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塔努纪》乔素

2、第 2 章

　　白回不知道自己最初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确信自己绝不是混沌妖魔。
　　在游历的过程中，他见过他们。混沌妖魔总是迷茫、冲动与狂躁，他却意识清明、循规蹈矩，努力保持良好的品德。某一天，有人因为他无心的帮忙，随口称他为山神时，他眼前一亮，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使命，从此以后，他一直以摩崖山的守护神自居，努力做好份内事。
　　吉拉尔薇在山上的这里或那里出现，白回注意过她很多次了。人类小孩中像她这样淘气的并不多。他只得多关照她一些，避免她出什么意外状况，后来莫尔也开始留意她。
　　第一次和吉拉尔薇正式说话，是在她六岁那年。
　　那天，她正顺着一片山坡飞速俯冲而下，追逐一只狂奔的野兔。
　　“等等我！带我一起去兔子洞吧！”小姑娘高喊着。
　　兔子大概率不会听懂她的意思，但却真的转瞬间钻进洞里消失不见。吉拉尔薇却来不及刹住脚步。在惯性力量下，她整个人腾空飞起，眼见就要狠狠撞在嶙峋的岩石上。紧接着，一团云雾托住了她。
　　吉拉尔薇缓缓降落在地上。她眨了眨眼，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便对着那团雾感激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说。
　　“你能看见我？”雾十分错愕。它非常注意收敛自己的能量波动，以免被人类注意到。
　　“当然！”小女孩站起身，试图给雾一个拥抱，却扑了个空，“谢谢你救了我。”
　　“你在和我说话？”雾愈发惊讶。
　　“我还能和麻雀聊天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吉拉尔薇神气地抬起头。
　　“你不怕我？你知道我是什么吗？”雾觉得这个人类小孩有点古怪。
　　“你是山神吗？婆婆说这座山有山神。”
　　被人点破身份，白回立刻端起了架势，他咳嗽两声，点了点头，显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呃……对，我就是山神。”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他。
　　“诶，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啊，你是怎么当上山神的呢？”
　　白回有点意外，又有点泄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小孩。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山神。”
　　“这样啊……”吉拉尔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叫吉拉尔薇。怎么称呼你呢？”吉拉尔薇问。
　　“……山神？”白回说，他觉得不能泄露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呢？”小姑娘坚持问。
　　“……白回。”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好朋友。

　　吉拉尔薇的问题常常很多。摩崖山里有没有妖魔？旧神残响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很可怕？山谷有没有传说中的吃人的凶猛的动物？她还有更多的问题。
　　“你的爸爸妈妈呢？”有一天，吉拉尔薇问。
　　“我没有爸爸妈妈。”
　　“那跟我一样呢。”
　　“你有婆婆吗？我有索玛婆婆。”吉拉尔薇有些骄傲地说。
　　“我没有婆婆。”
　　“那你家还有其他大人吗？比如，还有其他大山神？”吉拉尔薇小心翼翼地问。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吉拉尔薇脸上已经出现忧虑的神色，她觉得自己触及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
　　他想了很久，像在回忆一件从来没人问过的事。
　　“我是在山上的林子里长大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这个概念。他陷入了思索。
　　不知从何时起，他来到了摩崖山一带。后来就一直呆在山里，偶尔下山去镇上。
　　他渐渐给自己定了一些戒律：不惊扰孩童，不折花木，不伤害小动物，不窥人睡梦，尊老爱幼……
　　唯独例外，是未经许可，去镇上的公共图书馆偷偷看书。但他也无法进行正常的登记。他对《匹诺曹》那本书印象深刻。是否有一天，自己也能变成真正的男孩？
　　“哇，你真厉害，我可不行。阿芝婆婆说过，如果索玛婆婆没发现我，我一定会死的。”吉拉尔薇轻声赞叹。
　　“哈哈哈。”白回不置可否地笑了。
　　她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白回接过去。牛奶巧克力被小姑娘攥得有些融化，黏在锡纸上。他小心剥开，吞了下去，甜味慢慢化开，整团雾都放松了一下。

