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蛇女今天也在叛逆》邓筠深

2、第 2 章 是

　　是城邦的人！

　　美杜莎望向她的同胞们，一双含着蔚蓝海水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迎接她的却是冰冷的铁制兵器。人群窸窸窣窣，他们谈论的不是对未知生物的害怕，而是对一个不敬神的人的唾弃。他们向来是不怕美杜莎的，在他们眼里美杜莎软弱、听话，除了外表一无是处。

　　在美杜莎还是祭司时他们就多有不敬，如今的美杜莎是个被神厌弃的人，他们又怎么会怕呢？

　　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脸上依然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死亡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醒悟。

　　“她就是一个妖怪！她把乌尔古斯（vulgus）变成雕塑了！”

　　“都别看她的眼睛，和她对视会被变成雕塑！真是个怪物。吥，都说了女人靠不住！”说话的人是美杜莎养父的侍从。

　　美杜莎尾巴甩了甩，躲开了兵器的戳刺。众多士兵因为尾巴的摆动被带倒，一部分掉入了海里，被海水吞入腹中。

　　群众开始感到害怕了，他们将兵器横在胸前，脚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伊古斯汀，你快劝劝，让她停下来！”

　　美杜莎望向养父，养父望向别处，说：“美杜莎，你要听话。”

　　往日的美杜莎最怕养父说这句话。美杜莎听了这句话，本就控制不住的蛇尾开始颤抖。

　　尾巴一甩，又带倒了一群人，接着整个人缓慢地投入到了海里。这是她破除了十多年惯性的第一次反叛。

　　她回到了海里，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里。身体不断下沉，她在温暖的水里飘浮。意识像是找到了归宿，昏昏睡去。

　　晃啊晃，晃啊晃，晃啊晃。身体忽然平稳下来，意识渐渐复苏，体内的血液温度缓慢地降低。耳朵听见有人在唤她，身体又开始一晃一晃，不同于之前船的摇摆，是干涸的土地被翻动的响动。

　　“孩子？孩子？”

　　温暖的声音急促地呼喊着，像是天边的云一点点地飘近。

　　是在喊我吗？

　　光线发亮，阳光争先恐后地钻入眼睛。青草抚摸脸颊，她抬眸望向那人，忽然清醒，将目光转向别处。

　　“孩子，你还好吗？”

　　一双皱纹丛生的手在草丛中摸索，发出窣窣的响声。

　　美杜莎意识到了什么，望向了这人的眼睛。

　　这是一双被尘雾盖住的眼睛，灰蒙蒙的一片。这双眼睛却含着水雾，带着悲悯挂在那张岁月丛生的脸上。

　　一个老婆婆，一个瞎了眼睛的老婆婆。

　　“婆婆，我没事。这是在哪啊？”

　　“没事就好，这里是帕纳塞斯山脚。你一个外乡人，应该是来参加阿波罗节的吧。”

　　帕纳塞斯山是德尔斐城邦内最高的一座山。山顶上坐落的德尔菲神庙是世界的中心。

　　阿波罗节是由德尔斐的祭司主持的仪式，传说每年中有九个月阿波罗会居住在此地，据说这九个月中必有一个月的七号阿波罗会降下神谕。而当这一日来临时，被阿波罗眷顾的祭司将会有所感应，得到启示。

　　美杜莎对神谕很感兴趣，说不定对她的现状有帮助呢。但她现在的模样，如何能避开人获得神谕呢？

　　“我是和家人一起来参加节日的，不过他们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回去取了，让我在这等着，谁成想今日的太阳这么毒辣，竟将我烤晕了过去！”

　　婆婆没有揭穿美杜莎的谎言，毕竟美杜莎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总不会是汗水浸透的。

　　婆婆自知不便多说，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美杜莎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有些郁闷，但并不害怕，好像她本该这样。

　　一阵风吹过，美杜莎看到自己的脸上泛起纹路，水中的五官开始变化，最终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这个女人头戴用金色麦穗编织而成的环形冠冕，正慈祥地望着她。

　　来不及细想，她的眼睛就被水包裹住，整个人被拽进了水里。

　　水穿过身体，刹那间双脚便站稳在松软的土地上。

　　“来了？”，这是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声音。

　　美杜莎一愣，缓缓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擦过纱面，细细的，具有浅淡的阻力，眼前的景象被盖上了白色的雾。她意识到什么，一只手颤抖地缓慢地抬起，触摸到了覆盖在眼睛上的纱。带着神的威压。

　　“噢，我可怜的孩子。”

　　说话的人头戴着用金色麦穗编织而成的环形冠冕，麦穗在阳光的眷顾下发出金色的晕圈，手中的果篮中却是腐烂的果实。

　　美杜莎透过白色的纱网，定定看着坏掉的果实。

　　“你是谁？”良久，嘶哑的声音方在空气中响起。

　　“我名为德墨忒尔，是人间生命的母亲。你可以唤我神母。”她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回应她的是美杜莎僵硬的声线。

　　“孩子，别紧张。我了解你的经历，我想帮帮你。”神母只是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你身上的诅咒只有我能压制，也只有我能让你变成不死者。不是吗？”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被她说得温柔至极。

　　美杜莎只能沉默。

　　“不必感到难过，我会帮你的。”她的声音带着魔力，让人无法反抗。

　　这就是神吗？这就是神吗！

　　她的脑袋被空气压着，点了点头。

　　德墨忒尔满意地勾起了她丰盈的唇。

　　“你和我的女儿真像。”德墨忒尔没由来地冒出了一句话。

　　美杜莎不算清澈的眼眸沉沉地望向这位所谓的神母。

　　德墨忒尔没理，继续用她慈爱的声音述说着所谓的“神”——

　　美杜莎如今所处的时代是父神创世以来的第四个世纪，是由众神之王宙斯所创的“英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城邦林立，神生活在凡人之中，获得凡人的信仰，与凡人相爱生子，他们的孩子就被称作“英雄”。这些“英雄”被神庇佑，天生就高人一等，迟早会获得神位，凡间的一切只是所谓的历练。所有的神存在并拥有法力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获得信仰，存在的意义？

　　“如果不被任何人信仰，你们会消失吗”美杜莎问道。

　　“总会有人相信。”德墨忒尔或有或无地补充道。

　　“我会传授你一些能力，希望你配合。”

　　美杜莎保持沉默，美杜莎是个光脚的，自然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她。

　　“你只有我这一个选项，但你却不是我唯一的选择。”说出口的话与作为神母慈善的嗓音交织融合在空气中散开。

　　现今美杜莎面对的情况大概就是“你有选择的权利，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美杜莎就在以德墨忒尔命名的奥林匹斯山峰住下了。

　　此时，所有的一切浓缩在一双猫头鹰一样亮的眼睛中，化作了好奇、期待、鄙视。