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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叩门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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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云锦阁后院的泥土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古井边的青石板却已凝起薄薄一层夜露。王永生自地底现身时,衣衫未乱,呼吸平稳,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玉般的光。
他身形未停,如一片无重量的落叶飘至前堂与外间的隔墙后,凝神细听。
——有动静。
不是白日里那种试探性的窥探,而是刻意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触碰。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均匀而克制,落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清晰,却又不似寻常访客那般带着焦急或善意。
王永生屏息,神识如丝,悄然探出。
门外站着一人。身材中等,裹在一件常见的深灰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王永生神识在《天玄永生不灭经》与洞天灵脉滋养下已远超同阶,几乎要将其忽略过去。炼气七层,灵力凝实,步伐沉稳,绝非街头混混之流。
那人叩门后便静静站着,既不继续,也不离开,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是黑虎帮的人。黑虎帮那群乌合之众,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五六层,且气息驳杂浮躁,绝无这等沉静如水的定力。
也不是孙家明面上的打手。孙家那几个炼气后期的供奉,王永生虽未正面交手,但气息特点福伯曾描述过,与门外这人并不相符。
那么,是谁?
王永生心念电转。是韩翊派来试探的人?还是与苏晚晴有关的另一股势力?抑或是……冲着他近日“销货采买”的举动而来?
他悄然退至柜台后,指尖在柜台下方某处轻轻一按。店铺四角悬挂的、看似装饰用的几枚青玉铃铛无声亮起微光,一道肉眼难见的淡青色光幕如水波般漾开,将整个前堂笼罩其中。这是他从父亲手札中学来的、结合了简易幻阵与隔音禁制的小手段,虽挡不住真正高手,却能隔绝内外声响,并让闯入者产生片刻的方位错乱。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走到门前。
“吱呀——”
门开半扇。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门外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孔,肤色微黑,眼角有细纹,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平静,如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深夜叨扰,王东家见谅。”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听不出情绪,“在下受人之托,前来送一物。”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素面无纹,质地普通。
王永生没有接,只淡淡道:“何人相托?所送何物?”
“托付之人吩咐,只将此物交予王东家手中,其余不必多问。”男子将锦囊向前递了递,“王东家一看便知。”
王永生目光落在那锦囊上。神识扫过,未感知到灵力波动或危险气息。他沉吟一瞬,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锦囊以寻常棉布缝制,针脚细密,无甚特别。解开系绳,内里是一块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帕,以及一张寸许宽、三寸长的青灰色玉片。
绢帕质地柔软,一角绣着一朵极小的、银线勾勒的晚香玉,清雅别致。玉片则入手温凉,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韩”字,背面是几道简略的云纹。
王永生心中一动。晚香玉是苏晚晴上次来时衣襟上的纹样。这“韩”字玉片,当是韩翊之物。
他抬眼看那中年男子:“苏道友与韩道友有何指教?”
男子见王永生认出信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韩公子吩咐:三日后午时,城西‘听风茶楼’雅间‘松涛’,请王东家一叙,商谈法衣定制细节。此玉片为凭证。苏姑娘则托在下带话:近日玉清城不甚太平,王东家若遇麻烦,可持此帕至‘凝露街七号’寻一位姓秦的嬷嬷。”
说罢,他微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身法轻盈迅捷,显然修习过某种不错的遁术。
王永生立在门前,目送那人远去,手中握着锦囊,眉头微蹙。
韩翊相约,意料之中。那日他接下法衣订单,便知会有后续接触。但选择“听风茶楼”而非云锦阁,且只邀他一人,显然有话要私下谈。
苏晚晴的提醒与援手,则更值得玩味。“不甚太平”——指的是孙家?黑虎帮?还是玉清城近来暗涌的其他风波?凝露街在城东,属青云坊地界,多居世家旁支与中高阶修士,那“秦嬷嬷”又是何人?