　　认识吉拉尔薇的第三个夏天，白回终于像匹诺曹那样变成了真正的男孩。
　　那是个清晨，太阳刚越过山脊。摩崖山云遮雾绕，松脂与青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冷冽而清爽。
　　白回趴在冷杉树的枝头睡觉，像往常一样，他把自己散成一团轻薄的雾，任风从身体里穿过去。
　　树叶沙沙作响，白雾在光影中轻轻流动，像一段将醒未醒的梦。
　　忽然，林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回——！”
　　“哎！”他从梦里惊醒，翻身跳下树。
　　落地的一瞬间，他怔住了。
　　脚下的草叶被压弯，露水凉凉地贴上皮肤。他低头，看见一双属于人类男孩的脚，白皙、真实，踩在湿润的泥土上。风从山谷里爬上来，他第一次感受到风，风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在呼吸。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稳地敲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心跳。
　　他伸手，指尖有重量，掌心有温度。他试着握拳，又松开，动作笨拙。他出神地盯着手掌上的纹路，看见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血管，像细小的河流。
　　“阿回？”
　　吉拉尔薇跑出来，停在他面前。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阿回？”
　　白回喉咙发紧，试探着问：“我……我变成人了？”
　　“哇！”吉拉尔薇欢呼着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白回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随即又怔住——喘不过气这件事本身，竟然让他觉得新奇。他真的在这具身体里了。
　　吉拉尔薇松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
　　“手脚齐全……嗯，没有尾巴。很好。”她点点头，突然皱眉，“等一下。”
　　白回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她说：“你没穿衣服！”
　　“啊——！”他惨叫一声，脸一下子热起来，转身跳到树后，“别看！”
　　“好啦好啦，我不看。”她背过身去，掩嘴偷笑。
　　白回闭上眼，集中意念。微风掠过，一件白衬衫和浅灰短裤浮现在他身上，收束落定，服服帖帖。
　　“可以了。”他站出来，小声说。
　　吉拉尔薇转过来，审视一番后说：“看上去还挺像真的。”
　　她凑近捏了捏衣角，又用力嗅了一下，下了个结论：
　　“不错，阳光的味道。”
　　白回被这句话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傻笑。笑意牵动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小木偶变成了真正的男孩。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不一会儿，吉拉尔薇就意识到，这件事情必须告诉索玛婆婆。她不由分说，拉着白回下山，飞快地跑在山间小路上。
　　石子硌着白回的脚底，有点麻，有点凉，他竟然不觉得痛，只觉得新鲜，——他还没有鞋，衣服也只是障眼法。
　　快到山下时，他们迎面碰上了索玛。
　　见到索玛的一瞬间，白回本能地想散回雾里，藏进林间，可吉拉尔薇抓住了他的手，他挣不开。
　　“婆婆！婆婆！阿回变成人了！”吉拉尔薇挥手。
　　索玛却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她几步走近，将两个孩子一并搂住，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们，小声点。我是特意上山来接你们的。”
　　索玛似乎是有备而来。
　　吉拉尔薇乖巧地点点头。白回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风起，林叶沙沙，远处啄木鸟的笃笃声一下下敲着树干。索玛婆婆凝神看向白回，仿佛她早有预感。
　　“天神啊！居然真的是这样！”索玛婆婆低声叹道。
　　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摸了摸白回的头，语气柔和地说：
　　“孩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回家？”
　　白回一愣，抬头看她，又看吉拉尔薇。
　　吉拉尔薇欣喜地看向索玛：“婆婆，你是说，阿回可以住在我们家？”
　　索玛点点头。
　　“太好了！”吉拉尔薇说，“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白回问。
　　“以前你睡树上，不怕感冒。”吉拉尔薇不假思索地说，“但现在，你跟我一样了，晚上山上凉，还睡在树上，容易感冒，感冒可难受了……”
　　这个理由似乎太简单了。白回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他直觉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再呆在山上。可这样能行吗？
　　索玛婆婆耐心地对他说：
　　“跟我们下山，会有很多新规矩。你愿意吗？”
　　白回低头想了想，下了决心。
　　“好。”
　　索玛并没有像平常一样走路上下山，这次她开了那辆结实的老墨绿色小越野车。
　　两个孩子坐在后座上。吉拉尔薇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白回的胳膊，像是在确定他会不会又散掉变回雾。
　　白回看了一眼吉拉尔薇，眼里藏着一丁点狡黠的笑意。
　　下一秒，小男孩消失了，一团雾云弥漫在后座上空。
　　“阿回！”吉拉尔薇惊呼。
　　小男孩又变了回来，稳稳当当地坐着。
　　“小山神，下山后你可不能这样吓唬人了。”索玛婆婆回头提醒。
　　“哦。”白回吐了一下舌头，吉拉尔薇朝他做了个鬼脸。
　　“记住，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男孩，这样才安全。”
　　婆婆最后威严地问了一句：“懂了吗？”
　　“是，女士！”白回下意识地坐直，像喊口号一般回答。
　　吉拉尔薇偷笑。索玛婆婆一旦严肃起来，依然是那个联邦曜士。
　　风在车窗外呼啸。白回好奇地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他看得津津有味。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以一个人的形态坐车。

