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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笙歌收拾去 ...

  •   送宾宴不比前三日热闹,却也需要功夫。这一日,各国使臣将陆续踏上返城之路,临行前将最后游一次御苑,圣上会在赏花台上赐酒送别。园中的布置须得庄重而不失温情,繁华而不显张扬,既要让使臣们记住天朝的气度,又要让他们走得恋恋不舍。

      祝清晏为此筹备了整整三日。她在牡丹圃中换上了花期最晚的一批“海黄”,花色金黄偏白,不似姚黄那般浓烈,而是淡淡的、温润的,像夕阳将落未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

      水道两岸挂了素纱宫灯,白日里不点,只随风轻扬,如烟如雾。梅林中撤去了红梅,只留白梅和绿萼,清冷疏淡,有送别之意。菊圃中则保留了最盛的那批金黄菊花,取“金色前程”之兆,盼使臣们归途平安。

      皇上今日身着藏青色朝服,腰束无瑕白玉带。发丝规整束起,头戴素面玉冠,以一支素银玉簪稳稳绾定,不施冗饰,比往日装束更为简素庄严,气度雍容端重。皇后在一侧随行,太子和昭王跟在身后,还有几位近臣相陪。

      祝清晏依旧候在御苑门口,见圣驾到了,便伏身行礼。

      “起来吧。”圣上的声音比前几日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倦意,“今日是最后一日,你好生领着,朕只坐着看看。”

      “臣女遵旨。”

      她引着圣驾缓步入苑,一路无话。圣上的兴致不像前几日那般高涨,只在牡丹圃前略略驻足,看了一眼那片淡金色的花海,微微点头,便上了赏花台。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拜别。北境匈奴使臣策兰跪在台下,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几句祝辞,又捧出一柄玉刀,说是北境王献给圣上的礼物。圣上命人收下,赐了他一匹御马、一袭锦袍,又命人折了一枝牡丹,让他带回北境。

      策兰接过牡丹,捧在手心,粗糙的手指抚过那柔嫩的花瓣,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译官愣了愣,翻译道:“使臣说,他的妻子生前最爱花,可惜北地苦寒,花不开。这枝牡丹,他要带回妻子的坟前。”

      赏花台上静了一瞬。

      圣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重情重义之人,当得起这枝花。再赐他一盆牡丹,连盆带土,让他带回北境去,若能养活,便种在他妻子的坟前,年年花开,岁岁相伴。”

      策兰闻言,伏地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起。

      祝清晏站在赏花台侧下方,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也是这般琴瑟和谐恩爱非常,又想起渡厄江边那个决绝的背影。若父亲还在,看到今日的万花会,看到她的花被圣上亲点为花魁,被使臣捧在掌心带回万里之外的故乡,会说什么呢?

      大约会说一句:“清儿,你做得很好。”

      然后便背着手,踱到花圃中去看他的花了。

      她垂下眼帘,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使臣们拜别完毕,圣上在赏花台上赐酒。众人举杯,共祝泰定国运昌盛、四海升平。酒过三巡,

      皇上忽然开口:“祝卿。”

      祝清晏一怔,连忙趋步上前:“臣女在。”

      “这几日,朕看你也累坏了。”圣上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温和,“下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

      “臣女不累……”

      “朕说不累,你便不累?”圣上摆了摆手,“去吧,让秋阑那丫头给你煮碗汤,好好歇一歇。明日还有收尾的活计,别把自己熬倒了。”

      祝清晏鼻头一酸,伏身叩首:“臣女谢圣上体恤。”

      她退出赏花台,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秋阑不在身边,被派去暖房取花了。她独自一人,脚步放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完这几日的路。

      走到牡丹圃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赏花台。

      台上人影憧憧,圣上正在与太子说着什么,昭王立在稍远处,面色淡淡的。使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在观赏壁前的牡丹,有的在水道边留连。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收拾残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走向尾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叹什么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翘起。

      “今日怎得也不在御前?”

