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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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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简直就要发疯了,不是因为女人,而是因为炮灰团的活宝。
死啦死啦的归来给这个收容站带来了生气——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那一次怪样百出的庭审之后,假冒团长非但没死,还成了真团长——虽说把炮灰团这帮烂菜再怎么划拉也就一个排的编制。自从这帮家伙们知道了我们对本地土娼的“仰慕”,克虏伯倒很少被招惹,但是小醉的名字每天至少在我耳朵边出现二十遍。我从收容站外面遛圈回来蛇屁股就坐在那里问候:“哟,从□□巷回来了么?”
不辣则闲着没事就蹓跶过来:“来来来,我给你们讲一讲,话说烦啦大战□□巷……”
最夸张的是没有了迷龙的夜嚎,难得可以睡得比较沉,兽医居然半夜起来睡眼惺忪地说梦话:“喂喂,烦啦,你今天还没有去□□巷呢……”
当丧门星也走过来对我说:“你裤……”的时候,我的忍耐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我:“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啊?!”
丧门星:“……我是想说,‘你哭丧个脸一天天的样子’——团长都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
我开始苦笑,悻悻作势地伸手去拍丧门星的肩,以释误会。
丧门星:“那个啥……你□□巷那个相好和尔淡浓,谁好看啊?”
“啊~”我大叫一声,扑过去——跟旁边哈哈大笑的泥蛋扭打到一起。自从团长回来后,现在这家伙也快被我团“收编”,同化了。
“好,左勾拳,左勾拳!”迷龙靠着阿译的花树,一边搓着身上的老泥——都是他老婆被死啦死啦赶离收容站以后攒的,你现在绝对不能想象这一度是炮灰堆里最干净的人—— 一边积极观摩指导,“瘪犊子玩意儿,用腿!对,压住他!”
“不要打咧,不要打咧,”郝兽医劝架,“烦啦你不敢冲练家子来,中尉欺负一个新兵算啥本事。”
阿译从外面冲进来,扶着门框喘气:“大寺情、大寺情!”
一瞬间所有人肌肉都跃跃地绷紧。
可是支愣着耳朵听去,天地间一片平静。
迷龙甚至都懒得再看阿译一眼,漫不经心地瞥了那颗花树的根土,仿佛跟爬出来的蚯蚓生气,一个倒拔垂杨柳,然后冲地上戳呀戳的:“恶心玩意儿!我整死你!”
丧门星:“日本人打过来了?”
这给了阿译一个台阶。他喘口气道:“街面上打起来了!就是那个尔淡浓!”
“王八盖子滴,还打群架?这个女人带种滴哦。”不辣笑。
“走着唉~还不看看去?”打不过庄稼汉泥蛋,我一个打挺从地上站起,调虎离山地冲了出去。看热闹的都紧跟了上来。
最后才赶上来的蛇屁股一边追着我们,一边把菜刀收在腰里,这柄宝刀他倒是随身不落,也不知道是去看人打架还是给人做菜。赶上阿译的时候,他问:“你有近看到总相宜了啦?靓唔?(你有近看到‘总相宜’啦?很漂亮?)”
阿译一点头,就与狼奔豕突似的炮灰们落下好几步。
蛇屁股意犹未尽:“和烦啦那条女比,靓在哪里?(跟烦啦的相好比,怎么个漂亮?)”
也亏阿译能听懂:“大户人家的,气质不一样啦。”上气不接下气。
“那跟迷龙老婆比,哪个漂亮?”于是又有人问。
迷龙奔跑中还不忘回过头来:“哪个瘪犊子玩意儿敢胡说?我整死他!”
阿译缩起脖子没了后文,我们也都悻悻然不吭声了,低头再闷跑几步,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我们生生地从人里撞开一块路来。
回想起来,这就是我们与她的初见。
人群包围着一个当铺,几个本地婆娘揪头发扯衣服,横拖倒拉地拽了一个年轻女子出来。
被甩在地上的时候,人群倒退了一下,有低低的抽气的声音。
迷龙还在死撑:“比我老婆差远了。”
尔淡浓衣衫不整鬓发蓬乱,被推跪在尘埃里。她从当铺里带出来的东西散落在一旁,都是些烫金书籍、黑胶碟片之类。赎这些东西?还是,当这些东西?
