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金丝雀落泪的夜晚 ...
-
秋意渐深,庭院里的银杏叶一夜之间染成灿金,又被连绵的冷雨打落,铺了一地湿漉漉的凋零。
南烬最近变得异常忙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别墅里的气压低得吓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硝烟未散的紧绷。
南笙察觉到了不对劲。
南烬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之下,开始混杂着烟草和一种……铁锈般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肉眼可见地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偶尔抬手时,南笙会瞥见他袖口下隐约的新鲜擦伤,或是闻到药膏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南烬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问也问不出。他只是变得更加安静,更加小心,每天唯一能确认南烬“还好”的短暂时刻,就是深夜或凌晨,南烬带着一身寒意归来,将他不由分说地搂进怀里的时候。
那怀抱依旧滚烫,力道大得发疼,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占有欲。
这天,南烬破天荒在晚餐时间回来了。
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阴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汤。保姆战战兢兢地布菜,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笙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注意到南烬右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不算小的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左手手腕似乎也有不自然的僵硬。
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
饭后,南烬径直去了书房,关门声比平时重了许多。
南笙在客厅坐立不安。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想起前几天偶然听到保镖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季家”、“码头”、“黑吃黑”、“南先生差点……”后面的字眼被警觉地吞了回去。
季昀深。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南笙的心脏。
那个雨夜仓库里冰冷的锁链,带着侮辱意味的碰触,南烬近乎崩溃的疯狂……所有不堪的记忆翻涌上来。
他知道,南烬和季昀深的争斗从未停止,只会因为他的存在,变得更加不死不休。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南笙咬了咬牙,拧开门把手。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南烬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身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戾气。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烟雾缭绕,却掩不住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南烬?”南笙轻声唤道。
南烬没有回头,只是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南笙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绕到南烬身侧,目光落在他身上。
离得近了,才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倦色和眼底密布的红血丝。
右手手背的纱布似乎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迹,左手手腕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绷带。
“你的手……”南笙的声音有些发颤。
南烬这才转过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余怒,有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一丝……南笙看不懂的、深沉的暗涌。
“没事。”
南烬的声音沙哑,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又将视线转回窗外,
“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若是往常,南笙大概会顺从地离开。但此刻,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看着他手上刺眼的伤,南笙心里那点因为爱意而滋生的勇气,混杂着浓浓的心疼和不安,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季昀深,对不对?”
他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南烬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侧脸的线条变得更加冷硬。
“他又做了什么?”
南笙追问,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愤怒,
“你的伤……严重吗?除了手,还有哪里?”
南烬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剖开南笙的担忧,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你在担心我?”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南笙,还是嘲弄自己居然会在意这个答案。
南笙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楚涌上心头。
他当然担心!这个疯子,难道感觉不到吗?还是他觉得,自己的担心廉价又可笑?
“我……”
南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视线却再次落在南烬手背那块被血浸湿的纱布上。
鲜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起南烬教他骑马时,那双稳定有力的手;想起南烬在酒醉后,抓住他的手按在心口,说“这里疼”;想起无数个夜晚,这双手是如何强势地、不容拒绝地拥抱着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比以往南烬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疼痛都要清晰、都要难以忍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南笙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哭。他试图眨眼把泪意憋回去,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越聚越多,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南烬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哭。
他脸上的冰冷和嘲弄瞬间凝固,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慌乱?是的,慌乱。
这个仿佛永远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男人,因为南笙无声落下的眼泪,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