他将绢帕与玉片仔细收好,关上门,撤去禁制。
回到后院,他并未立刻返回洞天,而是就着月光,在石凳上坐下,静静思索。
韩翊与苏晚晴的举动,看似善意,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代表的势力——很可能是城主府或其关联方——已经注意到云锦阁,注意到他王永生。这种注意,目前看来偏向拉拢或利用,但若自己表现不符预期,或触及某些底线,态度随时可能转变。
“实力……”王永生低声自语。唯有自身实力与价值,才是立足的根本。
他起身,正要回房,忽然耳廓微动。
这一次,不是前门,而是后巷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与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王永生眼神骤冷。
果然来了。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后院墙边,足尖轻点,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在阴影中向外望去。
后巷狭窄,月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惨白的一道。三个黑影正贴着墙根,缓缓向云锦阁后门摸来。皆着夜行衣,蒙面,手中持着短刃或钩索,动作虽尽量放轻,却难掩那股草莽戾气。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炼气六层,正是白日里在槐树下盯梢的疤脸汉子。其余两人皆是炼气五层。
黑虎帮的人。而且不是寻常骚扰,是准备趁夜潜入!
王永生心中杀意微起,却又强行按捺。此刻若出手击杀三人,固然不难,但势必惊动孙家,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后续。且店铺刚有起色,不宜见血。
他心念急转,已有计较。
悄然后退,落地无声。他快步走进杂物间,取出白日里采购“雪浪宣”时附赠的一小包“迷踪粉”——此物由“幻影草”研磨而成,撒出后可形成小范围淡雾,遮蔽视线,并有轻微致幻之效,多用于低阶修士脱身或干扰追踪。
他又自怀中取出三张空白符纸——正是傍晚在洞天中绘制失败、沾染了墨渍的那几张。指尖灵力流转,蘸取残留的“青犀血墨”,飞快地在每张符纸上勾勒出数道扭曲的符文。这不是完整的符箓,而是他结合《基础符绣大全》中几种扰乱心神、放大恐惧的符文变体,临时拼凑的“惊魂纹”,效果虽不稳定,但胜在出其不意。
做完这些,那三人已摸至后门处。疤脸汉子示意一人上前,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铁钩,熟练地插入门缝,开始拨动门闩。
王永生不再犹豫。
他悄然绕至侧墙,算准距离,手腕一抖,那包“迷踪粉”凌空撒出,精准地覆盖三人头顶!
“噗——”
淡灰色粉末如烟炸开,瞬间弥漫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
三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粉末,顿时视线模糊,头晕目眩,慌忙掩住口鼻后退。
就在他们心神微乱之际,王永生指间夹着的三张“惊魂符”同时激发!
“嗤!”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道幽绿色火光,如鬼魅般射入雾中,在三人面前炸开!没有实质伤害,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与扭曲的光影,夹杂着王永生以神识刻意传递而出的、一丝《天玄永生不灭经》修炼出的、蕴含上古神玉气息的凛然威压!
“啊——!”
“鬼!有鬼!”
三人本就被迷踪粉扰乱感知,此刻再遭这针对神魂的冲击,顿时魂飞魄散。眼前幻象丛生,耳中鬼哭狼嚎,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自心底升起!那疤脸汉子修为稍高,尚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惊骇欲绝地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王永生身影——那身影在幽绿火光映照下,竟如神似魔,不可直视!
“走!快走!”他嘶声厉吼,再顾不得任务,转身便逃。另两人早已瘫软在地,连滚爬爬地跟着逃窜,沿途撞翻巷中杂物,叮咣乱响,狼狈不堪。
王永生并未追击。他静静立于雾中,看着三人逃远,直至声响彻底消失于街巷尽头。
月光重新洒落,后巷恢复寂静,唯有淡淡灰雾缓缓消散。
他走回后门,检查门闩,完好无损。又细细感应四周,确认再无窥探者,这才转身回院。
经此一吓,黑虎帮短期内应不敢再轻举妄动。孙家若还想使这等下作手段,也得掂量掂量。
但这只是开始。
回到房中,王永生取出韩翊的玉片与苏晚晴的绢帕,放在灯下细看。
玉片上的“韩”字笔力遒劲,隐有金戈之气,显然是专门炼制过的信物。绢帕上的晚香玉绣工精致,银线中掺入了极细的“月华丝”,夜间会散发淡淡荧光,并非凡品。
他将两样东西收起,又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剔透的玉清神玉,握在掌心。
