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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

  •   尔淡浓看着陈小醉。
      一个曾经的土娼,隔着门,看着另外一个土娼。
      那情形绝不是风尘姐妹串门子。

      小醉跟她不是朋友。说白喽,尔淡浓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对于小醉,倒绝不会有什么土娼还看不起情妇的意思。然而她本能地知道,尔淡浓跟她不是一类人,就像鸽子窝里的鸽子本能地知道,偶然掉进来的大雁,跟它不是一种鸟。
      对于其余的女人,漂亮则未必不是错误。比如过去住在客栈时,客栈老板娘那相好,明明知道会碰“哑”钉子,见到尔淡浓以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和她搭腔。老板娘就恶狠狠地问她男人,是不是尔淡浓真的很漂亮。
      可怜那相好是人来人往见多了的主儿,平常跟别的女人调个笑啊搭个话啊也不少,老板娘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时候虽然也知道姘头问的是什么,可是他无法彻底背弃自己的审美和良心,于是点头说尔淡浓是很漂亮啊。——后来就被自己女人抓了满脸花出来。
      风华绝代过于难求,一旦出现就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女人们都不太喜欢尔淡浓,尔淡浓在禅达唯一说的上话儿的同性朋友还是个声名也一样“风骚”的战防炮。战防炮倒是不在乎她漂亮,战防炮总是觉得自己最好看……

      眼下小醉正在尔淡浓面前痛哭流涕,痛陈我的优缺点:“他是个好人。真的,再好不过的人,心软得杀不了蚂蚁……对我都心软……脑壳乔,一时想不开啦……他不是胆小,是心窝窝里头惦记的太多……”在小醉的世界里,人只有好人坏人的区分,她徒然地为我的逃跑行为辩解着。
      尔淡浓保持着一个明显的收缩姿态,黯然看着,默然听着,却始终不曾开过尊口。这我理解。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我也理解。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
      我却在这个时候做了逃兵。
      小醉还在哭:“我就想给他吃顿好的,可家里的鸡,这几天都没下蛋……你看,我把鸡拿去换了,有做汤地,有白米饭,甚至还有肉,可是还没得鸡蛋……东市里今天全没得鸡蛋,他们让我问师里的人,可我只识得你一个师里的人——除了他,”一提到我,她抽得赛过打铁的风箱,“求求你,帮帮我吧!我就想给他吃点鸡蛋……这鸡,我养的鸡,好几天没下蛋了……”
      仿佛小醉在尔淡浓门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为了状告自家老母鸡不下蛋了这么个事儿。
      再一抬头,尔淡浓已经没了身影。
      然后她从内室疾走而出,一手拿着钱袋。小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尔淡浓另一手拉着,朝东市的方向匆匆过来。
      战时原本物产就少,很多东西有钱都买不来。市场很萧条,摊贩们卖空收摊也早,这时候显得很闲散,一边偷偷打量着结伴的尔淡浓和小醉,一边窃窃地发笑。
      两个女人已经过去数个摊子,回答一摸一样地冷淡和一致,带着看笑话的神色:没有。
      手下忙着收拾东西,没有。
      跟旁人支着嗓子扯淡,没有。
      转过头去嗑瓜子——她他妈手里有个瓜子吗?同样,没有。
      小醉气不过,想要上去跟人理论。尔淡浓:“何苦找这个闲气生。”
      小醉:“就没有这样子欺负人的。”
      尔淡浓垂着眼帘:“人之常情而已。若真想欺负你,世上恶毒的法子可多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只剩最后一个禽蛋摊了,尔淡浓和陈小醉,一个高点儿,一个矮点儿,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案台——那上边萧瑟到仅有一只蔫病鸡,蔫到似乎鸡自己都失望得脖子抬不起来,蔫到估计连鸡屎都拉不出来。
      更别提鸡蛋。没有蛋。整个禅达似乎都在跟她俩作对,整个禅达都没个鸟蛋。
      “连天放枪打炮的,鸡吓得,蛋也少了。今天可赶巧了,一大早儿还被师部里司务买了精光。”摊主是个男的,面对着这奇异的二人组合,脸上同时堆满了见猎心喜的惊艳和情色的揶揄,混着想要趁机打秋风的表情:“怎么不去求自己个儿军爷呢?这年头除了军爷,什么人都不好过呀……”
      话音还没落,尔淡浓掏出十几个半开,全拍在他的手里。
      小醉一惊非同小可,忙扑过去自那摊贩手中硬抢过来:“做啥子?这些钱够买好些鸡蛋了,不晓得行市么?”
      尔淡浓:“总是人要紧,难不成就这样生生的饿着。”攥着手里的一把半开,转过来对那摊主:“有鸡蛋,这些都归你;告诉我们哪里有,一个半开。”
      被她一提起我,泪光又在小醉眼睛里打转。
      “不是我不卖,真的没有。……不过,村北的老葛家,今儿没出来,可能会有。”摊主看着小醉楚楚可怜,终于给补了点有用的,接过那一个半开。
      希望一下点亮了小醉的眼睛。

