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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涧底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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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城的秋,是碧落山霜焰枫焚烧到极致后,那一种绚烂将逝、沉静将生的时节。
晨光刺破寒渊海飘来的最后一缕薄雾,为玉清城巍峨的城墙与连绵的屋檐镀上淡金。空气清冽如冰泉,吸入肺腑,能洗净一夜沉浊。锦绣坊的早市已开,各色幌子迎风招展,灵材药草的气息、早点蒸腾的热气、还有低阶法器等器物特有的灵力微光,混杂成独属于这座人族雄城的生机与喧嚣。
云锦阁后院,古井旁新铺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簇不畏寒的嫩绿草芽。地底深处,“漱□□天”中却是恒常的温润春意。
灵池翡翠色的液面映照着顶部“月光石”的柔光,永宁端坐八角玉亭中,面前摊开着《基础符绣大全》增补版的一卷,指尖灵光缭绕,正尝试虚空勾勒一个名为“流云障”的复合防御符文。她神情专注,气息匀长,炼气二层的修为在灵脉与神玉日复一日的滋养下,已趋近圆满,面色是健康的红润,眼眸清澈有神。
王永生并未在亭中,也未在惯常修炼的青□□上。
他站在那尊非金非玉、古朴厚重的“祀蚕鼎”前,目光沉静如古井。鼎身浮雕的万千灵蚕形态在氤氲灵气中若隐若现,与玉清神玉的温润光华隐隐呼应,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生机道韵。
父亲遗言玉简中提到,此鼎有“安蚕魂、聚灵性、助蜕变”之效,置于灵脉之上,对灵蚕、灵桑乃至修炼木、土、生机属性功法者皆有滋养启迪之能。过去几日,王永生尝试以不同方式接触、沟通此鼎,除了感觉心神格外宁静、灵力运转流畅些许外,尚未发现更多玄妙。
但他不急。传承在手,灵脉在身,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与耐心。
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是另一枚颜色较深、略显古旧的玉简。这是从洞天多宝架上找到的,并非王家核心传承,而是某位先祖游历“碎星古林”后留下的见闻札记残篇,其中夹杂着一些关于辨认矿物、采集灵草、规避危险的地域性知识,颇为零散。
王永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描述上:
“……古林西缘,有地下暗河潜涌,冲刷出‘千窟岩’地貌,石质特异,多含‘空冥石’伴生矿脉,能阻神识探查……余曾于一处隐蔽石穴暂避‘蚀骨阴风’,觉其内灵气隔绝异常,疑有小型空冥石矿脉浅藏,然风急未及细探,留记于此……”
空冥石!
王永生心中一动。这是一种颇为奇异的矿物,本身并无太大灵气价值,但其特性便是能极大阻隔灵力与神识的穿透,是制作隐匿阵盘、高级储物器具,乃至某些特殊封印的核心材料之一。正因其隔绝特性,也常被修士用来藏匿重要物品。
他立刻想起自己城外那处秘窟。乱石涧的地质……似乎与这描述有几分相似?那处秘窟能完美隐藏他多年积累的灵力波动和物品气息,莫非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岩层中含有空冥石成分?
这个发现让他心思活络起来。若真如此,那秘窟的安全性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而且,札记中提及的“蚀骨阴风”,乃是“碎星古林”外围特定时节才会出现的险恶天象,乱石涧虽荒僻,却并非古林范围……是先祖记载有误,还是两地地貌确有相似之处?