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看来过得确实绝不宽裕。估计是从缅甸一路穿过来的浅口皮鞋,鞋底已磨损,淡青格子旗袍也一样,能看出是样式素雅剪裁精致,但布料洗薄发旧。
即使如此,这女人的身上仍散发出一种高雅的隔世气质,是这里的人们过去鲜有机会接触的。有过那样的经历,却仍出落得这般模样,我感到不可思议。
奇怪这么美丽的女人,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维护她,镇上的男人们对她也只是欲望的冲动罢了,对她的被虐待看在眼里却没有半点怜惜。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扯散,披在脸前,耳光和鞋底不断在她身上大刀阔斧,似乎这样还不够解气,七八手乌乌匝匝地把她的衣服撕成方便扯掉的破布,三四张嘴连番咒骂。瞬间她成为全禅达最狼狈的那个人,青一块紫一块,夹杂着道道血指甲痕,浑身挂满了旗袍碎片,琳琅满目到惨不忍睹地趴跪在禅达的街头。
按照口径和噪音比,女人肯定是这世界上声响最大的武器,打起架来动手又动口,甚有声势。这些个女人显然是丈夫的魂儿被尔淡浓勾走,积怨最深的那一批,满口“让你勾人”“看你还风骚不风骚”“小贱货”,如两千只鸭子同时呱呱乱叫般声震屋宇。
按照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鸭子的算法,五个人的战团核心本来应该有两千五百只鸭子。缺席的五百只鸭子便是尔淡浓。
身处飓风中心的尔淡浓一直闷闷的,没有躲闪,没有反抗,只是垂着脸,一言不发。她单手艰难的撑地,另一手牢牢抱肩,无用功地试图遮掩身体,只可惜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失地难以收复。一双双盯着她破碎衣服下肌肤的眼睛甚至隐隐透露出粗鄙和贪婪。
不辣盯着尔淡浓顾此失彼的光皮肤和上面的爪子道,擦一把鼻血:“王八盖子滴……”
我也呆在那里:“……好家伙,打成这样了也不哭也不叫——关二爷刮骨疗毒啊?”
就在这时,“关二爷”终于低低的叫了一声,一束头发被生生扯下。
我看得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的头皮也麻酥酥地。
幸好在战场上跟我们打架的,是日本老爷们而非老娘们。早知道女人动起手来竟如此悍猛,招了她们扛枪怕是比我们都好使。
“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神气嘛。不知平常是怎么勾人魂的?莫非……”那妇人低下头将脸凑得近了些,一面说一面像是要拍拍尔淡浓的脸,伸出手慢慢绕住尔淡浓更多头发,猛然就要用力:
“是在床上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一个人从身后推开我,大步上前。是死啦死啦,这家伙不知从哪里经过,突然冒了出来。
我在后面急的跳脚,抓住他的衣服,压低声音喝道:“死啦死啦你疯了啊!虞啸卿的女人你掺和什么事!”
尔淡浓被揪得猛然抬起脸,脸颊秀丽的线条因为紧咬的牙齿而显得紧绷,隐约怒气里蕴含的美艳,冷而绝望的目光亮的逼人,霎时间把死啦死啦定在那里。
反倒是迷龙,一件破上衣挥的呼呼生风,抽开人群,论气势不输摩西劈海——如果他知道摩西是谁的话,到了尔淡浓身前。
救人的摩西一边满口:“王八羔子!龟孙犊子!”,一边错开眼神,抖开衣服,给衣不遮体的尔淡浓披在身上。那衣服刚才快被他舞成棍子流星锤。
迷龙大声嚷嚷:“一群人欺负个女人。算什么玩意儿?”