      小醉:“这个葛爷爷,住的好远。”
      尔淡浓默默打量着小醉。执拗的小女子脚下步子匆匆,脖子都抻长了向前,仿佛这样就能早点到达村北老葛家。她喂来聊解寂寞的活物,已经被拿去换成了给心上人的饭,断头饭,到现在还要颠簸来去,只为给断头饭里,添几个鸡蛋。
      这也是个坎坷女子,如一只陷在琥珀里的虫子,陷在禅达,没了哥哥,然后又不幸爱上孟瘸子,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地方一心思念着失去的世界——现在连咕咕的鸡叫声也消失了。
      尔淡浓终于打破了静默——由于小醉过于认真而造成的两人间的静默,问出了当时在门里的疏离和犹豫:“你刚才为什么……不求我替孟中尉向虞师座求情?”
      小醉惊喜:“真的?还可以这样子啊?”
      “没事。”尔淡浓使劲地掐自己的手心,“我只是这么一说。”
      “你也没法子么?……他这会子好惨的,”小醉哭诉,“真的好惨的,我听人说,绑吊在日头下,饿死,渴死,晒死。人家还说,虞师说要枪毙……”
      尔淡浓:“只是绑起来,‘说’枪毙?没说哪天枪毙?”
      小醉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几乎跳起来,去堵她的嘴:“说啥子,说啥子?‘只是’?不准咒他,不准说枪毙……我哥哥从来不准人说晦气话,谁说了就要喝一大碗花椒水。”
      尔淡浓平静地:“既然刚抓住时就没死,之后更不会死了。”
      “真的?”小醉喜出望外,“你这样说我就信!你说了就有用!”
      尔淡浓:“……我说了真没用。”
      小醉又要哭了。
      尔淡浓:“有龙文章在,孟烦了死不了。他有的是办法,把他的传令官弄回去。只是时候还未到而已。”
      老葛是村北郊的半老鳏夫,年纪大了又单独一人,难免性子孤僻,孤零零一户住在离城很远的地方,养十几只鸡卖蛋卖肉勉强糊口度日,隔几天才上一次集。尔淡浓和小醉走得脚脖子都快扭了才到。
      院里扁毛灰屎满地,三层的鸡窝砌在墙边,不过一只鸡也没见。
      白天窝里没鸡倒不奇怪,估计都在旁边的林地里。本地乡民通常家鸡野养,尤其在郊区,那鸡养得跟虞师座手下炮灰团似的,也不用喂,也不去管,撒把剩料,白天自个刨食靠天吃饭,夜里外头危险主动回窝,主子有个大数就成。
      屋门半掩着,两人叫了两遍,没人应声。小醉估摸着老人耳朵不好,坚持要进去找一下葛爷爷。
      推门而入,外间正堂连灶台,一眼看尽,没人。里间估计是起居卧室,门虚掩着。
      尔淡浓又望了一下四周:清寒人家,物件不多,可似乎都不大对,空的、倒的、移了的,有点乱。尔淡浓皱眉,定了定神,小心聆听里间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声音以后,反而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在门后。跟进来的小醉,绕过尔淡浓僵直的背影看到床上,而后昏倒。