神玉静静躺着,光华内敛,唯有靠近“祀蚕鼎”或运转《天玄永生不灭经》时,才会显现异象。父亲遗言中说,此玉乃上古“四象镇界”圣物之一,对应北方玄武,主镇守、生机、传承。
“四象镇界……三十三天稳定……”王永生喃喃重复。这八个字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惊天秘密。而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却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
但既已踏上此路,便唯有前行。
他将神玉贴身戴好,盘膝坐定,开始运转功法。
今夜之后,玉清城的夜色,于他而言,将不再只是静谧与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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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
云锦阁照常开门营业。永宁在前堂整理货架,福伯打扫庭院,周先生拨着算盘核对账目,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风波从未发生。
王永生则早早出门,先去“千锤坊”定下了那套小型“示警铃”,预付二十灵石定金。掌柜承诺五日内交货,并附赠两张可临时加强预警范围的“扩音符”。
接着,他绕道城西,在“听风茶楼”附近转了一圈。茶楼位于青云坊边缘,三层木楼,临水而建,环境清幽,客人多是中高阶修士或有些身份的商人。雅间“松涛”在三楼最里侧,窗外正对一片小小的松林,倒也雅致。
确认地点无误,王永生并未停留,转而去了东市的“灵兽坊”。
灵兽坊占地颇广,分作数区。有售卖灵禽灵兽幼崽的,有寄养驯化成年灵兽的,也有专门提供兽粮、鞍具、契约符箓等配套物件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灵兽的气息、草料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腥臊气,颇为热闹。
王永生径直走向挂牌“退役灵犬”的区域。这里相对冷清,笼中关着的多是些年岁已大、或带有伤病、或品阶不高的灵犬,眼神大多黯淡,毛发也缺乏光泽。
他一个个看过去,神识悄然扫过,感应着这些灵犬的气息与神魂状态。
大多灵力微弱,气血衰败,即便买回去,也难当护院之责。
就在他即将放弃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笼里,一道目光吸引了他。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犬类灵兽。体型中等偏瘦,蜷缩在笼角,一动不动。毛色黯淡无光,右前肢有一道陈旧伤疤,左耳缺了小半。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
但王永生的目光落在它那双眼睛上——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眼睛,黑瞳深邃,没有寻常灵犬见到生人的警惕或讨好,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而在那片平静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坚韧的生命之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灵力波动迥异的、类似神魂层面的特殊气息。
更奇异的是,当他神识扫过时,这黑犬竟似有所觉,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王永生心中一动。他走到笼前,蹲下身,仔细打量。
看守此区的伙计凑过来,赔笑道:“道友看中这只?唉,这是前年从北边‘万兽原’退下来的‘巡风犬’,受过训,鼻子灵,耳朵尖,本来是不错的。可惜在任务中被‘影狼’所伤,损了根基,修为跌落到炼气三层左右,还伤了神魂,反应比普通犬还慢些。原主家觉得无用,便送来这里寄卖,挂了半年也没人要。道友若有意,给三十灵石便牵走。”
王永生不置可否,伸出手指,隔着笼栏,缓缓递向黑犬。
黑犬依旧不动,只在他手指靠近时,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王永生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蕴含玉清神玉温养生机的灵力,轻轻点向黑犬额头。
就在灵力即将触及的刹那,黑犬猛地抬头,一口咬向他的手指!动作快如闪电,与先前懒怠模样判若两犬!
王永生手腕微转,避开这一咬,手指顺势在它下颌一拂,那丝生机灵力已悄然渡入。
黑犬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死水般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闪过一丝困惑与茫然。它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前爪,又抬头看向王永生,眼神复杂。
“就它了。”王永生起身,对伙计道。
伙计一愣:“道友,这犬性子孤僻,还伤人,您不再看看别的?”
“不必。”王永生取出三十灵石递过,“可有契约符?”
