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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凌川乐康 ...


  •   白凌川乐康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太长了。
      他讨厌在任何地方写那一长串字:姓名栏、作业本封面、考试卷的右上角……令人忍无可忍。
      他的同桌叫王一丁。王一丁永远写得比他快,写完还会把笔一放,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像在证明:人生赢家从填写个人信息开始。
      再者说,白凌川这个姓氏,就很无聊。他是“乐”字辈的,父母选了个“康”字。他有个堂兄,叫白凌川乐天,简称“白乐天”。但堂兄讨厌背诵,半首诗都背不出来。
      大家族有冗长(自吹自擂)的历史和规矩,还有诸多令人生厌的亲戚。尽管如此,白乐康依然对他们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和耐心——一种不想惹麻烦的耐心。
      他尽量友好地对待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也不是因为他相信人类值得拯救。
      只是因为他知道,长期来看,大家都会死。在这种大前提之下,没必要把日子过得更难看。
      但有时候,他也会不小心造成一些事故。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第一起重大事故,要回到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按惯例每年暑假前,学校会有一场盛大的学生戏剧演出,意图是让孩子们展示自我。
      但家长和孩子们很快就把它当成了另一种比赛:谁是主角,谁能站在舞台中央,谁能有台词,谁能穿更精美的演出服,谁能被看见。
      为此,很多人吵过、哭过、结过盟;有人因为一段独白而记恨了同桌半学期;两个女孩子为一个角色发誓再也不和对方说话。
      白乐康被分到的角色是背景板上的一棵树。
      真的是树。
      一大半的时间里,他都会从幕布后走出来,和其他三个小朋友一起,双手抖动,缓缓地从背景前走过,穿棕色纸板,双手伪装成树枝,头顶还要插满一圈叶子。
      他没有挑剔,欣然接受了这个角色,他只需要背一句台词:看啊,起风了!
      演出那天,他全家盛装出席。父亲的燕尾服套装熨得笔挺,母亲在当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做头发,头发卷曲坚硬得像一座城堡,她甚至还带了望远镜。
      “怕看不清你。”母亲说得郑重其事。
      白乐康站在后台,顶着一头树叶,打了个极大的哈欠。
      他心中暗暗想:久远久远的过去……我曾经盘踞在幽暗的原始森林深处……现在倒好,文明社会让我演树。
      演出进行到一半,白乐康还没有念出他的台词,故障便开始了。
      先是音响莫名其妙有回声,像有人在空教室里反复练习同一句台词。第三幕的布景怎么也拉不上来,滑轮像咬死了,拉绳绷得发白,工作人员拼了老命往下拽,汗流浃背。
      更糟的是孩子们。
      小女主角突然忘了词,站在舞台中央,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男主角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泣不成声。
      不该上场的群演莫名其妙上台走了一圈,又默默走下台,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退出。
      “我们应该……我们应该……颤抖!”
      小男主角原来的台词是“战斗”。
      台上乱成一团。
      台下有几个孩子高声哄笑,兴高采烈地站起来鼓掌。
      台下的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
      白乐康站在背景里,岿然不动。
      按理说,现在这棵树正当伸展枝叶,他的面部表情要保持微笑和赞许。
      狼狈的后半场在剧目负责老师们的力挽狂澜下好歹拖到了结束。
      白乐康一直勉力配合,最终顺利念出了自己的台词:“看啊,起风了!”