      “使臣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圣上也准备回太极宫歇息。”王廷璋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我命林禾送圣上回去,刚好路过此处。”

      “又是路过。”祝清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路过’的本事,怕是天下第一。”

      王廷璋面不改色:“过奖。”

      二人顺着宫道缓缓踱步,皆默然不语。夕阳斜垂,把地上人影拉得极长,一前一后、身形相傍,恰似两株默然共生的孤树,静静立在晚照里。

      走到苑囿司门口,祝清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王廷璋,明日万花会就结束了。”

      “嗯。”

      “之后呢?”

      “之后,”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你继续修你的园子,我继续巡我的值。你若有事,来禁军值房寻我。我若得闲,来苑囿司看你。”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祝清晏心头一热,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王廷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今日暖房那边,周师傅说有几株牡丹该换了。我让人去内务府领了新盆,明日一早送到。”

      “你什么时候连换盆的事都管了?”祝清晏哭笑不得。

      “路过。”他说完便大步离去,再不给她追问的机会。

      祝清晏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

      秋阑正在屋里煮茶,见她进来,连忙倒了盏热茶递过来:“姐姐,喝口茶暖暖。今日风大,你在外面站了一整日,别着凉了。”

      祝清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秋阑。”她忽然开口。

      “嗯?”

      “万花会结束后,我想去一趟济世园。”

      秋阑一怔:“姐姐是想……”

      “我想看看那里的花木长得如何了。”祝清晏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顺便,打听一些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秋阑也没有问。两人相处久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便已心知肚明。

      窗外,暮色渐深,一盏盏宫灯悄然亮起。

      万花会的最后一日,在波澜不惊中过去了。
      最后一日,没有宴会,没有游园,没有使臣,也没有圣驾。

      只有工匠们默默地收拾残局。

      祝清晏天不亮就起身,换了一身便于劳作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袖口用布条扎紧,一副要下地的模样。

      秋阑看了,忍不住笑:“姐姐,您好歹也是个四品监丞,穿成这样出去,不怕人笑话?”

      “干活的人,穿什么不是干?”祝清晏一边绑袖口一边说,“今日要撤花、清园、盘点、记账,桩桩件件都是脏活累活。穿那身官服,不出一炷香就废了。”

      秋阑想想也是,便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跟着她出了门。

      到了御苑,工匠们已经开工了。周师傅带着几个人在牡丹圃中撤花,将那些开败的牡丹一盆盆搬上板车,运回暖房。刘师傅在水道边清理落叶,小苗在菊圃中修剪残枝。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祝清晏挽起袖子,也加入了干活的行列。她蹲在牡丹圃中,一盆一盆地检查花木的状态,开得太过的剪去残花,叶片发黄的修去病叶,土干的浇一遍水。她做得仔细,每一盆都要亲手过目,像是在与这些花木一一道别。

      “祝司苑,这几株姚黄,还搬回暖房吗?”周师傅指着一排开得正盛的姚黄问道。

      “搬。”祝清晏头也不抬,“这几株花期晚,还能再开七八日。回暖房养着,过几日安昭仪要来看花。”

      周师傅应了,招呼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花搬上板车。

      忙到午时,御苑中的花木已经撤了大半。原本花团锦簇的园子,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青石路、青砖地、水池、假山、亭台,那些被花木掩盖的建筑,在繁华退去后反而显出了一种朴素的美。

      祝清晏站在赏花台上,俯瞰整座御苑,心中百感交集。

      这几日,像一场梦。

      梦里花团锦簇,万国来朝,圣上在花间驻足,使臣们跪地叩首,百花争艳,四时同春。

      梦转醒,花撤了,人散去,园子渐渐恢复从前的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姐姐。”秋阑走上赏花台,手里端着一碗面,“你午膳还没用,先吃一口吧。”

      祝清晏接过碗,蹲在台阶上,三两口扒完了那碗面。面是素面,只放了青菜和几片豆腐,她却觉得比御膳房的珍馐还要好吃。

      “秋阑,明日开始,我要着手整理万花会的档册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所有的花木品种、数量、来源、花期、养护记录,还有园中各项工程的用料、用工、耗时、花费,都要一一造册,呈给圣上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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