眼看着迷龙就要把尔淡浓从地上扶起,离开这是非中心,那个拔尔淡浓头发的妇人不甘地大叫起来:
“不能让她走,这女人是亲日分子!她地上那堆玩意儿里有日本唱片,她还会说日本话,唱日本歌。去她家找……人时,我亲耳听见的!”女人一急,倒是顾不得自己男人的面子了。
这句话发挥了足够的力量。一块石头向尔淡浓飞去,砸在迷龙的肩头,伴随着一个禅达人的暴喝:“汉奸!”
第二块飞来的石头被突然伸出的钢盔“咣”地一声挡掉。
“小心慢来!这可是师部里的日语翻译!”
终于元神归位的死啦死啦举着钢盔,拖长了音大声道:“伤了她,以后日军的电报、信件,你们来给读?”
他信口胡诌,倒是让所有人迟疑了一下。
服了你了,我苦笑。然后也转过身来,很狗腿地,警告跃跃欲试的人群:“不信?看见了没有,这女人是有军爷罩着的!”我指着光着膀子的迷龙,“这可是跟日本人对阵的杀人王!不用枪比用枪杀得还多,连咔吧带劈叉,拳头下就没不碎的骨头!”
禅达人对这东北老林子来的人熊,显然多有忌惮,一时间没人动作。我趁热打铁:“哪个想试试自己的骨头有多脆?今天这个女人可是他罩着的!”
回头一瞧,丫迷龙竟然松了手,尔淡浓整个人都重新淌到地上。
迷龙瞪大了牛眼,无辜的很:“我可是有老婆的。”
我:“……”又怒又怨地转向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别看我。她可是虞啸卿的女人。”
我翻翻白眼,无语问苍天。一不留神间,尔淡浓竟然已经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用迷龙的衣服裹紧自己,深深地冲他鞠了一躬,捡起胶片和书,慢慢向人群走去。
人群一阵骚动,但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威慑,并没有人再冲她动手。只不过倒仿佛她是洒进蚁群的杀虫剂,所到之处,满眼黑压压皆退避三舍。只有“呸”、“骚货”低低的声音伴着她越走越远。
死啦死啦给我一脚:“还愣着干什么?三米之内!”
我跳起来:“你还没开动呢!您老用腿量量,咱俩也就不到一米!”
死啦死啦:“迟早有天被你害死,我的传令官爷爷!——跟着我干什么?跟着她啊!万一路上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盯着她进了家门为止!”
“妈巴羔子。”
——街头打架的事迅速传到师部,虞啸卿吐出的第一句话,据说就是这个。
“妈巴羔子!既然有这力气,何不冲上去,全歼日寇?”
虞大少虽然是个军人,却从不粗俗。这是头一次被听到用脏话骂人。
此后,这句话让我们在南天门中日骂战中,发扬光大,风行甚久。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尔淡浓这次挨打,说白了,撇不开虞啸卿。
虞大铁血缅甸归来,麻利儿的毙了个营长、处理完军务、巩固了江防、跟炮灰团拉锯扯据……完之后听到的第一批消息里,就有当初自己没收留的那个姑娘,已沦落风尘。
虞啸卿:“混账。前方浴血奋战日寇,后方侮辱同胞姐妹。——南天门上一千座坟,竟然是为这般渣滓而弃。”
他派张立宪预支自己分一部军饷,给尔淡浓送去,资其北上重庆。从尔淡浓那儿带回的,除了原封不动的钱,还有话:孤身女子,飘零乱世,何处不同。
虞啸卿:“随她。”
然而此后尔淡浓那里再不接待任何男人。生活却没到难以为继,甚至能够从当铺零碎赎回一些什物。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种种迹象都表明现在禅达城里最大的“大户”,虞家军的最高长官,成了这个女人背后的靠山。
禅达的女人又妒又怕;男人则在心痒不舍之余,更多了点,意淫的资本。
——这便回到了开头,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惊鸿一瞥,第一次从门缝中看到尔淡浓。
不过事情很快就变得分明:大名鼎鼎的虞师座吃住都在师部,根本跟这个女人没有任何接触,甚至连她居住的那条巷子都没有踏入过。
猛然退却的潮水往往代表着下一潮更大的浪头。被压抑过的妒意和恨意再度翻涌上来,对付这样一个没人撑腰的女人,完全不用有所顾忌。于是发生了街头那一场。
尔淡浓摆开了小桌,开始一件件布菜。
虞啸卿从进门之后就狠狠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今天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煞气,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这个女人倒很平静稳定,简直可以说是,处变不惊。开门见是他,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带着一团低压坐镇了这许久,她也没什么神色上的变化。她不多说话,却没有一般人见了他的那种紧张失措。
果然是惯常了倚门而笑、迎来送往的。虞啸卿想。
慎卿竟是为了这么个女人,惦念不已。
——哥,我求你个事你别生气。
——哥,如果那个女人你真的不喜欢……能不能给我?