　　索玛婆婆的院子不大，矮石墙的缝隙间长着杂草，墙根下，一丛丛金盏花开得正盛。那棵枝条茂盛的石榴树，则被青绿色果实压得沉甸甸的。
　　“回家了！”吉拉尔薇推开门的一瞬间，白回轻吸鼻子。
　　客厅里有股淡淡的杜松果和薄荷气味，索玛婆婆用来燃烧草杖的陶碗就放在茶几上，还有巧克力和糖果味儿，窗缝里飘进来的花香，屋里的地毯、毛毯和织物，木地板的气味，还有厨房……他记住了家的味道。
　　索玛婆婆先给白回找了T恤、短款和拖鞋，——都是吉拉尔薇的，幸好白回只比吉拉尔薇高半个头，还能穿得下。
　　“先把真正的衣服穿上吧，障眼法可以收了。”
　　索玛婆婆说。白回接过衣服，吉拉尔薇领他去浴室更换。
　　等他换好来到客厅，餐桌上已摆好了饭菜。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几种饭团，加上炖肉汤和拌野菜。
　　吉拉尔薇显然饿了，狼吞虎咽。白回顾忌着自己的形象，他吃得很腼腆，但速度很快，中途他偷偷查看索玛的脸色，婆婆神色如常，对他说话比以前亲切多了，仿佛他真的是个可爱的孩子。
　　晚上，白回站在浴室里的镜子前，水汽蒸腾中，他看到那个满脸困惑的小男孩，不由得有点恍惚。他对着他眨眨眼睛，微笑，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抬了几下腿，这肉身还有些许沉重，但小孩子依然是轻盈的。
　　吉拉尔薇自告奋勇，同索玛婆婆一起将阁楼收拾了出来。婆婆说现在只有床和椅子，过几天再添置其他的东西。
　　当白回钻进松软的被窝里时，他失眠了，房屋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的所在。没有星空，没有风声，没有野兽的嚎叫。一日之内，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生下来就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从呱呱坠地、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上树揭瓦、活蹦乱跳。父母对他的爱近乎宠溺，哭闹时抱哄，发烧时彻夜照顾，家中堆满五花八门的玩具和童书，——父亲还依然忍不住带回各种他认为新奇的玩意儿。母亲和奶奶依然用老掉牙的法子追在他身后喂饭，——他像躲避宇宙级怪兽一样躲避她们的追捕。
　　小小的男孩对家人有点戒备，有点不耐烦，再大一点，他开始每天昂首挺胸，小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审视周遭的一切。成年人们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夸他是个天才宝宝。他在内心疯狂吐槽。
　　父母用各种漂亮浮夸的童装把他打扮成小绅士。他软乎乎的小脸时不时被各路上门拜访的亲朋好友亲一下、捏两下、搓三下。他快要疯了，这是没有边界的眼中的骚扰。
　　白回对小男孩的无奈和憋屈感到同情，却又觉得好笑。等他醒来时，已记不清梦里那些人的脸。但那种乱糟糟却热闹的感觉，却在他心间萦绕着。
　　他听到阁楼下的动静，吉拉尔薇光脚在木地板上跑来跑去，黄油融化的香味飘荡在空中，接着“滋啦”一声，应该是索玛婆婆往煎锅里打了一个鸡蛋。
　　有人敲了三下门。
　　“阿回，醒了吗？”吉拉尔薇声音清脆。
　　白回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早啊，今天起不一样啦。他想。我得学着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