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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蒙戈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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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尔历AF393年,今年春天来得很慢。
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腥气。对于秋岬镇的人们来说,四月意味着雨季。对蒙戈月来说,更意味着那个日子的临近——第二次混沌潮防御战一周年纪念日。
楼下的客厅里,早间新闻正在回顾那场已经被写进年鉴的战役。
屏幕上闪过年份与战区示意图,主持人的语速平稳而熟练:“泽尔历AF392年四月,北部裂隙地带发生大规模混沌外溢事件。议会启动战时状态,军方随即展开第二次混沌潮防御战行动。同年八月,战役结束,裂隙地带恢复平静。”
画面切换得很快。几艘战舰的剪影一闪而过,字幕里列出协同参战的名字——永夜圣国、逻各斯自治领、西风同盟观察组。
解说声没有停。
“战役末尾,多国舰队完成联合封印任务。回收公司对妖魔残骸进行了专业处理。据评估报告,本次回收将覆盖战斗成本,为联邦提供税收与特许分成合计0.3亿荣光币。”
这些词句在客厅里平铺开来,冷静、准确、标准。
电视音量已刻意调低,楼上卧室里的蒙戈月几乎听不见,他是被另一种声音吵醒的。
一缕晨光从遮光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整个房间依然昏暗,却闪烁着细碎的蓝白色光弧。那是失控的雷曜力,像受惊的蛇一样沿着他的脊背游走,轻微作响,最终无奈地消散在床单和空气中。
蒙戈月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他几乎是本能地压抑下了雷曜力的波动,——在枕头套被电焦之前,否则安全手环就要报警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那股躁动的能量压回身体深处。
又梦见了去年四月。梦中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无休止的尖啸和火光,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烧焦金属味,以及,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腥腐味。
他下床赤脚走进盥洗室,打开冷水龙头,将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却阴郁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得如刀刻。
蒙戈月盯着镜中人,陷入了沉默。
随着年岁渐长,那张脸正不可避免地与那个男人的轮廓重合。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走势……基因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正在一笔一笔地将他雕刻成他父亲的样子。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小时候,母亲偶尔逗他:“阿月不像我,也不像爸爸,倒是像外婆。” 他总是不服,争辩说“我就像爸爸!”那时候,父亲司徒景曜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但现在,他宁愿自己谁也不像。或者像任何人都好。唯独别像司徒家族的人。并不是厌恶,他只是想离他们远一点。
梦中那股气味依然黏在鼻腔深处。他知道这气味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战役后半段的一次海上封堵。
混沌妖魔浮上来之前,海面先起了无数个黑色巨泡,像深处有巨大的肺叶在呼吸。随即,一层粘稠的黑液翻涌上来,迅速铺开——看上去像石油,却更冷、更重。
四周的声音先是变远,接着变钝。炮火的轰鸣像被塞进棉花里,通讯器里只剩雪白的寂静。光线也暗下来,世界的信息被抽走了一层:看得见东西,却抓不住它的意义。
有人干呕,有人下意识去掐自己的喉咙。恐惧贴上皮肤,潮水一般从脖颈往下灌注。几名空曜士立刻出手,把那股失控的情绪压住,——勉强能让人站稳、移动、听见命令,但压不住气味。腥腐味混着烧焦金属味从黑液里钻出来,像把锈铁塞进鼻腔。
蒙戈月的目光在脚下、同伴、以及海面的黑液间变换。一圈不自然的涟漪扩展开来,是下面的东西在调整姿态。
“它要上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却足够附近的人听见。
甲板另一端有人走过来——白凌川乐康,中央曜士团有名的洁癖战斗派。步子不快,似乎不愿让靴底沾到任何脏东西。他停在边缘,扫了一眼黑液,皱眉,像看到谁把厨房水槽倒满了油污。