——报告师座!慎卿此请全部发自真心,于她绝无半分轻辱之意!请师座准了吧。
不成器的孩子,不成器!这就是让慎卿那个孩子,念念不忘的女人。虞啸卿恨恨地盯着她。
“师座请用。”尔淡浓做了个‘可以开动了’的手势,“用嘴巴吃饭解饿,用眼睛吃人不饱。”
桌上菜已布齐,无非青蔬肉末之类简单菜色,细致程度却比师里强了许多。
既上次给她钱被拒之后,反而是唐基派人来去,供应着她的生活。虞啸卿一直便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他也隐约明白,太是个师爷的熨帖,就算在他这里没碰对,在慎卿那里总归是错不了的。
尔淡浓甚至捧出个酒坛,先给虞啸卿斟上一碗。辛辣香气扑面而来,虞啸卿不觉皱了一皱眉。
尔淡浓留意看他神色,道:“师座不喝酒?”
虞啸卿:“戒了。”
尔淡浓:“为什么要戒?”
“误事。”虞啸卿皱眉:“——你这里常备有酒?”
“师里差人送来的。”尔淡浓并不指名道姓。
一想到这女子甘愿被人当枪使,虞啸卿心头便阵阵不耐烦,道:“我素来滴酒不沾,你留着自己享用吧。”
“唔。”尔淡浓平平地应了,连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下午师里派人把酒送过来时,尔淡浓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搬进屋里,送人出门的时候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可没自信,能发出那种婀娜多姿、赏心悦目的酒疯儿出来。”
那小兵用异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心道上头让拿过来又不是给你喝的,太自作多情了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虞啸卿沉沉地也不做声,尔淡浓却仍然就着那一碗轻咂慢饮,半天儿下去的,估计还不够给蚊子洗澡。
虞啸卿看得心头火起,道:“这样磨蹭,竹内连山也让你气死了。”
满满的一大碗,尔淡浓掂起来看了看,没有动,八成有点儿眼晕。
虞啸卿:“喝。”
尔淡浓也不多话,屏住呼吸一仰头,满满一碗竟全部灌了下去。
虞啸卿一愣,却也被这不管不顾破釜沉舟的新手喝法,带出些赞赏的神色:“这才像个喝酒的样子。”
两厢许久再无话。
默坐着把饭吃完,虞啸卿心口一股郁结之气仍是难消,决定不在这儿继续磨耗,起身欲走。
见尔淡浓迷着眼没反应,虞啸卿有些诧异。以鞭代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推,却听咚的一声,她整个脸都往前栽进了桌子里。
虞啸卿这才知道她已经醉糊涂了,哭笑不得的把她拎起来,丢到里屋床上。
刚要转身,便被她抱住了不肯放手,把虞大师座唬出一身激灵。
虞啸卿一面听她嘴里哼哼叽叽的不知胡乱念叨些什么,一面逐根掰开她的手指。
没想到这丫头醉了扣得死紧,指头都抠在他军装里,一股溺水人抱着浮木不肯撒手的架势。刚掰开这只手,那只手又重新攀回去,来回来去,没球完了。
虞大少既不知道怎么对付醉鬼,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女人,面对当下这个局面,丫恨得牙直痒痒。
“放手!”平日一副黑脸都被气红了,害羞成怒的虞啸卿,拖着尔淡浓挣扎:“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不能喝也不说!”
