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作梦》德尔斐什鱼

14、哥哥 哥哥

　　01/
　　候选人被领到一间办公室，HR让她稍等一会。
　　老实说候选人履历与这个岗位并不直接匹配，电话里HR也只是了解基本情况，确认候选人是否离职，对该岗有没有兴趣。
　　约定面试的时间刚到，面试官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的是HR总监——候选人背调时见过这位总监的照片。
　　候选人起身打招呼，但没得到面试官的回应。
　　HR总监示意候选人可以坐下，简单介绍了面试官的名字，如果候选人准备好就可以开始。
　　面试官很年轻，可能不到三十。
　　职位不低，从衣着、步伐与HR的姿态可以判断，至少不会是这个岗位的直属上级，+2甚至+3的级别，而且是新任命。
　　候选人开始自我介绍，从基本履历、项目经验到成果贡献，简洁明了，也有侧重。
　　面试官在看候选人的简历，头也不抬。
　　忽然候选人被打断。
　　面试官摇头，他想听听简历上没写的东西，面试官嘴角的弧度一直往下撇，没有任何满意的地方。
　　你的上级如何评价你？
　　这是一道棘手的问题。
　　积极的贡献者与快速的学习者，这是第一任上级对候选人的评价。
　　当然，候选人知道面试官想问什么，她在前司有过两任上级，避重就轻只谈第一任一定会陷入被动。
　　扎实的专业度与超强的执行力，第二任领导对候选人的忌惮无非这两点，这也是避开指责与抱怨的正面回答。
　　面试官对候选人的回答没多大起伏，继续提问。
　　在职业生涯中，你最想回到哪个节点重新做出选择？
　　这是一道自省题。
　　诚然站在未来的角度，过去的数个节点都有更好的选择。譬如半年前，公司在客户的选择上就需要重新评估，资金与实力固然是第一参考要素，诚信与风险抗衡能力也应该纳入考虑，若再回到这个节点，候选人会力排众议，选择信用度更好的公司进行合作。
　　关系选择是相互的，候选人的回答显得激进。
　　按照候选人的判断，这家公司的风格也是如此。
　　只不过面试是面试，事实是事实，候选人从来不做“重来”的设想。
　　面试结束。
　　没有候选人提问环节，面试官先行离场。
　　HR告知候选人三个工作日内会回复面试结果。
　　到这里基本可以知道，没有机会了。

　　02/
　　这家公司的面试流程显然更正规，一轮HR，二轮直属上级，三轮上级的上级。
　　一轮结束后HR直接把徐知时的信息推到二轮，并给她提供了一些信息。
　　这位直属上级只比徐知时大几岁，海外名校硕士，在国外工作过几年，回国后入职本公司，带的团队业绩一直领先，风格随性又大胆。
　　“你好，我是穆嘉。”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跟徐知时握手后，穆嘉在对面坐下，拨了拨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并直入主题。
　　穆嘉的问题比较跳脱，从工作到生活，从项目到想法，言语间又有着极强的逻辑感和侧重点，全方位剖析徐知时。
　　面试持续了一个小时。
　　“目前收到了几个offer？”
　　“暂时还没有，三个都在二面阶段。”徐知时如实回答。
　　“正常，实话说，这份履历正常情况下我很难争取到，你的离职原因我有听说，不过非原则问题在我这里不算大事，”穆嘉先打消徐知时的顾虑，接着说，“我预算有限，只能争取到基本持平的薪资，职级涨一级，我可以保证未来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给你调一次薪，涨幅10%-20%。有些个人问题我想了解一下，当然不方便的话你可以拒绝回答，我看你还未婚，未来在这方面有什么规划？”
　　“三年内没有结婚的计划。”
　　“好，”穆嘉点了点头，“这个岗位是我下面几个核心岗之一，我会重点培养，在这过程的时间、精力都是成本，我需要你倾斜相当大的一部分重心。这一点给你些时间再考虑清楚，当然，婚姻关系我不反对，至少不要出现孕期待产的情况，左膀右臂少半年我就成残疾了。明天上午的时间如果没问题，准备一下第三轮面试。”
　　穆嘉临走前拍了拍徐知时的肩膀，“我看好你。”
　　……

　　徐知时收到一个电话通知，来自那场只面了一轮而且是高管直面的面试。
　　HR说offer已同步邮件，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这是她离职后收到的第一个offer，职级不变，薪资有不小的涨幅。
　　奇怪的是没有过问她的离职的原因。
　　徐知时询问起那位冷漠的面试官是什么职位，被告知是大中华区副总裁，近期从总部调遣的，个人风格比较突出。
　　甚至没有直属上级的面试。
　　徐知时再问起缘由，HR给出了清晰的业务指标，以及面试官提的要求——如果半年内实现不了，将重新评估岗位胜任度。
　　简单来说就是会面临辞退。
　　徐知时要了三天的考虑时间。

