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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弥胜未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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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阑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写到什么时候?”
“少说也得半个月。”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不急,慢慢写。写完了,便是咱们在宫中的第一份家底。日后不管谁来接手万花会,都有据可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秋阑点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姐姐想得可真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祝清晏说着,走下赏花台,继续干活去了。
傍晚时分,御苑中的花木基本撤完。工匠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祝清晏留到了最后。
她沿着御苑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锁上了园门。
转身时,看见王廷璋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又路过?”她忍不住笑。
“今日不是路过。”王廷璋走近,将食盒递给她,“是专程来的。”
祝清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芸豆糕。
“御膳房今日又‘多炖’了?”她打趣道。
“今日是我让御膳房炖的。”王廷璋说,“万花会结束了,你该好好补补。”
祝清晏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说“多谢”,又觉得太轻了;想说“你对我真好”,又觉得太重了。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捧着食盒,与他并肩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青石板间,二人身影时分时合,辗转相依,恰似一场默然缱绻的翩跹。
走到苑囿司门口,祝清晏停下脚步。
“王廷璋,明日开始,我要闭门修书了。”
“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我便不來打扰你。”
祝清晏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舍。这些日子,虽然忙碌,可每日都能见到他——有时是在暖房,有时是在御苑,有时是在回苑囿司的路上。不觉间,他早已悄然渗入自己的朝夕日常。一如随身那枚铜符,日日佩戴时浑然不觉,一旦离身,方知心头空落,似缺了一角。
“你若有事,”她扭捏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夜色,“便让林禾来传话。”
王廷璋的唇角微微扬起:“好。”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祝清晏。”
“嗯?”
“那枚铜符,你一直戴着?”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铜符还在,与宫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戴着。”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去。月华迤逦,将他的身影缓缓拉长,终与宫墙沉沉暗影相融一处。
祝清晏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推门进去。
秋阑已经在屋里点好了灯,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厚厚的空白册子。
“姐姐,从明日起,这便是你的战场了。”秋阑笑着说。
祝清晏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月光自窗棂漫入,轻覆肩头,流过素白卷册,亦落于蓄锋待落的笔端。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笔。
“大梁泰定十七年三月,万花会御苑花木档册……”
窗外,晚风轻拂,送来远处花圃中残留的最后一缕花香。
万花盛会,就此落幕圆满。
而她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御苑中的喧腾一日日沉寂下去。花木归了暖房,赏花台拆了锦幄,水道边的宫灯一盏盏撤去,整座园子像戏散了场的台子,空荡荡的,只剩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祝清晏闭门修书的这些日子,苑囿司的值房里案牍盈尺。
她每日辰时起身,一直写到亥时,中间只歇半个时辰用饭。秋阑在一旁研墨铺纸,偶尔替她抄录几份清册,两人各据一案,埋头伏笔,值房里静得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万花会的档册比她预想的还要繁复。花木一项,便分了品种、数量、来源、花期、开品、养护记录六个子目,每一笔都要与周师傅逐一对账,错一个数便要翻查找补大半天。土木工程更不必说,假山加固用了多少石料、水道清淤挖了多少方泥、赏花台搭设耗了多少木料银两,桩桩件件都要与工部、内务府三方核验。
“姐姐,喝口茶吧。”秋阑端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册页,倒吸一口凉气,“这都写到第三本了?”
“万花会统共五日,光是每日游园的路线图就要画五份,还不算花木移栽的时间表、温控湿控的记录册。”祝清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圣上要看的是细账,不是糊涂账。我写得越细,圣上越放心。”
秋阑不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将冷了许久的茶换上一盏热的。
这一日傍晚,祝清晏正写到牡丹圃花木清单的最后一页,忽听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王廷璋惯常的敲法。
她放下笔,起身去开门。秋阑在后面抿着嘴笑,识趣地没有跟出来。
门外,王廷璋一身鸦青锦袍,衣料素雅沉敛,衬得身姿挺拔冷冽,腰间照旧悬着那柄短剑,像是刚从值房过来。他手里照旧提着一只食盒,见她出来,也不言语,只递过来。
“今日又是什么?”祝清晏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小坛酒。酒坛封着红泥,上头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桂花酿”三个字。
“桂花糕也就罢了,怎么还有酒?”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今日是你入宫半年的日子。”王廷璋说,“该庆贺一下。”
祝清晏一怔。她忙得昏天黑地,早忘了今夕何夕,更不记得自己入宫已满半载。
“你怎么还记得这些?”她问。
“我记性向来不错。”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只白瓷酒杯,递过去一只,“一碟糕,一坛酒,不算讲究。你将就着。”
祝清晏接过酒杯,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头一软,侧身让开半扇门:“进来坐。”
王廷璋没有推辞,迈步进了院中。秋阑见状连忙在院中的石桌上铺了一块素布,摆上那碟桂花糕和两只酒杯,又悄悄退回了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在窗沿上,替他们照着。
月色初上,院内洒了一片清辉。
祝清晏拍开酒坛的封泥,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飘散开来。她提起酒坛,先给王廷璋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酒液微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去年秋天御膳房酿的,埋在桂花树下,刚挖出来。”王廷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你尝尝。”
祝清晏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温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入喉后似有一股暖意升腾上来,熨帖而绵长。
“好酒。”她赞了一句,又抿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了几杯,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王廷璋,你入宫几年了?”祝清晏托着腮,看着他。
“五年。”
“五年……”她喃喃重复,忽然问,“那你见过几回万花会?”
“两回。五年前一回,今年一回。”王廷璋放下酒杯,“五年前那回,办得也热闹。但那时的御苑布置,用的是旧例,牡丹是四月的牡丹,梅花是腊月的梅花,各开各的,不像今年这般……四时同春。”
说到“四时同春”四个字时,他的目光落在祝清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祝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意微醺,她的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
“其实我爹留下的图谱里,关于暖房催花的法子,也只有片言只语。”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做的那些,不全是他的功劳。”
王廷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温度计、测湿仪、地龙、夹墙……这些法子,有的是他提过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还有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一些,是我从前……见过的一些法子,改过来的。”
她说完,心中有些忐忑,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这半年来太累了,也许只是——
她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你不问问我,是从哪见过的?”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廷璋默默看着她,月色轻覆面容,素来冷峻的轮廓渐添温意。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便不问。”他说,“你说了,我便听着。”
祝清晏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半年来,她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字字斟酌,对谁都不敢说真话。对圣上,她说的都是该说的;对秋阑,她说的都是能说的;对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对他说那些不该说、也不能说的话。
“王廷璋,”她轻声开口,“你就不怕我是个妖怪?”
王廷璋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妖怪?”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倘若世间妖类皆似你一般,栽花筑园,为民修建安世之所,还为妃子洗刷冤情,我反倒情愿妖物再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