“我讨厌石油污染海洋,”他平静地说,“不能这样。”
他说完就动了。没有花哨的起手,只是往前一步,亮起曜能刀。冷光从鞘里抽出来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他沿着涟漪最密的地方斩下了第一刀,把黑液表面硬生生切开一道窄缝,逼下面的东西抬头。
裂缝出现的一瞬间,海底那团巨影骤然升起:一截骨架般的轮廓,一团像喉口的结构,或者别的什么。
蒙戈月在同一秒出手。雷弧沿着切口劈下去,像钉子钉进开口里,让它暂时合不拢。
有人把准备好的封堵手段压了上去,一连串熟练、干净的动作落下、展开、合拢。黑液的边缘被固定住,涟漪被压平。巨影挣扎了一下,甲板下的钢梁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金属。
蒙戈月的前臂一阵发麻,雷曜力沿着骨头往上窜。他咬住牙,把那股电麻压回去。白凌川没有砍第二刀。他只是把刀锋横在那道裂缝上,像把门闩压住。那姿势很无聊,也很有效。
光和声音也许会被吸走,但人的厌恶不会。厌恶会变成刀。
几秒后,封堵合拢,海面像被人用一只大手按住,黑液不甘地嘶叫挣扎,逐渐缩小,最后萎缩成一滴墨水,从海面彻底消失。通讯器里的寂静退开一点,炮火的轰鸣声又变得真切起来。有人瘫坐在甲板上干呕,有人在通讯频道里笑骂,甲板上充斥着灵活的脚步声,不再一片死寂。
蒙戈月收回雷弧,手指仍在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才发现自己一直握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蒙戈月冲了个冷水澡,吹干头发换好衣服走下楼时,屋子里已是一片柔和的晨光。开放式厨房里传来细小的油爆声,锅铲碰到铁锅沿,空气中飘着煎培根的焦香味。
他在餐桌前坐下。早餐已经摆好。香草煎蛋卷边缘微微卷起,酸面包切片烤到微焦,旁边是一小碟自制的咸黄油,颜色浅淡。黑咖啡的热气往上冒,一杯牛奶放在他一贯坐的位置。
是他记忆里习惯的早餐。
继父马修的手艺一向不错。曾经蒙戈月以为厨艺是马修的天赋,后来才明白那是时间。马修也是曜士,长寿的曜士有足够多的时间,打磨自己任何一方面的技艺。
马修将煎好的培根端出来。他系着围裙,俨然一副主厨派头。
“尝一尝,来自洛迦郡的高山培根。”
蒙戈月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笑什么,小子?”马修问。
“我很难想象你当年参加第一次混沌潮防御战的样子。”
“哈,退役很多年了,有时候想起来,我都觉得像在做梦。”马修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同他一起吃起早餐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街对面邻居家的孩子问我,能不能找你要一个签名。我得承认,你这小子比我、比你父亲,都强多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去。”马修擦了擦手,解开围裙走到门口。门一开,冷雨的气味先涌进来,紧跟着是一股更锋利的海腥味。
送货员把一只白色塑料桶递进来,桶壁上还挂着水珠。马修将桶放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下方,掀开桶盖看了看,一股浓烈的气味骤然散开。潮水、铁锈、湿壳、海泥——像把整个内海压缩成了一口气。
蒙戈月的胃突然猛地抽紧,他几步冲到水槽边,双手撑着台面,一阵干呕。
吐不出东西,只能呛出空气。喉咙像被砂纸刮过,眼角被逼得发红。耳边嗡嗡作响,雷曜力在皮肤下不安分地跳了两下,又被他死死按住。
桶盖“啪”地一声扣上。海腥味被切断了一半。马修拉开后门,将那桶水产放到了屋檐下。他关上后门,又把客厅另一边窗户拉开一道缝,雨气灌了进来,冷冽而新鲜。
“深呼吸,”马修走到蒙戈月身后,声音不高,一只厚实的手按住他的背,“深呼吸,小子。”
蒙戈月喘了两口,才勉强把反胃压下去。他抬起头,狼狈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马修凝视着他的双眼,安慰他说:“别担心,给自己点时间,会好的。”
他拍拍蒙戈月的背,没再说什么。
蒙戈月靠在水槽边,低着头,呼吸还乱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点力气。
“桶里是什么?”他问。
“牡蛎、青口,还有两只季末的蟹。”
蒙戈月看向后门。
“今晚改菜谱,不吃海鲜了。”马修心领神会地说。他递给蒙戈月一杯淡盐水,又转身去翻橱柜里的薄荷茶和蜂蜜。
“对不起,老爸。浪费了你订的好东西。”蒙戈月说。
“你不需要道歉。”马修将蜂蜜薄荷茶放在桌上,推到蒙戈月面前。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蒙戈月低声说,眼神直直盯着水杯里的薄荷。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想说两句吗?”