　　03/
　　小区的林荫道上很安静，旁边停着一辆跑车，白色的车身，原厂马天尼涂装。
　　徐知行倚着车门点了一支烟。
　　这时手机响了。
　　“喂，徐哥，你在哪？我来A城了，出来喝一杯？”
　　赵观澜的声音。
　　“待几天？今天忙，明天吧。”
　　“这几天都在，你忙什么啊，在公司？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
　　“在等大小姐。”徐知行把烟掐掉，半个小时的等待让他开始不耐烦。
　　“噢——那我就不打扰你跟裴大小姐的约会了。”赵观澜心领神会。
　　“陆尚最近在你那边做什么，待了那么久？”徐知行随口一问。
　　“就那个项目呗，其实没什么好忙的，”赵观澜想到一个事情，“不过陆哥最近跟一个人走得挺近，好像是旧识，说巧不巧，和你同姓同字辈，要不是长得不像，我都怀疑是你妹妹。”
　　“叫什么？”
　　“徐知时，你就说巧不巧！”
　　“她在哪里？”
　　“就在B城，哥，你怎么了，也认识？那天戚容问过她，人家说不认识你！”
　　“在B城哪里？”
　　……
　　徐知行挂了电话上车。
　　裴声曼刚好走出来，她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短裙小披肩，脸上是精心打造的妆容，连每一根睫毛都细心打理过。
　　“我有事，你换个人约吧。”
　　一脚油门，那辆保时捷918消失在大马路上。
　　“徐知行！！！”裴声曼气得直跺脚。

　　04/
　　徐知时没打通陆尚的电话，猜测他应该在忙。
　　徐知时知道他住的哪家酒店，跟她的新公司在同一个区。
　　才等一会就看到人了。
　　陆尚今天穿得很正式，贴身裁剪的西装，系了一条深色的领带。
　　她想跑上前去，第一时间跟他分享那个好消息——今天是入职的第一天，工作还算让人满意，于情于理都可以请他吃个饭。
　　只是才迈出两步，徐知时的双脚跟灌铅一样，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错落的花圃显露一个婀娜的身影。
　　戚容一席长摆礼服，裙子的限制让她迈不开步伐，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挽着他的胳膊。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
　　戚容笑得很明艳，即使踩着高跟鞋，171cm的身高还是够不着，她攀着陆尚的肩，踮起脚凑了上去。

　　路灯亮得晃眼。
　　徐知时落荒而逃。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噤声了。
　　直到手机的震动将她从深渊拉回。
　　她按下静音，企图让世界回归安宁。
　　只是那串一闪而过的号码似乎与某处埋藏的记忆重叠。
　　徐知时看着手机屏幕想再次确认，忽然，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个高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迎着路灯朝她走来。
　　直到人站在面前她还觉得有些恍惚。
　　徐知行的眉眼跟妈妈很像，忧郁而深沉，藏着沉默时的万千情绪。
　　徐知行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笨蛋，不认得我了吗，怎么不喊哥哥。”
　　那时候妈妈还在，他们也还是兄妹。
　　“干嘛不说话，蹲在这里做什么？”徐知行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要教训教训他！”
　　徐知时只是愣愣看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久不见，徐知行。”
　　“七年……也太久了。”他的语气怨念深重，徐知行背对着路灯，眉骨下埋了一片阴影，“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为什么这些年从来都没回过一次？”
　　徐知行的声音幽幽的，像怨鬼一样。
　　“怕招你们烦啦。”徐知时笑了笑。
　　这算是对他以前做的那些蠢事的惩罚吗？
　　徐知行不喜欢她赔笑的样子。
　　徐知行皱着眉，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你们”是把他和父亲、徐冉归到一起，还是也包括陆尚在内。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在这里，是不是……”徐知时决定换个话题。
　　“不是，”徐知行知道她要说谁，“这笔账我晚一点再跟陆尚算。”
　　徐知时拉了拉徐知行的手臂，怕他找陆尚的麻烦。
　　她的手机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徐知行看到来电显示气不打一处来，“刚刚怎么不接我电话？”
　　徐知时吞吞吐吐也没说出个缘由来。
　　徐知行手快帮她按了挂断，“这个你也别接了。”
　　一视同仁。

　　徐知行问题很多，跟调查户口一样。
　　“后来去念了哪个大学？”
　　“Z大。”
　　徐知行又被骗了，骗他的人却是他的父亲。
　　那年陆尚跑了好几趟B市，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徐知时人。
　　“怎么跑去那里了，志愿填的什么？B大？”
　　“改了……”
　　徐知行又皱起眉头，“父亲让你改的？”
　　“没，我自己改的。”徐知时解释道。
　　“后来呢？”
　　“留学两年就回来工作了。”
　　“去了哪里的学校？”
　　“美国……”
　　“哪一所？”
　　徐知时沉默了。
　　“在纽约、洛杉矶、还是哪里？”徐知行接着盘问。
　　徐知时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费城。”
　　“宾大？”徐知行瞪着她。
　　徐知时低着头不敢看人。
　　好，徐知行已经知道答案了，“哪一年去的？”
　　“就，你们毕业那年……”
　　既然这么喜欢，怎么舍得这些年一面也不见。
　　徐知行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徐知时那些履历不管放在哪里都是相当漂亮的。
　　以前那个自己总护着的妹妹原来已经成大那么多，只是这一路走来要吃多少苦头。
　　妹妹的委屈，总归是哥哥的无能。
　　“想哭就哭出来吧。”徐知行拍了拍她的背。
　　徐知时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
　　“徐知时，不要喜欢陆尚了好不好。”
　　开心一点。
　　徐知时埋在他身上，好半天才说话，“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