子。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去东宫？”秋阑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姐姐，东宫可不是寻常地方……”

　　“怕什么？”祝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又不是龙潭虎穴。再说了，太子妃抱恙，圣上命我去修园子，这是公差，光明正大。”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这一去，怕是又要趟进一潭深水。

　　但她别无选择。

　　父亲留下的那两个字——“丹陛”，她必须弄清楚。

　　翌日辰时，祝清晏换了一身素色官服，带着秋阑，准时到了东宫门口。

　　东宫比她想得要安静。朱漆大门肃穆森严，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东宫”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口立着两排侍卫，见了她，问清了身份与缘由，又唤了一个丫头过来搜身，确定无误后才放行。

　　引路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自称姓刘，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刘公公笑容可掬，一路走一路介绍东宫的各处殿宇，殷勤得恰到好处。

　　“祝司苑，太子殿下正在正殿等您。殿下说了，花园的事全权交给您，不必拘礼。”

　　祝清晏微微颔首，跟着刘公公往正殿走去。

　　正殿宽敞明亮，陈设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落款的印章她认不得。殿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贺昭明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祝清晏进来，便放下书，含笑起身。

　　“祝司苑来了，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态度谦和得让人如沐春风。祝清晏行礼落座，垂眸道：“臣女奉旨前来查看东宫花园，殿下若有吩咐，尽请明示。”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本王哪有什么吩咐。太子妃身子不适，太医说需得静养。本王想着，这东宫花园荒废多年，若修缮一新，种些花木，引些活水，太子妃平日在那里散散步，对身子也有益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清晏脸上，语气依旧温和：“祝司苑在万花会上的本事，本王亲眼所见。东宫花园交给你，本王放心。”

　　“殿下谬赞。”祝清晏不卑不亢，“臣女定当尽心竭力。”

　　太子点了点头，便让刘公公带她去花园查看。

　　祝清晏起身告辞时，忽然听见太子在身后说了一句：“祝司苑，听说你父亲当年也曾在东宫修缮过园子？”

　　祝清晏脚步一顿，转身道：“家父在世时，确实在宫中各处司职。只是是否经手过东宫，臣女不太清楚。”

　　太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去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刘公公说。”

　　祝清晏行礼告退，走出正殿时，手心微微有了湿意。

　　太子方才那句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跟着刘公公往花园走去。

　　东宫花园在东侧，与正殿隔着两道月洞门。

　　踏入园中，祝清晏举目四望，心头便有了计较。这花园荒废多年，花木凋零，池水淤塞，假山上爬满了枯藤，石径被野草淹没。唯一的好处是占地极广，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若用心经营，恢复生机应是不难。

　　“祝司苑，您看这园子，可还有救？”刘公公在一旁陪着笑脸问道。

　　祝清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园中小径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查看土质和水源。秋阑跟在身后，拿着纸笔记录。

　　走至花园北侧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便是东宫正殿的背面。殿基高耸，丹陛从正面延伸而下，背面是一道高高的砖墙。墙上开着一扇小门，门上挂了锁，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无人开启。

　　她的目光在那道墙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刘公公，这扇门后是什么地方？”她明知故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刘公公看了一眼，笑道：“那是正殿后面的夹道，平日里没什么人走，便锁上了。祝司苑若要用那处地方，奴才回头找钥匙来。”

　　“不必了。”祝清晏摇摇头，“花园修缮也用不着那边。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暗暗记下了那道墙的位置。

　　东宫花园的北墙，与正殿只隔了一道砖墙。丹陛就在墙的那一边。

　　父亲曾在丹陛之下发现过暗格。那暗格里是否藏着什么？如若真有东西，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她压下心中的疑问，将花园的每一处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又问了刘公公几个关于水源和排水的问题，才告辞出来。

　　出了东宫大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阑小声问：“姐姐，你方才看了那道墙许久，是不是……”

　　“嘘。”祝清晏打断她，目光平静如水，“先把园子修好再说。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行了没多远，便见王廷璋立在拐角处。

　　他今日穿着禁军副将的铠甲，面色肃然，像是刚巡视完回来。见了祝清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去过东宫了？”

　　“看完了。”祝清晏点点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巡值。”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

　　“大约是走累了。”祝清晏笑了笑，“不碍事。”

　　王廷璋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递给她。

　　“什么？”

　　“酸梅汤。今日日头大，解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的是冰窖的碎冰，凉而不寒，你嗓子不好，喝这个比喝茶强。”

　　祝清晏接过竹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壁，心头却涌上一股暖意。她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歇着吧。”王廷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东宫不比别处，你在那里修园子，凡事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祝清晏握着那筒酸梅汤，目送他离去。

　　秋阑在一旁小声道：“姐姐，王统领今日怎么不‘路过’了？”

　　祝清晏忍不住笑了一声：“大约是‘路过’腻了，换了个说法。”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苑囿司。

　　傍晚时分，祝清晏坐在窗前，铺开绢纸，提笔绘制东宫花园的修缮图。

　　她画得很慢，每一处都要反复思量。东宫的园子不比御苑，不能太过招摇，也不能太过寒酸。花木要选常青的、好打理的，不能种那些花期短、易凋零的名贵品种。水池要引入活水，但不能挖得太深，以防孩童失足。假山可以保留，但要重新堆叠，去掉那些尖锐的棱角，使之圆润温和。

　　画到北侧时，她停了笔。

　　那一处靠近正殿的砖墙，她有意留了白。不是不知道该怎么修，而是——她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一条或许用不上、但必须有备无患的路。

　　夜色渐深，秋阑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见她仍伏案绘图，心疼道：“姐姐，先喝口汤暖暖身子。东宫的事急不得，别熬坏了。”

　　祝清晏接过汤碗，喝了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图纸上那片留白处。

　　丹陛。

　　东宫。

　　太子。

　　这三个词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像三块拼图，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在留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待定。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远处的东宫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祝清晏抬起头，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父亲，您当年在东宫，到底看见了什么？

　　东宫花园的修缮，比祝清晏预想的要棘手。
　　不是难在花木水土，而是难在人。东宫不比御苑，这里每一处角落都有眼睛盯着，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传出去。她带着工匠们在园中丈量地势、勘察水源，身后总跟着几个东宫的太监，说是“打下手”，实则一举一动都落在人家眼里。

　　祝清晏心中明白，面上却不动声色。该丈量的丈量，该记录的记录，与工匠们商议方案时也从不避讳那些太监——左右不过是修园子的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颇费了些思量。

　　东宫花园北侧那一带，紧挨着正殿后墙。她原计划在那里种一排翠竹，既美化环境，又能遮挡后墙的单调。可那道墙后面就是丹陛——父亲笔记中提到的暗格，便在那丹陛之下。

　　若种了竹子，日后想要接近那道墙，便多了一层障碍。可不种，又显得突兀，平白惹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