      深蓝的床褥吸饱了血,板结成块,成了深紫,可能正因为此,尸体和家具上反倒干净——葛老头被细长的利刃一刀穿胸。如果是对久经沙场的我们,那再明白不过,三八军刺留下的痕迹,拼刺刀时见多了去。
      老葛竟因为十几只鸡、一点粮食丧了命,明摆着的,他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小醉模模糊糊醒来,死人浑浊的眼睛正好与她对视。
      小醉猛抽一口气。电光石火间一只苍白冰冷的手蓦然伸出,堵住了她嘴里刚起了个范的叫声。
      又细又凉的手,如同死人骨头架子。小醉发不出声音,眼泪扑簌簌砸在尔淡浓手上。
      她顺着尔淡浓的眼神,从门板缝向外间望。外间不知何时进来了人,正在屋里翻翻找找。
      小醉大大松出一口气,刚要说话,脸上的手掌却捂得更紧。用力大到几乎抠进脸里。
      来人小个头儿,短粗腿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古怪的正板。衣衫破烂,不,其实是没有衣衫,有伤风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只一幅围挡布,裹在腰里,已经看不出颜色,不,其实是已经分不出是人是猴子。胡子拉碴的脸上,仅仅一双灵活的眼白,能看出来年纪不大—— 一个褴褛的叫花。
      这花子蹑手蹑脚,在满屋狼藉里乱翻,恨不得找到东西就塞进嘴里,空米斗,空酱缸,破锅烂盖……裸猴在觅食,头上还沾着鸡屎,估计脑袋都伸进鸡窝里找过啦,可惜没有鸡或蛋让他偷。屋里也没剩吃的让他偷。
      从灶台里抬起头,他失望地向后退,不留绊到脚边的瓦缸,“当啷”一声,瓦缸在地上磕成八瓣。
      裸猴猛然哈下腰去鞠躬道歉,纯粹条件反射。本来就个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一下子消失在门板缝下头,像是遁了地啦——那样的动作实在再明白不过,清晰无误地告诉窝在里间的两个。
      ——日本人!
      从门缝里看去,小日本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后,也知道反应过度了,停了停,发觉没动静,然后又悉悉索索翻翻找找起来。这回是朝着里屋的方向。
      “唔……”小醉背上一条条冷汗奔涌得像怒江。
      手指冰凉纤细地紧紧蒙住她的嘴,尔淡浓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不知什么时候尔淡浓已经从床下摸了几把灰涂在脸上。
      小醉点点头。
      尔淡浓把自己的手松开,换过小醉的手按在她嘴上,再度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她藏在门后,翻过床上的死人,让尸体背对着门,抱起旁边早就被扫荡一空的空箱子。她干这些事儿都是轻手轻脚的。
      然后她猛地用脚勾开屋门走了出去。

