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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序章

      86号来信(节选)

      我的编号是86号。这我知道。
      当然,和李斯托大人的编号序列不同——他是那边的43号观察员。
      我是个囚犯。但说实话我觉得他跟我没太大差别。第一,我们的灵魂,如果有的话,阿特曼、阿赖耶、元神,管他什么,都是平等的。第二,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至少我没见他比我自由。他与这个世界的能量交换规模似乎跟我差不多。好吧,比我更多一点。他经常出差,会消耗更多燃油与曜能,朋友也多,还有很多人给他送礼物。上周接连三伙人给他寄了咖啡豆。
      我呢?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无人问津。
      不过也不见得。我觉得鲜少有人像我这样,能直接给您写信。
      我首先要抱怨一下这个世界。这世道太不公平了。当然,鉴于我在这个星球上的身份,也还算公平。
      但我清醒地知道这种不公平,非常讨厌。
      你知道吗?当你刚出生时,环顾四周,——即便当时我还是个视力未发育完的婴儿,我仔细观察,尽力看远一点,几乎已经看透了我的一生: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物。
      我立刻意识到:我在坐牢。
      这是一个本领。读小学时我也用同样的方法观察过,大多数人都被框死了,…——全都囚禁在自己的命运里。鲜少有人越狱。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上班,我很心烦。
      我刚被调到一个新部门。去之前我以为是好事,——当然,事前我也没有做太多调查。随便吧。结果我发现市场形势已经变了,接下来的业绩会很难做。我就说,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您知道我能给您写信吧?
      请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大审计?我已经非常期待这件事情了。
      谢谢。
      您忠实的朋友:86号

      回复
      已读回执。
      亲爱的86号:
      您好。来信已收悉。对您的不幸,我表示深切的理解及同情。
      您提的那件事情,具体日期尚未确定。
      非常高兴您对这件事情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心与热情。敬请期待。

      第一章索玛,和吉拉尔薇

      泽尔历AF375年,距离第一次混沌潮防御战结束已有14年,距离第二次混沌潮防御战开始还有18年。

      索玛·白风走进那片林间空地,发现吉拉尔薇时,是个早春的清晨。风突然从她背后扑过,像推了一把,让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婴儿被裹在柔软的浅绿色襁褓中,正被蝴蝶逗得咯咯笑。她伸手去抓天空,一只蓝色的蝴蝶绕着她的指尖飞舞。
      她看上去健康有力,小腿在襁褓中蹬着,似乎想要挣脱束缚。索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贴近自己的胸口。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青草味的莓果香和花香。感受到大人身上的温度,孩子扭了扭,小嘴吧嗒了两下,闭上眼,竟然睡着了。
      索玛在山上等了一会儿。她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近乎一座石像。
      直到正午,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暖烘烘的,烤得她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婴儿醒来,开始哭闹,似乎是饿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索玛站起身,决定将婴儿带回半山腰木屋。

      将搪瓷锅放上灶火温山羊奶的间隙,她大致查看了婴儿的状况,体温正常、精神很好、皮肤红润。
      婴儿并不抗拒羊奶的膻味,索玛耐心地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完,婴儿又睡着了。
      索玛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在襁褓外给她盖了一层毯子,女婴的小脸被铸铁炉中跳动的火焰照的彤红。
      阳光总在下午3点左右离开这里,索玛一进屋就点燃了铸铁炉。屋内的温暖空气带着木头被烤热的甜味,夹着淡淡的松脂味与灰烬气。
      她给山下村子里的好姐妹阿芝打了电话,阿芝是注册助产士,三个孩子的母亲,经验丰富。
      “什么?孩子?有人遗弃孩子?”阿芝惊呼,“等我收拾一下,马上上山!”
      挂了电话,索玛松了一口气。料想此刻阿芝一定拿出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让丈夫帮忙收拾东西,准备车,嘱咐孩子们她不在家时要注意什么,饭怎么吃,猫狗怎么喂……如果阿芝是曜士,一定会早早当上指挥官。
      等待阿芝的过程中,索玛又给山下的治安巡防岗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同村出身的警察阿洛,也是索玛小时候的玩伴。
      阿洛五十五岁,按理说,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他正在带新徒弟,简直是倾囊相授。山里什么风向、哪条路会塌、哪些异常只是“旧神残响区的老毛病”,他一眼就能分出来。
      听索玛讲完发现弃婴的情况,阿洛立刻挂了电话去安排。
      索玛转而观察起小婴儿来。她的五官很柔和,黑发闪耀着一点淡淡的金褐色,闭拢的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嘴角带着甜甜的微笑。她会做梦吗?她会做个什么梦呢?
      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可爱得像晶莹剔透的瓷娃娃,却被遗弃了。