无论如何,这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秘藏,以解眼下燃眉之急的决心。
洞天灵气充沛,是他兄妹修行的无上宝地,但修行并非只需灵气。永宁筑基需固本培元之物,店铺运转需采购优质材料,应对潜在威胁需添置防护手段,这些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灵石与资源。
他手中尚有父亲留下的十二块中品灵石及两百余下品灵石,但那是最后的底牌,轻易不能动用。秘窟中那些用命换来的材料,才是可以快速变现、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的“活水”。
“今日便去。”王永生收起玉简,心中已有定计。
他找到永宁,嘱咐她安心在洞天修习,照常应对店铺事务,若福伯或周先生有要事,可用他留下的简易传讯符。永宁虽有些担忧,但见兄长神色沉稳,也便点头应下。
回到地面,王永生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将竹笠压得低了些,脸上做了些不惹眼的修饰。他没有从后门直接离开,而是先到前堂,与正在整理丝线的福伯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看了看周先生正在核算的账目,这才如同寻常出门采买材料的伙计一般,从正门融入了锦绣坊往来的人流。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先在东市几家较大的材料铺子转了转,问了问几种常见灵矿和药草的时价,又去杂货集边缘看了看那些摆地摊的散修货物,混迹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无人留意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七绕八拐,从一处城墙防卫相对松懈、常有低阶修士为了省事偷偷翻越的角落,悄然出了城。
城外秋色更浓,荒野上草木半枯,天高地远。王永生没有御使任何法器,仅凭身法在起伏的丘陵和荒草丛中疾行。他神识全开,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向四面八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险——无论是潜伏的妖兽,还是心怀不轨的修士。
乱石涧位于城东三十余里,地处荒僻,远离主要官道和资源点。越靠近那里,灵气越发稀薄贫瘠,连常见的铁线草都变得稀疏。待看到那片在秋日苍白天光下、如同巨神弃置的玩具般杂乱堆积的灰褐色怪石群时,王永生速度放慢,身形变得更加飘忽。
他没有直接前往记忆中的位置,而是先在外围区域兜了小半个圈子,神识如同梳篦般细细梳理过可能藏人的石缝、洼地。风声穿过石孔发出呜咽,几只灰扑扑的岩鼠受惊窜逃,此外再无活物气息。
谨慎起见,他又等待了一炷香时间,直到确认绝对安全,才如同鬼魅般闪入涧底深处。
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依旧沉默地趴伏在那里,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王永生蹲下身,手指拂过巨石底部几处看似天然的凹陷。触感冰凉粗糙,与寻常岩石无异。但他指间灵力微吐,按照特定顺序与力道注入。
“咔…嗒…咔哒…”
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岩石脏腑深处的机括啮合声响起。重达数千斤的巨石,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那个熟悉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王永生闪身而入,巨石在身后悄然复位。洞内,劣等“萤光苔”的青白冷光依旧,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土石与矿物气息。他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几处预设的警戒——石缝间那根透明“感灵丝”完好;角落薄灰上他离去前用灵力刻下的极细印记未变;岩壁某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灵力标记仍在原位。
一切如常。这里依旧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走到洞窟最深处,石台上的三样物品映入眼帘。
寒玉髓盒冰凉依旧,打开,三颗深紫近黑、雷纹隐现的“紫云雷纹果”静静躺在银线草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纯正雷灵波动。旁边,赤红如凝固岩浆的“地火炎心”灼热逼人,内部炎流缓缓旋转。沉铁木匣中,十二块中品灵石与两百余下品灵石灵光温润。
王永生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这三样至宝,便移向旁边那几个箱篓。
解开油蠡布,掀开盖子。
第一个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灵矿原石,以寒铁、赤铜、精金为主,夹杂少量风吟石,总计约百斤。第二个箱子是处理过的灵草药材,赤阳参、烈阳花、清心草居多,另有月见藤、铁骨兰、蜂王晶,以及单独玉盒盛放的约两斤“星纹沙”。第三个箱子杂物更多,兽骨甲壳、破损储物袋、残破玉简、奇异矿石等。
王永生迅速清点、估量。
“寒铁二十斤、赤铜十五斤、精金十斤,品相中上,市价约在三百灵石。赤阳参五株、烈阳花三株、铁骨兰一捆,加上其他辅药,约值三百五十灵石。星纹沙二斤,较为稀有,可作价百灵。”他心中飞快计算,“总计约七百五十下品灵石。数量适中,来源分散,不易惹眼。”