      空箱子堵着视线,尔淡浓抱着东西走出来,侧过身才看到那褴褛人,浑身都怔了一下——跟真的似的。
      那日本人也被屋里突然出来的人惊得一跳。黑豆吓着蚕豆,胡大仙碰上了猴大仙,两人半斤八两,大眼瞪小眼地愣着。
      然后尔淡浓就放松了,似乎认出了他。温和平静里带着主人般的自信,她指了一圈屋里,又指指自己的东西。然后又指指对方,再指了一圈屋里。
      连比带画,无声地喊。阿巴阿巴。动作大幅的像游泳,口型夸张的要撑掉下巴。
      ——乱的很,我,正要搬走,剩下的东西,你,随便拿。
      那家伙仍在惊疑不定,不知道怎么反应。尔淡浓没理会他,猛地踢开里间屋门,露出男人半个躺着的下身,大声骂道:“死人!不出来,帮我一下。”
      尔淡浓的说话方式有点怪。故意切成词,重重地顿出来。
      那家伙泥雕木塑地不动,只露两个傻呆呆的眼白。然后他猛然反应过来,学着尔淡浓的样子和腔调,有模没样地,阿巴阿巴,点头哈腰的道谢。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好像有人放狗肉追似地,逃出屋门。
      看着他跑远,尔淡浓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墙,面条一样瘫倒在地。然而没有停顿很久,面条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绕到门后,拉起小醉就走。
      “尔小姐,你好勇敢……多亏了你。”到后来其实已经是小醉扶着尔淡浓,眼泪涔涔:“你怎么知道小鬼子是哑巴?”
      尔淡浓喉头紧得几乎说不出话:“小鬼子当然不是哑巴……我把他变成哑巴。”靠着小醉,脚下却一刻也不敢停。
      “啥子?!”
      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干等在里间,外间是曾杀人无数的日本人——遇到这种敌我悬殊的绝境,迷龙会连嚎带骂扑上去把对方劈咔嚓了,死来死啦会忽悠他身边的人一起拼,阿译则很有可能举着他那把自杀枪,当着敌人的面自尽。
      尔淡浓的做法是,从开始就不给对方说小鬼子话露陷的机会。让日本人以为咱把他错认成哑巴乞丐,趁乱上门乞讨偷拿的那种,装作房子的主人,狐假虎威,人仗尸势,大大气气,打发了事。这我懂。
      不过真在那种场合,我想不出来。真该给能想出来的人授块死啦死啦勋章。
      或许裸猴幸运儿也因这一遭经历被点化,而活成了仅存的硕果。瘸子不辣遇见这个宝贝时,距离他踏上东岸的土地已经一年半,整整一年半……几乎不开口说话,免得开口就被人听出是日本人。
      小醉:“他就这么跑了?葛爷爷说不定就是被他杀的!”
      不会。下杀手的应该是另一拨小鬼子。如果是今天这个鬼子杀的,他就不会对这里这么不熟悉,偷起东西来小心翼翼,一幅怕被发现了的样子。还有,如果是他杀的,东西当时就被拿完了,完全没有冒险再过来一次的道理。
      然而这些心思,尔淡浓都没有讲,她只是实话实说,脚下仍然发软:“我铤而走险,好在他竟也跟我顺水推舟。幸亏这些放进东岸的日本人,确实是被连日里追打追杀,吓得心惊胆寒。”
      小醉:“小鬼子也有怕哩?”
      只要是人,就怕死,有一口气,也要活下去。哪怕活得像狗,也得活下去,全世界都是一个道理。
      说出心里话会让她把舌头暴露了挨炮子吗?可她就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前行,沉默地绊倒,沉默地撑地,沉默地悄悄湿了眼眶,沉默地攥住小醉挣扎着起身,犹如挣扎着攥住数不胜数的自己,和身后万万千千一去不回的父兄。
      是个人就不想死。只不过乱世里,总需要有人把命铺在地上,让别人踩着去活。