      舞台帷幕正好被后台拽得一颤。
      “天呐,我儿子的台词念得太好了!”母亲举着望眼镜激动地说。
      谢幕时,全场掌声稀稀拉拉,像下错了季节的雨。
      白乐康从舞台上下来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无聊。但我还不错,忍完了。
      后台的孩子们一大半都在哭泣。有人是委屈,有人是羞耻,有人表情茫然。老师一边安慰一边发火,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白乐康摘下插满树叶的头饰,取了一片叶子,塞进口袋里。
      他并不兴奋,也不恐惧。他隐隐觉得今天的异常跟自己有关,但他确实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在场。
      但他又不在场,可能那一刻他的心飘忽了那么一下下,拐进了久远的过去。过去也让他不寒而栗。于是他退回现在,但现在让他稍稍有一种物理上的不适。
      全场都在用力相信某个东西:舞台、主角、掌声、“童年高光时刻”这种说法。他站在背景里,像一块不肯被点燃的湿木头。火焰当然还能烧,但会噼啪作响,弄出呛人的烟,往人眼睛里钻。
      于是大家开始流泪。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个毛病。为了摆脱这个毛病,哪怕一刻也好,他尝试过许多方法,比如努力合群、拥抱生活。
      他对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恶意——他只是无法全情参与。
      无聊不是他的情绪。无聊是他的属性。就像某些金属天生导电,某些石头天生吸热。
      回到家,父母还在兴奋。
      母亲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像完成一项庄严仪式。父亲笑得很满足,他觉得这是第一步,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孩子站上了人生舞台的中心——尽管现在还在舞台的最后一排。
      “太棒了儿子!我为你骄傲!你守住了全场混乱的底线!”父亲蹲下身子,故意压低语气,这是男子汉之间的谈话。
      “谢谢爸爸!我会努力的!”
      白乐康不负所望地回答。
      他没有告诉他,他站在舞台上时,突然想到,混沌界的该死的森林里,没人会要求一棵树表演。

      第二次混沌潮防御战结束后,中央曜士团参战的一批年轻单身男子发起了一场聚会。
      名义上是为了庆祝胜利,实际上更像要报复性地活着。
      他们在远离荣光城驻地的地方找了一栋海边别墅,离主城区远,背后是松林,正面是黑得发亮的海面。夜里潮声涌动,如同慢吞吞的鼓点。
      有人搬来一台大功率设备,外壳上贴着军用编号,接口粗得像能给装甲车充电。
      他们叫它“曜能噪声发生器”,开机后铺开一层扰动场,把零星的曜力波动搅成背景噪音——足够让联邦的常规探测系统懒得追踪。联邦对曜力使用有严格规定,可年轻人多少想用曜力撒撒欢,来点特技;动静闹大了,第二天就可能被叫去问询。
      酒、派对食物、音乐、灯光一应俱全。
      有人负责宾客,邀请愿意参加派对的漂亮男女。居然还找来了血族和逻各斯人。
      主办者为了保险,专门请来一位空曜士作保。
      周立是中央曜士团里半隐士式的人物,正常工作外一向不怎么露面,据说休假也就是找个山洞闭关。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同意,也许是欠了人情,也许只是来看看这些猴子有多疯。
      到场后,他只简单点头,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背后就是海,像一条安静的安全绳。万一真闹到不可收拾,他的空曜力能让一切迅速降温、失焦、散掉。
      聚会很快进入“今晚放弃做个人”的节奏。
      “活着万岁!”有人高喊。
      “胜利!”
      “我们是无敌的!”
      男男女女都在欢呼、畅饮、开怀大笑。
      血族美人懒洋洋靠在吧台边,逻各斯人则安静许多,像在观察人类如何浪费一个夜晚。
      白凌川乐康也来了。
      他的笑容很合群。他礼貌、自然,参与碰杯、寒暄、搭讪,连放浪形骸的表情都做得恰到好处。仿佛他确实是个正常的年轻人,确实应该把幸存当作理由,狠狠干一把。
      有人端着酒聊起了缺席者。
      “白乐康,司徒续怎么没来?”
      “他说他有事。”
      “有事?是他的母亲大人管束太严了吧?”
      “听说司徒少爷被安排相亲去了。”
      众人哄堂大笑。
      血族美人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白乐康。
      她看惯了欲望在人群里翻滚,也看惯了幸存者把恐惧涂成轻佻。白乐康太顺滑了,顺滑得不合时宜。
      她终于起身,坐到他身边,端着酒杯微微侧头。
      “你看上去很不一样。”她说。
      白乐康配合地笑笑:“哦?哪里不一样?”