他没有动那些杂物和来历不明的物品,只将计划好的矿料和药材分门别类装入带来的几个粗布袋和皮囊中。想了想,又将那二斤星纹沙取出一半,只带一斤。最后,从沉铁木匣中取了五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备用。
至于“紫云雷纹果”和“地火炎心”,他连碰都未碰,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重新盖好,放回石台最内侧的阴影中。
“还不到你们现世的时候。”他低声自语。
将洞窟恢复原状,再次确认警戒无误,王永生背上略显沉重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的背篓,如同融入石影的清风,悄然离开了乱石涧。
回程他选择了另一条稍远但更隐蔽的路线,中途再次于散修聚集的洼地短暂停留,买了些廉价的草药和破损法器碎片混杂其中。午后,他回到了玉清城,没有直接回锦绣坊,而是先去了城西“杂货集”。
此地鱼龙混杂,喧嚣脏乱,却是销货的好去处。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矿料摆出。很快便有精明的贩子上前。一番并不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寒铁以每斤六灵石、赤铜五灵石、精金七灵石的价格成交,共计得灵石二百五十五块。
接着,他来到稍显规整的“灵草巷”,走进“百草堂”。山羊胡掌柜验货仔细,对品相良好的赤阳参和那一斤星纹沙颇为满意。
“赤阳参四十八灵石一株,五株二百四;烈阳花三十一株,三株九十;铁骨兰十二灵石;星纹沙一斤,品质不错,五十二灵石。总计三百九十四灵石。”掌柜拨着算盘,“道友这批货色上乘,老夫做主,凑个整,四百灵石!再送道友两包上好的‘金疮散’。”
这个价格比王永生预估的略高,他点头同意。
怀揣着刚入账的六百五十五块下品灵石,加上原有的五十块,王永生手头可动用的灵石已超七百。对于一个炼气期修士和一家初创店铺,这是一笔能解决许多实际问题的资金。
他没有耽搁,立刻开始采购。先是去相熟的符纸铺,买了三大刀品质上乘的“雪浪宣”空白符纸和两瓶以“青犀血”混合“百年松烟”制成的中品符墨,花去一百二十灵石。又去工具坊,添置了一套更精密的“分丝梭”和“灵纹嵌针”,花费八十灵石。随后在丝线铺,订购了十匹质地均匀、灵气导性良好的“水云绡”和“金纹缎”,预付定金一百灵石。
最后,他来到坊市间信誉最好的“丹鼎阁”,以每瓶三十灵石的价格,购买了两瓶“聚气丹”(每瓶三粒),又花了四十灵石买了一瓶“养魂散”。这是为他与永宁修炼所备。
一番采买,七百灵石已去大半,但王永生心中踏实了许多。这些是实实在在能提升店铺能力、助力修炼的资源。
提着大包小包,他绕道从后街返回云锦阁。就在接近后门那条僻静小巷时,他脚步如常,神识却已悄然蔓延开去。
后门斜对面,那棵老槐树下,那个卖粗茶的简陋摊子还在。摊前坐着的两三个闲汉中,那个背对巷口、脖颈有疤的壮硕身影,依旧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浑浊的茶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后门。
黑虎帮的疤脸,孙家的眼睛,还在。
王永生心中漠然,面上不露分毫,径直推门而入。
后院,福伯正在晾晒一些染色的丝线,见他回来,忙上前接过东西。
“少爷,您可回来了。”福伯压低声音,“午后周先生去‘万通货栈’交涉一批丝线价格,回来时说,瞧见孙家铺子的人与‘彩衣轩’的钱掌柜在茶楼密谈,神色不太对劲。”
“哦?”王永生目光微闪,“可知谈些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期限’、‘上边催促’、‘不留后患’几个词。”福伯忧心忡忡,“少爷,咱们可得早做防备啊。”
“我知道了。”王永生点头,“福伯,我让你打听的护院灵犬和预警阵盘,可有消息?”
“问了几家牙行和驯兽坊,退役的护院灵犬倒是有,但要么年纪太大,要么伤病缠身,且价格不菲。倒是‘千锤坊’那边回话了,说可以定制一种小型的‘示警铃’,范围约莫覆盖店铺前后,能感应到带有恶意的灵力接近或窥探,制作需五日,费用五十灵石。”
“五十灵石……可以。”王永生略一思索,“明日便去定下。灵犬之事继续留意,首要忠诚机警,品阶和价格可放宽些。”
“是,少爷。”
将采购之物分门别类放好,王永生来到前堂。永宁已从洞天出来,正在柜台后练习符绣,见他回来,展颜一笑。周先生拨着算盘,眉头依然微锁,但见王永生带回这么多材料,眼中也多了几分光亮。
王永生将两瓶“聚气丹”和那瓶“养魂散”递给永宁一瓶,温声道:“修炼之余服用,循序渐进,莫要贪快。”
永宁接过,用力点头。
是夜,月朗星稀。
王永生再次进入漱□□天。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走到灵池边,将今日购买的“雪浪宣”符纸和“青犀血墨”取出。又拿出那卷《基础符绣大全》,翻到记载“简易预警阵纹”的部分。
他要尝试的,并非绣在法衣上,而是直接将预警阵法绘制在特制的符纸上,制成可随时触发、或布置在固定位置的“阵符”。此举比制作阵盘简便,成本也低,虽效果和持久性可能稍逊,但用于店铺日常预警,或许足够。
他凝神静气,指尖灵力流转,引动符墨,在雪白的符纸上缓缓落下第一笔。
就在他全神贯注,心神与灵力皆沉浸于符文勾勒之时——
怀中所藏、与店铺前堂柜台下预警阵法核心相连的那枚“子母感应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被触动的持续微颤,而是代表阵法核心遭到外力侵入或破坏的、急促的警报!
王永生笔下符文灵光猛地一乱,在符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倏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瞬间收起所有物品,身形已从洞天中消失。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