      “糊涂透顶!没有鸡蛋,随便换成别的什么不行?”事情传到虞啸卿耳朵里,连累尔淡浓面前的桌子都遭了殃。
      “为几个鸡蛋险些把命送了!”虞啸卿把桌子拍得要散架:“什么值得你去巴巴地找哪几个鸡蛋?就那种逃跑的孬兵,连块馒头都不值!”
      “最深重的执着,往往激发,最单纯的愿望。”尔淡浓想着小醉的眼神,“对那种愿望,拒绝是一种责难。对自己的。”
      虞啸卿似乎想到了另一个人巴巴求乞的样子,陷入沉思,直到尔淡浓说:
      “还有,谢谢你。”
      “嗯。”——声音兀地严峻:“小张跟你说了?”
      “没有。你手下的人,有了你的吩咐,怎么会胡乱说话?”
      “那你就笃定,是我让他给你送的鸡蛋?”
      “你手下的人,没有你的交待,怎么敢擅自行动?”
      虞啸卿这次停下来,把白手套脱在一边,盯着她的眼睛:
      “你性子太内向,有什么放心里也不说,就得身边的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就算有颗见微知著,七窍玲珑心又怎么样,不说出来,谁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永远都是,垂眼,没话,猜吧。”
      尔淡浓:“嗯,知道。师座最讨厌猜谜。小时候家里私塾出字谜让猜,被您拿砚台打了。别人要让你猜也照打。”
      “我又不是暴君!”虞啸卿一张脸红红白白地好不喜人,“——砚台的事又是谁跟你说的?!”
      尔淡浓:“猜。”

      鸡蛋事件到此为止,孟烦了逃兵事件也到此为止。我的团长领物资时——尽管是主力部队拿美式装备淘汰下来的物资,但是炮灰团终于实现了人手一枪——把吊的半死不活的我,也解下来领走。
      死啦死啦没有跟虞啸卿打过招呼;虞啸卿似乎也完全忘了我,之后全然不闻不问,就当我已经死了。
      那个女人说的对。只要刚开始没死,我就不会死了。死啦死啦随后便从西岸救回了我父母,我这条命,终将会是丢在南天门上。

      “没有香味的便宜,买的人多,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我瘸着一条腿在雨中跋涉,喃喃自语,“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收?”
      “买香皂有挑没味儿的?抢剩饭呢?”迷龙呸了一口,“你整啥呀?死瘸子够邪门,没你什么好处,皇帝不急,太监急嗳。团长还没指使我买啥不买啥呢。”
      我:“你没看见死啦死啦那个样子,虞啸卿那个墙角要是挖成不了,他万一死心眼,不知道得遗憾多少年。”
      “太扯犊子啦。他会死心眼?我怎么没看出来?”迷龙扛着他给家里淘换的、小山一样高的物件儿,仍旧跑得比我还快。
      我:“你这个叫驴脑袋能看出来啥玩意儿?”
      幸好迷龙没听见,在那儿自顾自地乐:“烦啦你作太监,也犯不着拉我一起陪阉呗?老子有老婆的。”
      我:“你奏是个抱窝的兔子,也不用天天在这儿显摆吧?!”
      眼看着迷龙那一摞东西就要跩在我脑袋上,我只得再添点解释:“讨好一个基数的军需官姨太太,也不如讨了这一个的欢心有效。我们专程出来一趟,也就是个兄弟意思。咱俩是没什么好处,不过真成了对咱们团是个大事,物资大大的有,好处大大的有。”
      迷龙:“你……我!”大概被我今天怪异的样子,搞到不太爆的出粗口:我没看他,只是探长了脖子用力往前走,在迷龙的眼里,不中看不中用的瘸子愤青难得一脸淡淡的认真,半个身子已经淋湿在雨里。
      “……妈妈耶……他假公济私,跟我有个狗熊关系啊?”迷龙嚷嚷。
      也怪不得迷龙不仗义,那天他也是半身湿透。脚下堆着两袋做腻子的泥灰,肩上扛着几只套在一起的铁皮箱子,手里还拎着钉子锤子钳子剪子以及一些敲了一半或者整根的铁槽或者铁管 —— 他淘换来做排水槽的东西,再多一只手遮雨都没有,就这么傻淋着,确实也苦不堪言。
      “迷龙哥,先回来放下东西不行?烦啦又不是雷宝儿,没了你,还真个买不了黑市货了?”后来迷龙给炮灰们抱怨的时候,以豆饼那样的智商也觉得迷龙是犯傻了。
      “靠!他要是随我儿子……我!”迷龙一瞪眼,“都推给孟瘸子那我不是太孙子么?”