      “你太融入这里了,”她轻声说,“但你的心不在这里。”
      “我在享受生活。”白乐康答得很快,像标准答案。
      美人盯着他几秒,试图看穿他:“你看上去太干净了。”
      白乐康点头:“你看得真准,大战结束后我连上澡堂三天,让师傅给我狠狠搓了三次澡。”
      美人笑了,声音如丝绸:“你真有趣。”
      “谢谢。”白乐康说。
      他的心思又飘远了一点。干净?他并不干净。成堆的尸骨曾经堆叠在他脚下——虽然那是久远的过去,久远到记忆里只剩事实,不剩情绪。
      美人靠近了一点,幽深的香水味飘过来,丰富的香味层次如迷幻花园,一闻便知是永夜圣国的精品,像一层高级的谎言。
      她闭上眼,精神力像一根细线探过来,——不是粗暴的侵入、更像习惯性的试探。拨开一点点人的意志,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白乐康没有反抗。
      他甚至很配合地微微身子前倾——他在她的脸颊上礼貌地吻了一下,像完成一项社交礼仪。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温柔:“晚安,美人。”
      下一秒,美人的头忽然一垂。
      就像上课打瞌睡那样,垂下去五秒。
      五秒之后,她立刻清醒,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冰箭。她感到自己的精神操控术被轻而易举地消解了,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花懒洋洋地拒绝反弹。
      她盯着白乐康,半是恼火、半是不可思议,最后骂了一句:
      “你真无聊。”
      白乐康郑重其事地点头:“谢谢。”
      她无意间叫出了他的真名,触及了他的本质。
      美人起身去寻找别的聊天对象。
      白乐康端起杯子,继续合群。

      屋里依旧喧闹,灯依旧闪烁,酒酣至深处。
      海浪拍打着别墅下面的礁石,声音越来越清晰,海面起雾了。
      然后,聚会开始走调。
      团里出了名的铁血战士,刚讲完一句“我们当时差点全灭”,围了一圈的人都笑了。他自己笑得最大声。
      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想把什么吞回去。他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动作像擦汗——但手背上很快湿了一片。
      他盯着桌面,像在找战术解释,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见鬼,这酒太烈了!”
      没人接话。
      也没人笑出来。音乐忽然显得很吵。
      那种吵闹,震耳欲聋,轰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蜂鸣声像某种混沌妖魔的呼啸声,突然又从耳膜深处爬了回来。
      有人忍无可忍,拔掉了音响的电源。
      闪烁的射灯照得屋内影影绰绰,场面却陷入了奇特的尴尬。
      各种香水味混杂在室内,与酒味掺杂在一起,直冲鼻尖,有人“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群漂亮的陌生人开始不知所措,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见识英雄,结果英雄突然不太想当英雄了。
      于是大家开始坐下。
      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站着。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荒谬降临在房间之内。
      白乐康跟几个人一起,在地毯上席地而坐。他刚刚去调大了中央空调新风系统的风量时,顺手把镭射灯给关了。这会儿他又觉得,关掉灯光后,房间太黑了。
      他站起来,小声说了句:“我去点个蜡烛。”
      无人回应。但他真的去找蜡烛了。
      他在厨房里找到了蜡烛。
      橱柜最上层放着一整盒细长的象牙色蜡烛,旁边还有几个漂亮的银烛台。
      他把蜡烛和烛台端出来时,客厅里的人已经坐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着。
      白乐康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在吧台边摸打火机,——他不抽烟,吸烟有害健康。
      一个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打火机。她刚才还穿着亮片裙在灯光里迷醉地旋转,现在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战地护士。
      蜡烛点着了。
      第一支火光很小,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烛光在房间里一点点长出来,每个人的脸都承接了一点光明,又笼罩在黑暗之中。
      为什么?我们在做什么?
      铁血战士几次试图把眼泪擦掉,擦掉后又立刻涌出来。
      他终于放弃了,抬起头,盯着天花板,像在等上级下令。
      没有命令。
      于是他只能坐着。
      海浪在外面拍礁石,声音规律得近乎冷漠。
      那群漂亮的陌生人终于明白,今晚不会发生他们预想的疯狂。他们开始安静地退开,坐到角落里,又陆陆续续离开别墅,像完成了一次战术撤退。
      窗边,周立稳稳坐在窗台上,像一枚钉子。他动了动,端起放在窗台上的一杯红酒,啜了一口,眼神深邃,像在看海,又像在看比海更远的东西。
      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了一下,他嘴角勾起,轻笑了一下,摇摇头。
      “走了。”他将酒杯轻轻放在窗台上。
      疯狂派对就此结束。

      白乐康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他从未想过要感化任何人。
      他只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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