      阿芝进屋的那一刻,两边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索玛!这一定又是哪个不负责任的曜士的种!”她气势汹汹地喝道,把工具包和另外一大兜东西放在地上,卷起袖子来到床边。
      “天呐!”阿芝惊呼。
      索玛吓了一跳。
      阿芝的声音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就像她平时唱歌那样,陡然恢复了翠鸟般婉转的声线。
      “我的天神啊,她太可爱了!”她俯下身,熟练地检查起女婴的状况来。
      屋里瞬间充斥着阿芝与婴儿温柔说话的细碎语句,索玛猝不及防。
      额温枪、听诊器、血氧仪……
      但检查不影响阿芝继续数落女婴失踪的父母。
      “年轻的女孩子总是好骗……你看她身上的毯子,这质地真好,不像是一般的面料……这些没良心的……”
      “你没乱喂什么吧?”
      “羊奶?我稀释过。”索玛小心翼翼地说。
      阿芝迅速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腹部:“没有胀气,还好。后面别喂了亲爱的,我带了婴儿奶粉。”
      晚上,阿芝并没有走,她给丈夫打了一通电话,坚持留了下来。
      索玛给两人做了简单的晚餐,蘑菇腌肉汤煮面,撒上两把新鲜野菜,又用烤箱热了阿芝带上来的肉馅饼。
      临睡前,阿芝依然在猜测婴儿的来历。
      “谁会舍得把她给扔了,真狠心。她母亲一定不是我们这里的……”
      接着她又讲了一大堆村里的八卦,絮絮叨叨,索玛听得发笑,但又哈欠连连。
      等阿芝陪着婴儿睡着了,索玛反而在阁楼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睁眼望着阁楼小天窗,依稀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听着屋外的风声。
      索玛已经53岁了,看上去却比同龄的阿芝小十几岁。阿芝的大女儿前年结婚,今年儿子快一岁了。
      索玛却孑然一身。先是姐姐们出嫁了,父亲病故。然后,第一次混沌潮防御战那年,那个人死了。
      几年前,母亲也过世了。等姐姐们和阿芝都走了,她大概还会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山和风,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不是唯一从村中成长的曜士,却是全家唯一的曜士。曜士的寿命对她来说是个诅咒。

      第二天一早,洛迦郡儿童与家庭署的外勤官跟着治安巡查所的警车上了山,给婴儿做了登记。外勤官是位娇小干练的女士,话不多,仔细查看了婴儿的状态,确认健康后,她一边反复向索玛询问发现婴儿的细节,一边做记录。
      “好了,”她合上记录夹,“按程序,我得把她带回去做复核。”
      索玛看了婴儿一眼。婴儿的眼睛亮得出奇,忽然朝她伸出小手。
      “我可以先照顾她一段时间。”索玛脱口而出。
      外勤官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抬眼看她:“您愿意承担临时照护责任?”
      “我可以搬下山。有她帮我。”索玛指了指阿芝,“她是联邦注册助产士,三个孩子的母亲。我以前也学过护理。”
      外勤官点点头:“稍等,我需要向报告一下。”
      她走出木屋打电话。阿芝立刻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吓唬索玛:“亲爱的,你疯了吗?养一个婴儿很辛苦。再说,她的亲生父母随时可能找上门。”
      “我不知道……”索玛有些出神,视线落在那只小手上,“我只是觉得……她不该现在就被带走。”
      婴儿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安静得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阿芝在索玛和婴儿之间来回看了几次,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你说什么都对,你是摩崖山的巫女。”
      外勤官推门进来时,木屋里的灯光已全部打开,一片温馨的暖黄色,炉火烘得屋内暖洋洋的。她再次打量了一圈小屋内的陈设,点点头,像是肯定。接着她从包里抽出临时照护授权的表格。
      签字的那一刻,索玛犹豫了一秒钟,但笔尖依然落了下去。先这样吧,也许不久之后,孩子的父母就会找来。
      很快,索玛就搬回了山下的村落里,她一边等官方消息,一边照顾婴儿。过了半年,等待无果,索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她给婴儿办了收养手续,起名吉拉尔薇。