“有有有!”伙计忙不迭接过灵石,取来一张最基础的“灵兽主仆契约符”。此符可建立简单心神联系,主人能感知灵兽大致状态并下达简单指令,约束力不强,但胜在便宜。
王永生接过符箓,以灵力激发,拍入黑犬额头。符光一闪而没,一道微弱的心神联系建立起来。他感知到黑犬的情绪——警惕、疑惑、一丝极淡的抗拒,以及更深处的、被掩藏的疲惫与伤痛。
打开笼门,黑犬迟疑片刻,缓缓走出。它站直身体,肩高及王永生大腿,虽瘦,骨架却颇大,四肢修长,依稀可见昔日矫健风姿。它抬头看了王永生一眼,低低“呜”了一声,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不近不远。
王永生又买了些适合犬类灵兽的肉干与养魂草,这才带着黑犬离开灵兽坊。
回程路上,他试着通过契约联系向黑犬传递简单的指令——停、走、左、右。黑犬皆能准确执行,反应速度远比伙计所说的“迟钝”要快得多。只是它始终沉默,除了必要回应,绝不多动一下。
王永生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黑犬绝非寻常“巡风犬”,其神魂虽有损伤,但本质坚韧,且似乎对灵力与神识有异乎寻常的敏感。那伙计所说的“反应慢”,恐怕是它刻意为之的伪装。
回到云锦阁,永宁与福伯见王永生带回一只模样落魄的黑犬,都有些诧异。王永生简略说了来历,吩咐福伯在后院角落搭个干净窝棚,备上清水肉食。
黑犬对新的环境显得很平静,它慢慢踱步,将前后院都嗅了一遍,尤其在古井旁停留片刻,鼻翼耸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它选了一处既能晒到阳光、又便于观察前后门通道的廊下角落,趴卧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入睡,但王永生通过契约能感知到,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
“倒是个尽责的。”王永生心中微赞。
午后,周先生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少爷,打听到了。”周先生压低声音,“彩衣轩的钱掌柜,三日前确实与孙家二管事密会。内容不详,但昨日彩衣轩突然放出风声,说要举办一场‘秋锦品鉴会’,广邀城中女修与各家夫人,时间就定在五日后。他们还私下散布言论,说云锦阁的‘碧水龙纹’工艺粗陋,不过是拾人牙慧,远不及他家新聘的‘江南绣娘’所制‘流霞锦’……”
王永生闻言,神色不变:“可知那‘江南绣娘’什么来历?”
“据说来自南边‘天极城’辖下的一个绣庄,擅长一种‘云水绣法’,能以特殊针法将水属性灵力融入织物,制成法衣后自带清心宁神之效,颇受女修喜爱。彩衣轩花了大价钱请来,恐怕是冲着咱们那‘碧水龙纹’的订单来的。”周先生忧心忡忡,“少爷,百川行的那批订单,交货期只剩半月。若此时被彩衣轩坏了名声,只怕……”
“无妨。”王永生摆摆手,“‘碧水龙纹’的补全已近完成,永宁这两日便可绣出完整样本。彩衣轩想靠品鉴会造势,我们便让他造。届时孰优孰劣,自有明眼人分辨。”
他顿了顿,又道:“周先生,你明日去一趟百川行,找相熟的管事,将样本提前送去请他们过目。同时,以云锦阁名义,向城中几位口碑好的裁缝、绣娘以及常往来店铺的老主顾,发一份简帖,就说三日后,云锦阁有一批新到的‘水云绡’与‘金纹缎’上架,欢迎品鉴选购。不必大张旗鼓,知会到即可。”
周先生眼睛一亮:“少爷是想……以静制动?”
“算是吧。”王永生微微一笑,“彩衣轩想用声势压人,我们便以实料待客。锦绣坊的生意,终究要靠手艺说话。”
“老朽明白了!”周先生精神一振,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王永生转身回到后院,见永宁正在廊下,小心地给黑犬喂水。黑犬没有抗拒,默默喝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永宁的手背。
永宁惊喜地抬头:“哥,它好像不讨厌我。”
“它很聪明。”王永生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给它起个名字吧。”
永宁歪头想了想:“它浑身黑黑的,四爪雪白,像踏着云……叫‘墨云’好不好?”
“墨云?”王永生看向黑犬。黑犬抬眼看了看永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似在回应。
“好,就叫墨云。”
是夜,洞天之中。
王永生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取出白日购得的材料,开始尝试制作真正的“预警阵符”。
有了昨夜的失败经验,他更加谨慎。先将《基础符绣大全》中关于“警戒”、“示警”、“幻影”、“隔音”等符文反复揣摩,又结合父亲手札中提到的几种简易阵法组合原理,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足足一个时辰后,他才提笔蘸墨,在雪浪宣上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他灌注的不仅是灵力,还有一丝源自《天玄永生不灭经》的、对灵力流转轨迹的细微掌控,以及对“祀蚕鼎”散发的、那种使人心神沉静的“灵蚕道韵”的模仿。
笔走龙蛇,灵光流转。一道道符文在符纸上渐次成型,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完整的微型阵图。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无风自动,表面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晕,数个符文节点依次明灭三次,随即光华内敛,恢复如常。
成了!