她一听这话,哼着唧着又大笑了一声。
虞啸卿道:“喝疯了不成?!你又笑什么?”
尔淡浓也不应,一把甩开了他,趴在枕头里干呕。虞啸卿不耐烦的要走,又怕她被呕吐物窒息,终还是扣住她后脖颈拨拉到床边,却也没见吐出什么来,估摸是肚子里没东西的缘故。
手底下的人好不容易有些渐渐安静下来的意思了,虞啸卿松开把着她的手,结果她又恢复成趴着的姿势,脑袋埋在枕头里。
虞啸卿再一次把她扳成侧卧,一松开手,在重力的影响下,又趴回去;再扳过来,再趴回去;再使劲儿扳过来,结果一下子又成了仰躺着的了。
虞啸卿的愤怒显然到了一个临界点,然而又绷住了,只一句:“呛死活该!”
可又不能真的任由她呛死了。用鞋跟想想也知道,那样明天会传出什么话:虞啸卿眠花宿柳,总相宜惨死闺房。只好扣住她后脖颈,帮她稳住侧卧的姿势。
天可怜见虞大少长到三十多载春秋,从来都没干过这种磨磨唧唧伺候人的事情,还是个女人。白天里满肚子的伤心癫狂都变成了愤愤和无奈,当然更多的是无措。
绷着小脸儿,虞啸卿低头瞪着自己扶着尔淡浓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憋气。愤懑不已,百无聊赖,一只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脖子上打圈。
——这就是慎卿念念不忘的人。这么柔弱,这么无备,这么普通。自己这一只手下去,就能将她送了慎卿,偿他最后一个心愿。
一抬眼,竟对上一双深窅窅的黑眸,带着纵横的泪痕,直勾地盯着自己。虞啸卿被那漆黑楚楚的眼神盯了个心惊,扣着尔淡浓咽喉的拇指失了力道,猛然一紧。
喉骨重压下,天地瞬间昏黑,尔淡浓因呼吸不畅而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抠住他的手指,默默地瞥了他一眼,复又闭了眼去。
虞啸卿反应过来,连忙甩开她。尔淡浓默默翻了个身,面冲床里。
险些一只手指就将一个无辜女子捏死,虞啸卿气恼地眼珠都要沤红了:“我这才叫自做孽不可活——让你喝什么酒!今天一个两个的都逼我!……”然后虞啸卿突然沉默了。
——慎卿最后沾满鲜血的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慎卿向他伸出手:“哥,我不怪你……求你,也别生我的气……我错了……”手无力地跌落下去。
这厢尔淡浓,大颗大颗泪水串串滚落,浸湿了枕头,似也在控诉天亦无情。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唯有身体不住地抖动,证明着这个人的痛哭。
虞啸卿本来心中悲怒郁结,只见她哭得如此压抑隐忍,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涩愧疚,将她扳正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脸,以示安慰。
尔淡浓更是蜷起来,把自己裹紧,指甲狠狠抠进身体,用这种自虐式的方法克制难抑的颤抖,只让奔涌而出的泪水静静流淌。
虞啸卿将她执拗的手拉出来,按在一旁,阻止她这种自虐的行为。
他坐在她旁边,轻叹一声,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在女人隐忍的哭泣中,体味着自己全部压抑而汹涌的痛悔,一夜无话。
唯有那桌上的蜡烛,一股一股,一痕一痕,倒是替人垂泪到天明。
尔淡浓再次醒过来时,晨光正从淡色窗纸透进屋子。眼睛很难受,眼皮像层砂纸,一睁一阖磨得生疼。
“醒了?”虞啸卿在床边圈椅里远远地看着她,一夜间胡子全冒出来,毛扎扎黑乎乎一片,活似条坏脾气的大狼狗。
“……”尔淡浓用肿泡眼,怔怔地盯着他,宿醉尤未全醒:“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跟你一样糟?”