      山民们对索玛非常尊敬,她是白风族的巫女,是联邦注册的风曜士,是西南曜士学院的优等毕业生,是参加过第一次混沌潮防御战的老兵。但他们依然会忍不住议论吉拉尔薇。
      她是从哪里来的?
      索玛冷着脸,不说话,她不太喜欢别人议论吉拉尔薇。
      “从地里长出来的。”如果阿芝在场,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说。
      问话的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吧,其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阿芝会立刻改口。
      对方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
      “好了,你们别猜了,不管她从哪里来的,现在她是我的孩子。”索玛坚定地宣布。
      慢慢地,随着吉拉尔薇渐渐长大,议论的话越发稀少。谁不喜欢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呢?只要有她在,空气就会变得柔和,连夏日最毒辣的阳光都会温柔几分。爱惹事的孩子,在她面前会莫名其妙地安分一点,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风轻轻安抚。
      自从她来到村里后,树木与花草愈发繁盛。村头最古老的两棵老栎树,树冠本就大得像云,此后更是近乎遮天蔽日。盛夏的午后,人们常常提着茶壶,将垫子铺在树下,懒洋洋地玩牌、聊天、喝茶,直到天色变暗,好不惬意。

      索玛教吉拉尔薇分辨春天第一朵花的气息,告诉她云杉的根有多深、野蘑菇的味道里藏着怎样的雨;教她用掌心贴住树干,再俯下身去倾听土地深处的脉动。
      吉拉尔薇学得很快,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仿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很快,她就能在索玛进行各种仪式时在一旁帮忙了。
      她是个好养活的孩子,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不怎么生病,晚上不吵夜,作息几乎跟索玛同步。
      不,是索玛的作息几乎跟她同步。当索玛注意到自己失眠的老毛病消失掉时,是带回吉拉尔薇的第二天。
      她躺在婴儿的旁边,听着她柔和的呼吸声,数着节拍。慢慢地,索玛的心停止了悲伤,溶入一片安然之中,睡吧,睡吧,孩子……她听见有人用古语跟她轻轻说。
      她睡着了,梦里,她还是儿时的模样,她见到了去世的母亲。母亲摇着蒲扇,带着她在一轮明月下的河边乘凉。河边的浅滩中倒映着粼粼月影,夜晚的风绵软而悠长。分别的时候,母亲隔着河雾同她告白,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但是眼泪一直流。第二天早上,索玛翻身醒来,抹了一把眼角,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开始照顾婴儿,料理家务,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仿佛把多年的积郁从身体里吐出了一部分。
      唯一的毛病,是吉拉尔薇太活泼了。从她学会踉踉跄跄地跑步起,就一股脑儿往山上窜,往林子里钻,往小溪里扎。好几次吓得索玛心惊胆战,幸而都是有惊无险。
      有时候,她玩累了,就会随便找片草地躺下。索玛说过很多次,山里有野兽,有苔狼和石背熊,她总是不当回事。
      有个夏天的夜晚,吉拉尔薇偷偷溜了出去。索玛在山上的老地方找到她,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吉拉尔薇困了,她打着哈欠,步态发飘,索玛不得不将她背起来。孩子很轻,趴在她的背上像一片暖暖的小树叶。
      星河之下,格洛萨高原的夜空辽阔而低垂,万千星辰注视人间,像温柔的亲吻,而山路两边的树木则随风轻摆,仿佛在跳舞。

      吉拉尔薇就这样长大。
      索玛教她咏唱代代巫女传下的颂歌,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
      “用心唱,你会听到天地的回应……”婆婆说。
      吉拉尔薇很快学会了。她的吟唱有种奇异的感染力,索玛敏锐地察觉到,仿佛天地会共鸣。
      有一年早春,索玛和吉拉尔薇站在摩崖山的最高峰上,吉拉尔薇的声音开始在山间回荡。渐渐地,群鸟鸣叫,猛兽相和。索玛仿佛看到,远处的溪流在吉拉尔薇的歌声中解冻,雪山在她的歌声中震颤……
      她会是一名强大的地曜士,她会是联邦眼中的重要武器,她迟早要走上和索玛同一条道路。
      索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的心骤然缩紧。
      “停下……停下阿薇!”索玛说。
      “怎么了?”吉拉尔薇停止了吟唱,不解地问。
      索玛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她看着她幼小的脸庞,光洁的额头上反射着朝阳的辉光,明亮的双眼中还没有任何阴影。
      “先回家吧。”索玛疲惫地说。她早该知道会是如此。
      下山的路上,祖孙二人默然无语。
      吉拉尔薇牵着索玛的手,风吹动了周围的山林,传来沙沙声。
      “婆婆,您打过仗吗?”吉拉尔薇突然问。
      “打过。”索玛承认。
      “很多次吗?”
      “很多次。”
      “那……会死人吗?”
      “会的。”索玛的心底有块地方猛地往下沉。
      吉拉尔薇不说话了。索玛知道她看到过那个人的照片。
      “真讨厌。”吉拉尔薇说,随即她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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