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圈》我输了五个名字没有一个能用

1、文拙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郁禾生活里的每个夏天都越来越热，冬天也越来越冷，好像世界和他自己都愈发极端。
　　郁禾抱着一大锅橙汁排骨在Novara的街道上疾走，五点钟，天色却黑的危险，平安夜这样的日子，这小小的地方人更是少的可怜。脚步很急，脑子却像抽离了一样，总是习惯自己在“风暴”里穿行：他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的人，就总忍不住焦虑；他开始预想会发生什么，和他会聊天吗? 还是把自己缩起来好好吃饭吧，闭上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不来吃饭，自己度过节日好像更不喜欢，耳机里的离调让他厌烦，锅子里排骨的香味游来游去，手机突然震动，他从袖子里掏出来手机——谷歌地图的弹窗。
　　“终于来啦，老师。来，我帮你拿。”郑悬推开单元门，赶紧伸手接郁禾带的锅。
　　“啊不用，你开门就好。”郁禾摇摇头，说，“他们都来了吗?”
　　“没啊，还早着呢，就来了俩，刚刚惜文煮鸡汤的电饭锅还喷了，没招了。”郑悬两手一摊。
　　郁禾忍不住笑，跟着他出电梯，心情轻松多了。
　　门掩着，郑悬一推就开，郁禾踩到门口的鞋子趔趄了一下，一双大手就伸出来扶住了他，郁禾一抬头，一张反常的清晰的脸挤进了他的视野。好香。郁禾像被电了一样的转开视线。
　　“啊，谢谢你。”郁禾偏了偏头，视线往这人和郑悬身后看去。
　　熟人。
　　文拙弓着腰背对着他在换鞋，听到声音侧过头看过来，郁禾也看向他，两个人很快的都低下了头，一前一后的换鞋。
　　胃里空空的，冷空气从羽绒服下摆游进了郁禾的四肢。
　　郑悬拍了拍郁禾，笑着说：“愣着干嘛啊老师，快把锅给我吧。”郁禾怔怔的把锅推出去，不自然的想跟着郑悬进厨房。这时候文拙往他这边走了两步，郁禾下意识就要躲着装没看见，文拙却开口了。
　　“很久没见了，阿禾。”郁禾张了张嘴，轻轻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很灿烂的笑开了。
　　“好久不见啊文拙，我们得有两年没见了吧。”郁禾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文拙的眉头蹙着，圆圆的眼睛里纠结丛生。郁禾看着这样一张脸，心里什么东西一瞬间就化开，身体也轻松下来。
　　这样才公平。
　　余光看到刚刚扶自己的身影，郁禾立即转身说：“你好你好，我是郁禾。”
　　眼前的陌生人暖洋洋的笑着，郁禾皱了皱鼻子，捕捉着若有似无的线索。
　　“你好，我是文叙白。”
　　好香。郁禾心想。

　　“文医生，你真会挑地方休假啊，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坐公交车到迪卡侬那边，下车荒的都可以直接开始种田了，怎么想到要来这边的啊。”郑惜文说。
　　文拙语速飞快，看起来有点醉了： “表哥他就是想换个城市生活，休息一下。”
　　郁禾静静的看着他，已经和两年前大有不同…
　　「你凭什么来管我?你管我心里到底想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你真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他两只手紧握，身体向前紧绷着，像是一把拉开弦的弓，记忆中锐利的声音敲动着郁禾此刻的耳膜，隔着两年的时光，像细细密密的针扎一般，这句话再不能比现在想起来，更加的生动了。
　　“他说他要来意大利我也吓了一大跳，我们就小时候见过面，当时他打电话过来我还有点不高兴……”耳朵里像是有颗心脏一样的，跳动着，越来越热。
　　六年了。
　　吵过很多次，打过一次架，但能和你生疏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容易。
　　“想什么呢老师?”海安伸手在郁禾眼前晃了晃。
　　“啊没有，我有点困了。”郁禾看了看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他笑了笑，缓缓的说，“我回家拿瓶Moscato来，刚好去吹吹风，你们先聊啊。”
　　“你真可以吗老师?我陪你一起吧。”郑悬说着站起身。
　　郁禾摆摆手：“我家离这就十六分钟。我马上就回来嗷。”
　　文叙白看着他开门的背影，孱弱的脊椎支着，像是靠一根骨头立在这个世界上，像一个被遗留的，持志的化石，快要消失一般，马上就要变成微小的直立着的一个点。
　　文叙白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下，于是他脱口而出： “我也去醒醒酒。”
　　这样动容的追了出去。
　　小小的电梯里，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
　　在称为平安夜的这个夜晚，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抬头有几颗亮的出奇的星星，脚下是满地的落叶。
　　一脚又一脚，落叶四分五裂的破碎，发出令人愉悦的哀鸣，两个人都在毁尸灭迹。
　　“郁禾。”文叙白非常平和的描述，“为什么骗人?”
　　“什么?”郁禾停下脚步，等着他的解释。
　　“你刚才快哭了。”文叙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像是在吐烟，有点带感，又有点好笑。郁禾立刻愉悦起来。
　　他轻笑了几声： “成年人不就是这样吗。”
　　郁禾从兜里掏出来打火机和烟，点燃了，抽了一口，边吐烟边说：“我又不需要安慰，也没什么想说的，也并没有想哭。”
　　文叙白垂着的手把他手里烟顺手扔了，他仔细的看着他，心想，怎么会有人长着这样一张脸呢。不精致而且矛盾的五官，厚厚的刘海下隐约着的淡淡的眉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巧而短的鼻子，锋利的嘴唇不自觉的微张着。皮肤很白，从刚刚起耳朵和眼睛就匍匐着红色，而此刻和他对视，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纤细的脆弱的小猫。
　　不自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又落到他的眼睛上，轻轻的按了按。
　　然后郁禾就笑了，柠檬香皂。
　　带着文叙白温暖体温的香味，一直缠着他的鼻尖，让他想打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