王永生拿起这张“预警阵符”,细细感应。符中灵力流转平稳,阵图结构稳定,一旦触发,可瞬间释放一道覆盖方圆三丈的淡雾屏障,兼具幻影、隔音与示警之效,可持续约十息。虽仍是一次性消耗品,但效果比他昨夜临时拼凑的“惊魂纹”强上数倍,且更加可控。
他心中振奋,趁热打铁,又接连绘制了五张,成功四张,失败一张。成功率已然不低。
将成功的四张阵符收起,王永生这才开始今日的修炼。
在灵脉与神玉的双重滋养下,他炼气六层的修为已彻底稳固,正向六层中期稳步迈进。而随着对《天玄永生不灭经·养气篇》的理解加深,他发现自己对灵气的吸纳、炼化效率都在缓慢提升,神识范围与敏锐度也远超同阶。昨夜能轻易震慑那三名黑虎帮众,除却符箓之效,那一丝源自神玉的凛然威压也功不可没。
修炼完毕,他走到祀蚕鼎前,盘膝坐下,将玉清神玉置于鼎身浮雕的一只“昂首食桑”灵蚕图案上。
神玉与古鼎同时泛起微光,一股温和而浩大的生机道韵弥漫开来。王永生闭目凝神,尝试以神识接触这股道韵。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桑林,亿万灵蚕匍匐其中,沙沙食叶声如细雨,生命的气息蓬勃如海。而在桑林中央,一尊巨鼎矗立,鼎中丝茧堆积如山,每一枚茧都在呼吸,吞吐着天地灵气,酝酿着蜕变与新生的力量……
这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
王永生睁开眼,眸中异彩流转。方才那一刻,他对“生机”、“孕育”、“蜕变”的感悟,竟深刻了一分。连带着体内灵力运转,都多了几分圆融自如。
“祀蚕鼎……果然玄妙。”他轻轻抚过鼎身温润的纹路,心中对先祖“玉蚕真人”越发敬畏。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黑虎帮再未出现,孙家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云锦阁照常营业,永宁顺利绣出了完整的“碧水龙纹”样本,周先生送去百川行后,带回的消息是“颇为满意,如期交货即可”。而王永生发出的简帖也陆续有了回音,几位老主顾表示届时会来瞧瞧新料子。
墨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它大多数时间都在廊下假寐,但每当有陌生人接近店铺,或夜里有任何异常声响,它都会立刻警觉抬头,并通过契约向王永生传递简单的警示意念。它的食量不小,尤其喜欢王永生偶尔掺入食物中的、沾染了洞天灵气的清水,吃过之后,它的毛发似乎都光泽了些,右前肢的旧伤也不再显得那么僵硬。
第三日午后,王永生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将韩翊所赠玉片揣入怀中,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这才出门,往城西听风茶楼而去。
赴约之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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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茶楼,雅间“松涛”。
王永生踏上三楼,伙计引至最里侧的雕花木门前,躬身退下。他轻叩门扉。
“进。”里面传来韩翊清朗的声音。
推门而入。雅间不大,布置清雅。临窗一张方桌,两张圈椅,窗外松涛阵阵。韩翊今日未着锦袍,换了一身月白道衫,玉冠依旧,手中折扇轻摇,正自斟自饮。见王永生进来,他抬眼一笑,指了指对面座位:“王东家,请坐。”
王永生拱手一礼,落座。
韩翊替他斟了杯茶。茶汤清碧,香气清幽,是上好的“云雾灵芽”。
“王东家不必拘谨。”韩翊放下茶壶,开门见山,“今日请王东家来,一是为法衣定制之事,二来……也是想与王东家交个朋友。”
王永生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韩道友客气。不知法衣材料,可已备齐?”
韩翊自袖中取出一枚储物袋,推到王永生面前:“金晶砂三两,风羽丝五两,另有‘锐金石粉’、‘空青灵液’若干,皆是按照市面上金风双属性法衣的常用辅料准备的。王东家可先验看。”
王永生神识扫入储物袋,略一清点,材料品相皆属上乘,分量也足,价值不下五百灵石。他点头:“材料无误。韩道友对法衣的具体形制、纹饰、以及‘助益金风遁术’的效果,可还有更细致的要求?”
韩翊合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形制便按常见的修士劲装即可,不必过于华丽。纹饰……我希望能在衣袖、下摆处,融入‘金翅大鹏’与‘九天流风’的意象,不必写实,取其神韵即可。至于助益遁术——”他目光微凝,看向王永生,“我希望穿上此法衣后,施展‘金风遁’时,灵力消耗能减少一成,速度提升半成。王东家可能做到?”