      虞啸卿倒下了。

      沙盘推演完,所有人都退出后,他才拉开步子,用一种略显拖沓的脚步走向大门,甚至忘掉了死啦死啦和我——两个“罪魁祸首”的存在。
      只是当就要跨过门槛时,他站住了,转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盘,他数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热望——我清楚地看见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拭去终于喷涌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在迈过门槛时轰然倒了下来。
      这天夜里,他把自己当钉子敲在桌边,戳了一晚上后断定生有何欢,死亦何惧。还选了支口径最大的柯尔特。
      在手下们披伤挂彩的惨烈阻挠下,虞师座虽然自杀未遂,却叫张立宪们悲愤莫名。他们要出气。他们昨天已出过气—— 一群被打散了根基的人,用侮辱我和死啦死啦两个病残的方式寻找尊严——可他们有出不完的气。
      何书光:“老子今天要打架!是好弟兄的不要挡我。”
      当然大家都是好弟兄。好弟兄们一块儿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不一会儿就有了主意,只待出发。
      “李营长。唐副师座叫!”
      李冰看了看他的弟兄们,犹豫着。张立宪:“留几个,专等着你来撂倒。快去快回。”
      似乎对这个分配还算满意,李冰点点头走了。

      打了镇静剂的虞啸卿在崩溃后的极度疲劳中很快睡着,精英们义愤填膺地跑去跟炮灰们算账,师部终于又恢复清静。
      李冰急匆匆地从偏门方向回来。荷枪实弹的守门卫兵见了他,毕恭毕敬抬手敬礼,退后一步给他放行。
      李冰:“你去我屋里,把帽子给我拿过来。跑着去。”
      那小兵为难:“李营长,这……我……我还在岗上呢。擅离岗位要背处分的。”
      李冰正要作色,唐基从门后转了出来。
      唐基:“没事儿,你去吧。我保你无虞。”却是冲守门卫兵说的。
      小兵还在犹豫,唐基走近来又拍了下他:“我在这儿,替你站着,还不行么,”提高了一个八度,“—— 难道信不过自己的副师座?”
      世上永远不缺精乖的人,那卫兵挺直了一磕脚跟,毫不拖泥带水地滚蛋了。
      李冰转而去街尽头拐角后面,引了个人过来。唐基老狐狸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战区里临时养的红粉肯定不能叫太太,曾经做过娼妓的配不上被称呼小姐,李冰一时间舌头卡住。
      李冰:“尔……请。”