蒙戈月抱臂苦笑。
“回到苍磊城以后,他们说——混沌污染都净化了。可烬雷团还是有五个人想自杀,成了三个。我们组的空曜士……撑到了极限,下战场就被送进医疗舱。后来我才知道他要休养半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承认了实情。
“我现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累。我以前从来不觉得累。”
马修静静地听着。第二次混沌潮防御战比第一次还要惨烈。三天前,蒙戈月刚休假回家时,他仔细看过他,以为他没事。
但他很快发现,他把自己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不能敲,只能等罩子自己裂开。
“算了。”蒙戈月身子后仰,望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也知道混沌妖魔是怎么回事。不说这个了。”
“我知道。”马修拍拍他的肩,低声重复,“……我知道。”
早餐放冷了。
下午,门口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天空灰蒙蒙的。
“我去看看她。”蒙戈月说。
马修点点头,他从玄关的架子上拿起一把长雨伞递过去。
“记得给她买束花。”他说。
蒙戈月答应一声,撑开伞走进雨里。
街对面的小孩正好从自家门廊探出头来。那是早上问马修要签名的那个——对门的熟孩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勇气。看见蒙戈月出来,他立刻挺直腰板,隔着街道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蒙大哥!”他喊完又觉得太大声,立刻降低了音量,“我、我可以——签名?”
蒙戈月点点头。孩子撂下一句“请等一下”,扭头就冲回屋里。蒙戈月走到街边的屋檐下,收起伞,站着等他。
孩子红着脸,很快拿着一本崭新精美的笔记本出来,和签字笔一道递过来。
蒙戈月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名字,字迹利落,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祝好运!”
孩子盯着签名,红着脸连连弯腰道谢,兴奋地跑回了家。门廊下,邻居家的大人朝他微笑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雨把镇中心的街道洗得发亮,花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断断续续响动着。
蒙戈月收起伞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走进店里。
花店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一合上,雨声立刻被隔在外面。他选了三枝白色的百合。收银台后的人认得他,没多话,只把花用素色的纸包好,系上细绳,动作小心,递过来时,用了双手。
蒙戈月接过花,轻声道谢。
秋岬镇的公共墓地在北坡,靠着一片松林。镇里大多数人都埋在这里——蒙若秋也葬在这里,她说离家近,不是离老家燎川城近,是离阿月近。
坡路湿滑。松针的味道了压过泥腥。他走到那块熟悉的石碑前,把花放下,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落下,像把一切喧嚣隔开,只剩一种稳定的白噪声。石碑上的刻字被水洗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人不忍直视。
他在心里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就这一遍。
12岁那年,他就明白,她不会再回应。此后身边的人变少了,但没有变空:有点笨拙的继父马修,退役的烬雷团曜士,以及一年出现一两次的生父。再后来就是郡曜士团,烬雷团——一条越来越长、越来越硬的路。
同组的空曜士明琰年纪小,老是接到母亲的电话,大家笑他还是妈妈的小宝贝。蒙戈月倒有点羡慕他。
他把伞柄握紧了一点,又松开。
雨还在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势小了一点。远处海面压着一团厚乌云,颜色深得发钝,像铁。云层里有一道很远的闪光划过,几秒后,雷声才低低滚来——隔得很远,却不散,像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
蒙戈月听见那道雷,胸腔里那股乱跳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慢慢沉了下去,像终于找到了某个更稳的底座。雷曜力在皮肤下安静下来,不再乱窜,只留下细微的麻意,像有人把手按在他肩上,告诉他:站住,不必硬撑。
他抬头看了一眼乌云,没有多想,把视线收回到脚下的路。
走到家门口时,屋里已经亮着灯。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模糊地映出厨房里有人走动的影子。门一推开,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盘子碰到桌面的轻响、聊天的热络,一股脑把他卷了进去。
餐桌旁,巡防所那对曜士夫妇来回走动,正帮马修端菜。
镇公立诊所的李医生夫妇也在。李医生扶了下眼镜,抬头看他一眼,咧嘴一笑:“阿月回来了!这几天的雨没把你冲走吧?”
“差一点。”蒙戈月说。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没有人再问他别的。他们给他挪出了一把椅子。
李太太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说:“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一会儿给你,希望你喜欢。”
马修从厨房探出头,朝他抬了抬下巴。
“洗手。”他说,“开饭。”
蒙戈月走向盥洗池,打开水龙头,温暖的水流冲过指尖。他忽然意识到——至少此刻,他还能做这件事:洗手,坐下,吃饭,听别人说话,不必立刻回答。
他被热闹推着往前走,来不及反抗。
而他没有被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