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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蓬山此去无多路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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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美杜莎就在一片烦躁的情绪中醒来。
珀尔修斯早已倚坐在树下,揪着小草。
美杜莎垂眸看着,开口说:“你考虑的怎么样?”
珀尔修斯抬起头深深看了美杜莎一眼,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几息,美杜莎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
她跌下树枝,极速向小溪划去。
珀尔修斯觉得奇怪,但没有喊住她,只是快步跟上美杜莎。
到了阳光明媚的地方,美杜莎停下来,呆呆站立着,珀尔修斯看不到她的眼神,只看见她左手食指在微弱地颤抖。
纳西索斯斜坐在小溪前,面颊上带着清晨的露珠,注视着溪流。如今的他形销骨立,可奇怪的是,溪水中倒映出来的他依旧保持着他最明媚的样子。
他伸出手,不抱任何希望地,轻拂过水中的自己,在他触碰到水面的一刹那,溪水荡漾,水中的人五官扭曲、模糊不清。看着手中的水渍,眼神渴望、柔和,独独没有他一贯的高傲,将手轻触唇角,仿佛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没有人叫住他,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他只是平和地望着水中的倒影,慢慢合上了那双总是流露出傲慢神情的眼睛。
身子郑重地没入水面。
水花四溅,终于,他与水中倒影有了一个拥抱。
四周可以听到鸟雀的声音,珀尔修斯看到美杜莎左手食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美杜莎跨过了溪流,将水中的纳西索斯拥住,试图擦去纳西索斯脸上的水渍,可太湿了,根本擦不干净。美杜莎想起阿米尼亚斯自刎时喷出的鲜血,源源不断,好似没有尽头。
美杜莎的咽喉中发出嘶哑的悲鸣,细小无声。
“你说,如果一切都是注定,那我们难道不可笑吗。”
美杜莎依旧尝试擦去纳西索斯脸上的水渍,珀尔修斯分不清她在和谁说话。
将纳西索斯的身体在水底摆平,美杜莎取下自有意识以来便蒙在眼前的白纱,第一次不带阻隔地看向纳西索斯,纳西索斯在她的视线下慢慢变成了石头。先是眼睛,慢慢蔓延,然后是双腿,最后是发丝。
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雕像沉入溪底。
那一刻,珀尔修斯感觉到,美杜莎离他很远。
没有人可以靠近她。
眼前的白纱变成了紫色的丝带,在风中卷起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办,她只是按照着本能做所有事。包括死亡。
他们一如既往坐在火堆旁,火焰的光映在她的唇上,珀尔修斯想起她不同于火焰的冰冷的温度。
“我杀不死你。”
在听到珀尔修斯的声音的时候,美杜莎便知道他同意了自己的提议。
可没有用,他杀不死她,没有人可以杀死她。
她一直在逃避,她在害怕。
美杜莎熄灭了火堆,将温度尚存的火堆挪开,隔着土层抚摸自己的躯壳。
这里是脑袋,这里是肚子,这里是尾巴······
珀尔修斯不明白美杜莎在干什么,上前帮忙,被美杜莎沾满干燥土壤的手拂开。
美杜莎感受着土壤从温热的干燥到阴冷的潮湿,离自己越来越近。
最后,美杜莎将自己的躯壳坦荡地铺陈在黝黑的天地间。
拿起那把杀死阿米尼亚斯的剑,捅入自己的胸膛。鲜血喷出,美杜莎一避不避,任凭鲜血渗入丝带。剑卡在了中途,美杜莎用力一掼。
噗嗤,剑必然穿过了她整个胸膛。
珀尔修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会想起这一幕。
我看见她的灵魂越来越淡,或许是灵魂,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眼睛,紫色的,深得发黑,不够柔和,但在她的脸上刚刚好。
她笑着说:“原来我的血是热的。”
那时候我说了什么,哦,我说,人的血都是热的。
她笑了起来,像得了糖果的孩子,眼泪混着鲜血流下。
珀尔修斯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对了。在消失前,美杜莎将那把剑扔给了他,随手一扔,带着难以复刻的潇洒。
“带着我的头,去和你的神复命吧。”
至于珀尔修斯的表情是什么,美杜莎不知道。
雅典娜下令让珀尔修斯杀死美杜莎的时候,做了无数种设想,独独没想到这一种。她感到了一种源自人类诞生之初的力量,一种可以主宰一切却又无限包容的力量。雅典娜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是熟悉的石柱和稻香。
你这孩子还真是胡来。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德墨忒尔,让我歇会。”
一双温柔的手拂过美杜莎冰冷的蛇发,美杜莎依旧可以感受到胸膛传至大脑的疼痛。
剑彻底贯穿胸膛时,她可以感受到她的肺部还在为了活着努力收缩,生前的所有力气都用在杀死自己上。
“你的女儿完全不一样了。”
在在意什么呢?报复?不甘心?
美杜莎不曾得知。
“是啊,不一样了。”
美杜莎隔着颠茄的汁水望着德墨忒尔的眼睛,那是美杜莎终其一生都在期望的目光,如今它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美杜莎笑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脸颊埋在手中,看不到表情。德墨忒尔暖和的手掌顺着蛇鳞抚摸着她。
她不明白雅典娜要干什么,但她觉得雅典娜不是敌人。
这条路太长,太孤独了,她赢不了,但她必须走。
胸口没有伤口,却还在流血,渐渐浸湿了衣物。
“德墨忒尔,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