      虞啸卿已经被摘下头盔,头发的边缘给头盔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看起来有点傻乎乎地,远不如带着头盔神气。
      凯撒忽然被吸干了年青和斗志,刑天战死的尸体终于不支倒地。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
      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他陷入深沉的睡眠,耷拉着小腮帮儿,倒像是尔淡浓从前在某张照片上见过的,苦恼的不如意的小狮子。
      尔淡浓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可以说,有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她倒比虞大少还铁血。还趁着他弱小的时候可劲儿欺负。拧耳朵,戳鼻子,扯嘴巴——虞啸卿在梦里太阳穴都跳了跳,可惜没有醒来。
      尔淡浓一边把虞大师座耷拉的嘴角往上扯,一边苦笑:“真憨。怎么就如此想不开?……龙团长哪里有那么刻毒,只是为了,在沙盘上挫败你?”
      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没人想他也许救了他。更没有人想到,如果他没想出办法,就会来找他?
      屋里只剩尔淡浓和虞啸卿两个人。李冰刚才一把她领到位置,自己便转身出门外守着。那些孩子们,或许不缺乏军人的利落干脆、不缺乏打群架的憨猛,但是完全没有照顾人的本事,晕迷在床的虞啸卿依旧“保持”了军容的严整:扣子系到下巴,外带绷在腰间,尔淡浓低下头——脚上甚至还套着俩大军靴。
      她轻轻送开虞啸卿的扣子,两臂绕到他身后解下外带,就像平日里常做的那样。双手用力把着军靴,一只一只用力拔脱,放在虞啸卿脚下。
      接着她就有点犯难,小孩子猎到熊以后的那种犯难,灰松鼠看着横自己面前的松树,怎么搬也不是的那种犯难。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扳道岔一样,奋力掰扯着虞师座的胳膊腿儿,把他拾掇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干完这项艰巨的工程,她拍拍手直起身来,看看这屋子里还有什么需要拾掇的。
      扪心自问,出身所限,尔淡浓于干洒扫活计顶多属于“青黄不接”的水平。幸好虞啸卿的这间屋子是典型的军人那种,角角落落都被收拾的过分干净,无需她动手动脚。
      她第一次踏足这里。环视四周,简直似雪洞一般,物件少到令人发指。
      桌子到对面墙之间,可以说是没有家具。白墙上两幅地图正对视线,是虞啸卿日日盯着的破碎山河。中国,以及云南。
      桌面空荡荡一片,只在正中铺着平展的白纸,预备着随时取用。几个马刺,被当做镇纸,整整齐齐地压在白纸上。
      只可惜,撞脱了的门、磕碎了的家具、压塌了又重新支起的床,破坏了那种近乎苛刻的整洁,也暴露了这里之前发生的惊心动魄。
      抽屉也全部敞着口,耷拉着——被亲信们急匆匆拉开以后,没时间,也没心思收回去。
      这位暴力倾向严重的领军者为自己预备了一抽屉的手枪,柯尔特、勃朗宁、毛瑟二十响、史密斯左轮、日本南部……每一只都有固定的位置,甚至在垫布上留下微微磨损的凹痕,象他的部下一样,列着队,等着他。
      当下,怕他醒来后再度想不开,所有的枪已被手下们不知藏到哪里。
      尔淡浓伸出手,向垫布上那些枪的凹痕,一支一支地抚过。如同曾抚过虞啸卿,身上每一道战争的伤痕,以及荣耀。
      最后停的位置,恰巧是虞啸卿选的那一支——最心爱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
      尔淡浓回首看了虞啸卿一眼,双手轻推,“咕咚”一声,合上了这座枪的营房。
      随后不知该做点什么,她伸手掂起马刺,无意识地抛着玩,转而瞅见虞啸卿的长靴,像是有了主意。
      此时天色渐亮,整个禅达也伸伸懒腰醒来,窗外远远有人语炊烟,相隔太远,听着倒像是淡淡呢哝,一片无知无欲的人间烟火,生机与祥和。天地间打成什么样子了也总有人世里要生活。而正是这种无知无畏的平淡生息繁衍,坚定着最潦倒的守护,给牺牲予希望。
      晨光在虞啸卿睫毛尖稍上闪烁。从尔淡浓的角度看上去,他的脸蛋一半铺陈在光亮,一半沉埋在暗影里,泾渭分明。眉骨是微微隆起的丘陵,睫毛是低地里湿漉漉的灌木丛,纵向伸延的鼻梁直线像一段神妙的、挺拔的小山梁,平时总威严地绷着的嘴,此时委屈的撅着,显出无能为力到近乎无邪的无辜。尔淡浓以手支颊,因凝睇而忘记说话。
      唐基请她来,是觉得心头爱物往往能平抚一个人的情绪。但或许她比唐基更懂得虞啸卿的傲气——其实唐基也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傲气没价值没必要——所以并没有等到虞啸卿清醒,尔淡浓便如晨间的淡雾一般,悄悄地自动消失了。

      虞啸卿醒来后觉得,浅眠时仿佛做了个梦。一个清凉的声音从渺远传来,缓解了心中苦涩的干渴,自己打滴着露水的白玉兰花中经过,身边缭绕着浅青的香雾。
      他低头正好看到,擦得干干净净的军靴,上面两个亮锃锃的马刺。屋子里似有若无的馨香似乎还未散尽。
      这场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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