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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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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下午的光线薄而温和。叶老师把三轮车停在老小区门外的树荫下，提着布包朝里走。
这是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院中央有棵粗壮的合欢花，粉色的绒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把晚霞剪碎了，洒在绿叶间。叶子开始泛黄，却依然影响不到花的绽放。
她按照信息走向三单元。
电梯门在五楼打开时，颜卿已经等在门口。
她穿着浅棕色的长袖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见叶老师时眼睛自然地弯起来——干净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
“老师。”她侧身让开，门半敞着。
玄关铺着米色的地垫，鞋柜上放着一小盆薄荷。客厅的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洒在原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就在那个瞬间，叶老师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初冬，在学校办公室的黄昏。
那天是她值周，正准备将这本作业改完，然后锁门离开，颜卿抱着单词本小跑进来，额头上还有着细密的汗珠。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背书条，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老师，”她眼睛亮亮的，“我今天背的单词，再听写一遍，您给我签了好不好？”
叶老师抬起头，就看见她一脸期待地站在那儿。
“上课已经听过了。”叶老师回答，手里还拿着钥匙。
“不要啊老师——”颜卿拖长了声音，“就再听一次嘛。”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叶老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几秒，终于把钥匙放回口袋。
“背明天的，”她说，“我就给你签。”
颜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天的单词还没背会……可背书条到今天截止了，还有好多老师没有签。”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老师我真的打扫得特别干净，就是拖把的棉条它自己掉了，他们拿起拖把在那儿看——这不能怨我叭？”
她说这话时眨巴着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什么重大事实，可嘴角那点笑意出卖了她。
办公室里能听见窗外的梧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叶老师拿起笔，在那条“可怜兮兮”的纸条上签了名字。
“谢谢老师！”颜卿拿起纸条，小心地对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老师最好啦！！喜欢老师！”
她抱着单词本跑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地远去。叶老师锁上门时，还能听见她下楼梯时哼着不成调的歌。
此刻眼前这张笑脸，和记忆里那张笑脸重叠。一年过去，那双眼睛里的光亮还是一模一样。
“老师这边。”颜卿的声音把叶老师拉回现在。
她们走进书房。书桌靠着窗，上面已经摆好了温水。颜卿在对面坐下，坐姿很放松，可背却挺得笔直。
叶老师从布包里取出试卷，纸张在桌面上铺开。
“先做前半部分。”她说，“四十分钟。”
颜卿点点头，抽出笔开始答题。她的目光很快集中在试卷上，表情专注。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叶老师翻开自己带的书，却忍不住留意对面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偶尔停顿，那是遇到难题时的思考。她看见颜卿眨巴两下眼睛——那个小动作，和两年前在办公室背单词时一模一样。
时间缓缓流淌。
“老师，我做完了。”颜卿抬起头，把试卷递过来。她的眼神清澈，像草原上的蓝空。
叶老师接过试卷，红笔在纸上移动。前半部分的语法题，颜卿错得没有规律——有些复杂的句型做对了，简单的助词填空却错了。后半部分的词汇题，错得更多。
那些红色的圈在纸面上散开，像秋日飘落的叶。
她把试卷推回去。
颜卿接过，看着满页的红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动作很轻。
“老师，这个……”她指着一个词，声音很轻。
“‘经验’。”叶老师说，“‘积累经验’。”
颜卿“哦”了一声，在试卷边缘记下释义。字迹不算漂亮，有些歪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个字母都写得圆润。
“你从前，”叶老师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单词是背的。”
高二上学期，她给她们班定过规矩：每天五个单词，不多，但必须当天过关。那段时间颜卿的单词本总是写得满满的，听写也能对大半。虽然忘得快——今天记住，明天就模糊。但至少，她在背。
颜卿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沉默了几秒。
“嗯。”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后来老师不教我们后，就没背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轻轻的落在地上，勾起了几丝莫名的意味。
叶老师没再问。她翻开单词表，从最基础的开始讲。每个词都拆成字母组合，解释意思，举例用法。
讲解的时候，她会抬头看颜卿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亮着，认真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讲解。当讲到难点时，颜卿会微微蹙眉，叶老师便放慢速度，换个方式再讲一遍。而一旦理解了，颜卿的眼睛就会立刻亮起来——那种明白了什么的亮，干净又直接。
叶老师能从她的眼神里清晰地感觉到，她是在真正地思考、理解、消化。
很像，很像自己当年教的那群学生——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就要上“战场”，却依旧认真地抓着学习。
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颜色从明亮的白变成温暖的金黄。
讲到「諦める」时，叶老师让她造句。
颜卿握着笔思考。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她想了很久，最后轻轻在纸上写下：
「毎日すこしずつ諦めれば、いつか……」
句子写到一半停住了。
叶老师接过笔，在空白处补上「報われる」。
颜卿看着补全的句子，眼睛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叶老师，浅浅地笑着，带着点不好意思，可更多的是弄明白某个知识点后的开心。
“这样对吗？”她问。
“对。”叶老师点头。
颜卿的笑容加深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盛满喜悦。
补课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灰。远处楼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有几盏灯早早亮起。
叶老师收拾教案，颜卿把课本和笔记本叠好，放在书桌一角。那杯水还满着，水面平静。
“老师，”颜卿送她到电梯口，“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嗯。”叶老师点头。
电梯来了，门缓缓打开。
“老师路上小心。”颜卿站在电梯外，眼睛弯弯的。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降。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走出单元门时，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叶老师骑上车，踏板踩下去时发出熟悉的声响。
车筐里落了一片梧桐叶，半黄半绿的。她没拂去，任由它躺在那里。
骑出小区，拐上主路。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光晕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莫名地想到颜卿的那一句：后来老师不教之后，就再也没有背过了。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而持续的声响。
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但前方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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