“不差。比我俊多了。”虞啸卿站起,扣上头盔走人。复又回过头来,“看不出来你挺能哭的,是水做的么?哪来那么多眼泪?”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虞啸卿倒不怀疑身边会留有一个日奸。关于这个女人的身世,县长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跟他摆和了半天。唐基也深入地调查过,之前总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
总而言之,战争和世俗的重叠改变了她的一生。
尔淡浓的外公是早年留学日本的一批先进知识分子。临归国的时候,对中国当下的一团乱局万分失望,老头子力排众议,举家搬往缅甸接受英伦统治。当然也有人说是建立南方通道支援国内革命,但总归玉石珠宝生意确是做的不错。
尔淡浓的老娘毕业于英国教会学堂,再加上父亲的熏陶,中英日三国语言可以轮换着说,真真正正的富贵人家大小姐。
等到尔老娘到了可以社交的年纪,尔外公抛下生意,专程带其到北平数月,看来还是要在国人里选婿的意思。
即使在北平这种美人一抓一把的地方,尔老娘的美丽也到了上达天听的地步。内阁总理靳云鹏亲点她的名,要她给自己的得力秘书做续弦。尔外公还算同意,但到了她本人这儿却折戟沉沙。
而尔淡浓的老爹理论上是个风流英俊的主儿,否则也生不下尔淡浓这种丫头。话说尔老爹还是个年轻军官的时候,匍一亮相就晃花了尔老娘的眼。他门第中上,跟尔老娘家虽然有差,但也不算辱没门庭,可惜的尔外公嫌弃男的是个乱世之中的当兵的,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
于是尔老娘卷个包袱就私奔了。父女再度相见已是一二八事变之后。
遗憾的是,尔淡浓自打有了姥爷,就再也没有见过老爹——她母女俩跑到缅甸的时候,老爹已经在和日本人打仗;再稍大点,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的时候,老爹已经壮烈了。
尔老爹投身国事,尔老娘为了不给自己血战沙场的丈夫增拖累,南下避祸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则在于她此时已得了不治之症,不得已最终还是回到了老父身边,也是有个托孤的意思。
尔淡浓这以后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仿佛在母系社会长大的孩子,全世界于她便是卧病在床的母亲和总是愤愤的外公,母亲还不久便过世了。
等到上学了看见别人都有爹就她没有,于是很伤心,也想念幼时总宠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她一问到父亲的时候,外公就会瞪圆了眼珠子吼她。
所以尔外公对尔淡浓是喝骂多于慈爱的,尔淡浓也总是点点头,永远只是淡淡地点头听外公说。她觉得外公还是喜欢自己的,毕竟老人一点不在乎价格给她买各种东西的时候,那种欣赏孩子的眼光,和其他溺爱孙子的长辈,毫无分别。
尔外公一方面确实希望孙女儿有些贵族一样的冷漠气质,可又会觉得这个孙女儿心思暗沉难以捉摸,恐怕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心情好的时候,也就这么算了,然而眼看着孙女儿越长越漂亮,尔外公油然生惧。总觉得孙女儿会效法当年女儿的老路,老是怀疑有某个小子在旁边窥伺。于是严格限制尔淡浓跟异性的接触。
这直接导致了很多客人走进尔家时都会有一点小小的惊悚:他们无一例外地看见空旷的客厅中,美丽的女孩静静坐在灯下看书——尔淡浓对外界之淡漠,甚至不去打个招呼来表示自己是个大活人。
所以这种与现实过度脱节的环境,立刻让来尔家的客人怀疑自己直接一步走进了聊斋。
甚至连尔外公自己也不喜欢尔淡浓的淡漠。他自诩的淑女教育也许是成功的,可是每当他回家,看见尔淡浓默默起身,很温顺地站在入口边,盯着地板迎接他进门,尔外公就会再一次的体会老年丧女、膝下无人的悲哀。
和尔淡浓在一起,实在是很难让人感觉到温馨的。