王永生心中微凛。减少消耗、提升速度,这已涉及对灵力流转路径的优化与引导,绝非简单绣几个符文就能实现。这需要将特定属性的微型阵法与服饰结构完美融合,对符绣师的造诣要求极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减少一成消耗,提升半成速度……若仅靠符绣,极难。但若在纺制丝线时,便以特殊手法将‘锐金’与‘疾风’属性灵力封入丝线本质,再以对应符文引导,配合法衣剪裁对灵力流经路线的自然顺应,或可达到接近的效果。只是……”
“只是什么?”韩翊追问。
“此法对丝线品质与炼制手法要求极高,失败率不低。且炼制过程需以神识精细操控,极耗心神,工期恐怕要延长。”王永生坦然道,“再者,如此制成的法衣,价格恐怕远超寻常一阶上品法衣。”
韩翊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露出赞赏之色:“王东家果然实在。工期可延至三月,价格……只要效果达到,一千五百灵石,如何?”
一千五百灵石!这已是二阶下品法衣的价格!
王永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韩道友如此信任,王某必当尽力。但需事先言明,王某只能保证竭尽所能,若最终效果不及预期,只收材料成本与基本手工费用。”
“好!”韩翊抚掌,“王东家这份坦诚,韩某记下了。那么,便以此为准。”
他自怀中又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王永生:“这是‘金翅大鹏’与‘九天流风’的部分观想图与灵力流转特点,或对王东家设计纹饰有所助益。”
王永生接过,神识略微一扫,便知其中内容珍贵,绝非寻常可得。他郑重收起:“多谢韩道友。”
正事谈完,韩翊重新斟茶,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前几日,王东家店里不太平?”
王永生心中微动,抬眼看向韩翊:“韩道友消息灵通。不过是些地痞滋扰,已打发走了。”
“黑虎帮的人?”韩翊把玩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孙家养的一条恶犬罢了。王东家可知,孙家近来为何频频针对云锦阁?”
王永生沉默片刻:“可是与王家祖上旧事有关?”
“旧事只是由头。”韩翊摇头,“孙家背后,另有其人。那人对王家祖传的某件东西……很感兴趣。”
王永生瞳孔微缩。
韩翊继续道:“王东家不必紧张。那人是谁,我暂时不便明言。但可以告诉王东家的是,城主府对玉清城内的某些‘越线’行为,并非一无所知。孙家及其背后之人,手脚伸得太长,已有人不喜。”
他顿了顿,看着王永生:“王东家是聪明人,当知‘借势’之理。苏姑娘那方绢帕,该用的时候,不妨一用。当然,我韩某今日既与王东家合作,也算结下一份香火情。只要王东家的店铺合规经营,手艺过硬,在这玉清城内,便无人能动得了根本。”
话说到此,已然挑明。
王永生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韩道友提点。”
韩翊摆摆手,笑道:“互利之事罢了。我看好王东家的手艺,也欣赏王东家的心性。希望三个月后,能见到一件让韩某惊喜的法衣。”
“定不负所托。”
离开听风茶楼,已是夕阳西斜。
王永生走在回锦绣坊的路上,脑海中回荡着韩翊的话。
孙家背后有人,对王家祖传之物感兴趣——多半是指玉清神玉,或与之相关的秘密。城主府对此知情,且态度微妙。韩翊与苏晚晴的接近,既有考察利用之意,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或制衡。
自己与云锦阁,已不知不觉,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惶恐。相反,一种久违的斗志,悄然燃起。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在这玉清城中,以手中针线,织就自己的路。
回到云锦阁,永宁迎上来,小脸上带着兴奋:“哥,周先生说,已有三位老主顾来看过新料子,订走了两匹‘水云绡’。还有一位夫人,看了我的‘碧水龙纹’样本,当场定了一件法衣,预付了五十灵石定金呢!”
王永生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做得很好。”
他走到廊下,墨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王永生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将今日在茶楼省下的两块茶点喂给它。墨云默默吃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夜色渐深。
洞天之中,王永生取出韩翊所赠的玉简,沉浸心神。
金翅大鹏的凌厉,九天流风的自由,两种意象在脑海中交织翻腾。他提笔铺纸,开始勾勒第一张法衣设计草图。
灵池波光潋滟,祀蚕鼎默然矗立,鼎身灵蚕浮雕在灵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与那笔下即将诞生的金风之影,遥相呼应。
长夜漫漫,修行路远。
而属于王永生的针线,才刚刚穿过第一缕晨曦。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