跟不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为了从当铺赎回外公的遗物、在街头被众人辱打的时候,尔淡浓总是很安静的,她感情确实也比较淡。
可是,将黑胶片架在一个支点上轻轻转动,假装它还能放出乐曲的时候,尔淡浓哭了,哭得泪流满面。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要将只手撑天空。睡狮千年,睡狮千年,一夫振臂万夫雄。
长江大河,亚洲之东,峨峨昆仑,翼翼长城,天府之国,取多用宏,
黄帝之胄,神明种。风虎云龙,万国来同,天之娇子,吾纵横。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要将只手撑天空。我有宝刀,慷慨从戎,击楫中流,泱泱大同,
决胜疆场,气贯长虹,古今多少,奇丈夫。碎首黄尘,燕然勒功,至今热血犹殷红。”
(注:《中国男儿》,诞生于清末民初,曲调源自日本歌曲《学生宿舍的旧吊桶》)
在并不存在的音乐声中,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嚎啕大哭,如此的……悲伤。
这,便是我们的尔淡浓了。
钢盔被当成车座,在屁股下面晃晃悠悠。
我追着死啦死啦的破自行车跑着,得空还得冷嘲热讽两句以示报复:“你不是喝退溃兵有功,从虞啸卿那儿讨来一部车吗?干吗还要骑这绝户玩意儿?”
“今天这趟事儿,不能带司机开着车去,”死啦死啦神秘兮兮的,“得避人。”
“那你还叫上我?!得,在您老眼里,我就不是个人。”
“说对拉!我眼里就只有你那三寸烂舌。”死啦死啦开心极啦。
丫今天穿得很光鲜,看起来即使站在虞啸卿身边也不会丢人。带上我,丝袜之类的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老鼠过街、叮当乱响地向禅达杀将过去。
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旧带着烟酒丝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找军需的小老婆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我问:“老实话,让几个军需官的小老婆睡了你?”
死啦死啦:“哈哈。”
自从那天我们龙团座儿固防有功,然后又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虞大师座请他移尊臀到主力团的好意,再加上回了祭旗坡,还放进一队日本兵。虞啸卿一枪没毙了这个碍眼玩意儿,实在是懒得再管他,只任其自生自灭,驻扎在祭旗坡上,饷照发,人不见,就当是从没有过这个团。很难说炮灰们是过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点。
车子停在一扇大门前,我一看,还怪熟悉的,再一看,脚下一个趔趄:这地方我来过,不就是那天远远看着尔淡浓,最后进了的那个家门吗?!
“不要命啦?虞啸卿的女人你也敢来会?!”我转身就逃,“祝你平安!恕不奉陪!”
死啦死啦一把拉住我的领子把我拽回来:“今天这事儿没你这个外人,就办不成了。”
“活腻了就自己去死,别拉着小太爷跟你一起挤那个奈何桥!”
可我没有继续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晕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着他装成个绅士的样子去敲那扇门。罢罢罢,他做什么,我也得给他殉葬不是吗?
院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水雾濛清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窥。
死啦死啦侧了侧身子,将边上的我也露出来。
门里那小半张脸似乎是淡淡笑了一笑,对他这种滴水不漏很满意。尔淡浓打开大门,等着我们先开口。
“谢谢尔小姐!”死啦死啦的绅士状立马破功,躬鞠得倒像是要在人家门前翻跟头。
这是唱得哪一出?
尔淡浓:“龙团座客气。您的香皂太香,我用不了。送予所需,举手之劳。”
死啦死啦:“是是是,对对对。怪我考虑不周。这次是专程赔礼的。——没有香皂。”
尔淡浓把那一堆上等丝袜推回来:“龙团座既特地来谢我,也就该知道我不会要这些东西。我了解您的难处,这些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您拿着,还有大用。”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呵呵谄笑着,还真把送出手的东西忙不迭又接过来了,我都替他脸红。
磨叽了一小会,看这礼也送不成,死啦死啦点头哈腰连作揖的,临了还敬个委琐的不像样的军礼,带着我准备撤了。
言语不多的女人突然叫住了我们:“唉……”
死啦死啦和我回头。
尔淡浓:“……那天……多亏了你们,龙团座,孟中尉,还有迷龙,我……”那天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她迟疑着,没能再说下去。
死啦死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脸媚笑:“尔小姐准备怎么谢我?”
尔淡浓斜睨了他一眼,看着他一脸强讨赖化的表情,嘴角抿出淡淡的笑意:“有句话叫做……大恩不言谢。”
关于今天这出剧的前因后果,那可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简单地说,就是之前一次死啦死啦给尔淡浓“孝敬”东西,她实在想早点结束眼前人的磨叨,没多说什么就收了下来。然后隔天全转送给了战防炮。
不单把东西给了战防炮,她还隐隐晦晦地替死啦死啦“传达”了一些,与礼物一起送到的、本人“羞于直表”的心意——什么倾心相慕啦,一见忘身、再见忘生啦……反正就是,唉呀,这种事龙团座怎么能好直说呢?所以只能旁敲侧击请人代转。
总之,死啦死啦在尔淡浓漫不经心的、纯里短家长的聊天里,简直成了世世代代愿为战防炮裙下之臣的痴情种子。
搞得下一次战防炮再见死啦死啦时,更是眉眼横飞热情的不得了,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有鸿门宴还是怎么地……
听完这段轶事,我简直乐成了个傻子,光顾咧着嘴哈哈大笑,难得死啦死啦也有被人摆一道的时候。
我正替他推着车子,于是乎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肩膀安慰他:“……为什么,我看那个……你这次挺值的,至少战防炮至此对你情根深种。以后你卖身,也少不得能给咱们团挣更多物资。”
“其实……我挺不喜欢她的,性格阴郁,内心潜藏,”死啦死啦在我疑惑的目光里摇了摇头,“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跟相貌比起来,聪明才是那女人最大的优点。嘿嘿,收礼转送,做得地道呀,滴水不漏。她心里清楚的很,离得虞啸卿越近,越是小心翼翼绝不沾染军政上的事。”到这里,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尔淡浓,“不好从她身上打主意。看上去像团棉花似的不吭声,任人搓圆捏扁,其实心思都藏在心底……”
死啦死啦甚至叹了口气:“……虞啸卿就不是个做情种的料,干的唯一一件聪明事,就是终于不再端着架子,收了她。不过,若有一天她出了事,祸因必是由虞啸卿而起。”
我:“我咋觉得我没听懂呢?”
他没有再接腔,胳肢窝下夹着丝袜踽踽慢行的样子,佝偻到有些委琐。
似乎从那模样里看出了些什么,我探过头去:“龙文章,你莫非是爱慕这个女人?”
死啦死啦成功的因为这句话转过了头,露出平日有些阴险的笑容:“怎么,开始称呼本团长的名讳了?”
我哼哼干笑了两声,反身跳上死啦死啦的车子,一边小心翼翼站着蹬车,一边咕哝道:“我可不是炮灰团里那班人,把你当神一样供起来,连个屁都是香的。”
“呵呵,”死啦死啦笑得春风和煦——我怎么都觉得是一脸拧坏,一转话头,“烦啦,你这两日腿脚恢复的不差啊。”
我刚意识到不好,却已来不及,死啦死啦狠狠地,在车屁股后面踹了一脚。
在我的大声惨叫中,小破车撒开马力,顺坡颠着就下去了。
“死啦死啦你个绝户的!”我:“……这车车闸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